倪星瀾還在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忙把墨鏡戴上。
從婚宴,哦,是生日宴出來,恭送各路神仙出門的就是各級接待人員了,倪星瀾要石澗仁陪她來看看父親的小食店,經紀人是當仁不讓的陪伴。
的確是按照石澗仁建議的那個開在影城周圍的餐飲建議,有嚴格區分哪些影城適合開快餐店,哪些適合開酒館餐廳的,因為有院線公司協助談影城物業門面,所以倪經緯很動心的立刻著手做了一個,畢竟做得一手好菜跟能不能把一個飯館存活下去是兩回事,秦良予這邊的餐飲集團能提供一系列專業支援。
所以這家開在影城平街樓層角落的小酒館很快就支起來了,門臉只有兩間,白牆木板,精緻的日式雅緻風格,提供十多個賣相也很精緻的下酒菜跟黃酒、梅子酒、葡萄酒,晚上八點開張一直到半夜12點。
七八張小桌子只能坐二十來個人,如果讓人知道這是倪星瀾父親開的店,可能隨便一群粉絲都能讓這裡水洩不通了。
石澗仁停好車,跟遮得嚴嚴實實的倪星瀾一起穿過還人來人往的美食街進來,姑娘一直低頭抱著他的手臂,不光是躲避可能被發現,這會兒石澗仁能確定姑娘的情緒其實很低落了,沒準兒從生日宴會上就在演戲,從內心來說她真是被父親拋棄的孩子。
那種把身體重量都放在了石澗仁手臂上的依賴感,石澗仁其實在紀若棠那會兒也感受過,只不過那個更絕望,眼前更多是沮喪。
人都是隨時在好壞情緒之間轉換的,有些大大咧咧的傢伙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那些春秋感懷的情緒,但搞藝術的人就是特別容易敏感,幾種不同負面情緒疊加起來的精神沮喪不會比紀若棠失去母親時候的悲痛差到哪裡去。
所以就憑這個,經紀人也得好好支援住。
「阿緯的小酒館」裡現在稀稀拉拉的只有兩三個人,所以坐到吧檯面前的男女絲毫沒人注意,穿著一身白色廚師服的倪經緯從石澗仁一進來就招手,看看低頭不語的女兒,倒也沒多說什麼安慰的話語,手上飛快的把一塊胭脂蘿蔔拉花切片,變成一朵紫紅色的玫瑰,放在好看的木頭小碟子裡還配上一片綠色的芥藍穗裝飾,放到吧檯上:「祝你生日快樂!」
倪星瀾只有點頭,沒有其他舉動,雙手還是掛在石澗仁的手臂上,倪經緯接過石澗仁還回來的點選單,手上立刻開始忙碌,其實大多都是熟牛肉、花生米、拍黃瓜之類的刀工菜,所以廚師還能順便說話:「年輕人,以後我就徹底把她託付給你了,你有這個責任心吧?」
石澗仁不討論對方有沒有做父親的責任心,隨意的打量一下週圍:「環境不錯,那位阿姨呢?只請了一位店員幫你?」
倪經緯手上的確麻利:「那是曉婷家鄉的親戚孩子,曉婷這會兒得在家照顧孩子,白天她幫我做做採購準備之類的工作就很好了,現在我還沒完全從話劇團辭職出來,手續很繁瑣的,我必須得考慮拿到退休金之類,保證未來孃兒倆的生計。」
石澗仁又感覺手臂上重了些,笑著點頭:「和傅阿姨的手續辦完沒?」
倪經緯終於多看一眼女兒:「昨天下午去辦的。」遲疑了一下還是解釋:「我從來沒有風流快活的不負責任,只是我這一輩子都是被壓著的,現在我的一輩子已經過去大半,我想珍惜一點自己能做主的生活,星瀾,我希望你也能明白我這個道理。」
倪星瀾隔著口罩的聲音這回是真的低沉:「明白,只是落到我身上,你自由了,我卻沒了父親,也很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疼愛過我,你這幾十年都在演戲,現在不演了就徹底的把所有遮掩都扔了?」
倪經緯已經把一碟白色橢圓盤裝著的熟牛肉切好放到臺上,還做了個請慢用的手勢,絕對專業到位:「卸了妝,沒人能認出我是倪經緯,女兒,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最近你的兩支廣告我看了,非常好,無論心態和戲味都把握得很恰如其分,這時候就要學會隨時讓自己抽身出來,抽離到演戲之外,甚至活這一輩子都在演戲,那還得抽離到生命之外,看清楚你是誰,你到底怎麼看待自己。」
拿著一把閃亮三德刀的帥氣中年廚師輕言細語,配合周圍的布幡和精緻裝飾忽然讓石澗仁都想喝兩杯酒叫好,不敢打攪廚師的說話,轉身離座找那個一直趴在門口小桌上的懵懂服務員要了一小壇黃酒,失去他的手臂就悵然失所的倪星瀾等到石澗仁回去,才重新拉住他的手。
很明顯這個父親說得哪怕再正確,也無法在女兒的心目中達成地位了。
感情這種東西,還真是說丟就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