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才有人好像回憶起來,這幾天只要在這裡吃飯,如果耿妹子跟她母親有殺肥羊,這些棒棒起身哄抬氣氛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基本上都是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吃自己的東西,從不參與。就這樣老闆娘還注意到了?
聽了老闆娘嘲諷棒棒的口吻,石澗仁安靜地站起來,抓起自己那根木棒,聲音不大:「我用勞力換飯吃,一點都不丟臉,但是你教耿妹子做壞事,會毀了她一輩子!」
老闆娘唰的就是一巴掌抽過來,石澗仁輕易地伸手穩住,任憑對方使勁掙脫都動不了半分。耿妹子正一臉猶豫不知道幫哪邊,老闆娘已發出殺豬般的叫聲:「死老頭,你婆娘遭別人欺負了你還躲起來麼!」
煙熏火燎的廚房裡立刻衝出來一個提著菜刀的中年胖子,擺足了氣勢大吼一聲:「吃飯不給錢……還有理……咦?」發現完全不是想象的劇情,挽個刀花嘿嘿嘿:「小兄弟,抓住幹啥子!未必你還對耿妹兒她媽有想法麼?」過來不解救自己老婆,卻伸手把楊德光手裡的香菸拿了去叼著,才轉身拉老闆娘:「來嘛,來嘛,我發現豆腐乾炒回鍋肉,肉還可以放得少些……」
一邊拉還一邊給石澗仁做眼色,石澗仁搖搖頭鬆開手走出去,對後面罵罵咧咧的聲音不放在心上,順著對面路牙子邊的梯坎慢吞吞走著。楊德光連忙跟出來,耿妹子咬著嘴皮站了幾秒,也出來了。
江上燈影幢幢,對岸萬家燈火,順著梯坎走上去,就是能縱覽兩江交匯的碼頭觀景臺,氣吞山河的開闊景色是遊客留影的好地方。可對於石澗仁來說,看見的卻是那些被江風冷得一個勁跺腳吹手的拉客的小姑娘,還有在臺階上給遊客背包敲竹槓的「葷棒棒」,以及穿梭在這些人中間賊眉鼠眼的幾個摸包賊。
這都是耿妹子給他說的門道,她家這樣拉客的餐館就有二三十個,有些甚至還兼帶做些皮肉生意,而棒棒也不都是楊德光這樣埋頭苦幹的人,搬了東西獅子大開口的大有人在,只不過會被大多數棒棒瞧不起罷了。
專門做搬運貨物生意的素棒棒們最多就著半斤劣質白酒一碟花生米消磨到九點鐘,就要回去早點睡覺,因為第二天四點鐘就得起來攬活兒。街對面的飯館很快冷清空曠下來,該熱鬧的是防空洞那邊了,江風中耿妹子搓著手給另外兩個拉客小姑娘打招呼,宰人這種事很考眼力的,晚間班船大多是客商,上當的可能性很小,關鍵是已經過了飯點就沒什麼肥羊,這些小姑娘才算是下班了。
這是個完全不屬於城市地界的地方,每年洪水都會淹沒的岸邊一長排臨街門面,都是店家自己拿磚頭砌成的違章建築,仗著是岸邊到碼頭再到公交車總站的必經之路找錢。現在已是入夜,大多數貨船都停止了作業,只有客輪跟渡船還在吞吐著一串串人流。
目光再放遠點,順著馬路有一排防空洞,最大的招牌是後街的舞廳,一排濃妝豔抹的年輕姑娘或坐或站在那兒抽菸聊天,五塊錢就能挑選一個到黑黢黢的舞廳裡面跳兩支舞,還能上下其手亂摸一氣,而那些個小門邊的洗頭店、髮廊,光是看看粉紅色的燈光,就知道連頭髮是什麼顏色都看不清,做的是什麼生意了。
很顯然,如果沒有石澗仁這樣一個人的出現,楊德光很可能當一輩子棒棒,運氣好能到鄉下找個婆娘生個娃。而耿妹子的變數就太大了,看看她那些未婚先孕成天叼著煙裝瀟灑的小姐妹吧,那幾乎就是她很難避免的宿命,能變成她母親那樣,已經算是很幸運的事情了。
十七歲的少女站在臺階下方,有些迷茫地仰起頭:「我想做個好人,可是我該怎麼做呢?」
那浩浩蕩蕩的大江,黑夜中好像一潭漆黑的汙水,堅決而又不可逆轉地朝著既定方向流逝,偶爾的浪花根本不會引起什麼波瀾。
石澗仁輕鬆地在臺階邊坐下來:「既然這樣,時間雖然有點緊,你加入倒是正好,聽我說怎麼做……」
就差手裡拿把羽毛扇慢慢搖!
耿妹子又看得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