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動,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已經下起了鵝毛大雪,像是之前紛紛揚揚的樹葉,現在是紛紛揚揚的雪花。
屋內很暖和,好似開了暖氣,讓人感受不到屋外的寒冷。
那個人也不催促我吃東西,起身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了一本厚本子。
那本子看起來有年頭了。
棕色的封皮,裡面的紙張都略微泛黃。整本本子有十四寸筆記本大小,一手寬度那樣厚。封皮上面還有鎏金的字,花體字,我沒有看懂。
我本能地想要去記憶自己看到的內容,可剛才冒出來的念頭又讓我有些錯愕。
筆記本……什麼筆記本?
我剛疑惑著,那個人拿著本子過來,另一手還拿著墨水和羽毛筆。
他推開了點心盤,將本子攤開放在我面前。
本子的紙張上畫了表格,日期很好認,姓名則是各國文字都有。
從上到下,在左邊一頁上約莫有二十多個簽名。剩下的都還空白著。
看字跡,日期和中間欄的簽名是一個人寫的,最右欄才是真正的簽名。
「趙先生,我不是第一次做這項生意了。我的信譽卓著。您如果有懷疑,也可以找我過去的客戶聊聊。」那個人說道。
這又是一種典型的惡魔口吻吧。
惡魔?
我再次愣住。
「只要簽下名,您侄子就能分享您的壽命。這是一錘子買賣,不容反悔。您不用擔心我傷害您和您侄子。倒是您自己,還請想清楚。您是否願意分享壽命給您的侄子?一個和您沒有血緣的人……」
「我當他是我親侄子!媽媽和哥哥都當我親生的一樣!」我下意識反駁。
「很抱歉,是我失禮了。」對方誠懇道歉,「那麼,對這項交易,您同意嗎?」
我的腦海中湧現出了最近發生的事情。
廚師的猝然死亡,小嬰孩粉嫩的臉蛋,家人的愁眉苦臉……
「你是不是找過哥哥他們?」我問道。
「當然。不過,他們很猶豫。」那個人微笑,手支在桌上,「那只是一個新生兒,他們的頭一個孩子。他們對我有懷疑,對那個孩子的情感也沒有那麼強烈。他們可以再生孩子。甚至,他們也不一定能白頭到老。很可能在此之前就離婚,各自婚配。」
我馬上想到了自己的生母,那個在父親死後立刻就改嫁的女人。
我感到羞辱,又覺得心痛。
可在這負面情緒之外,我還有些茫然。
我對整件事好像都沒有太強烈的情緒,我也不該有這種情緒。
「我現在接觸下來,您是意願最強烈的。如果您也拒絕,這項生意我只能放棄了。那個可愛的孩子……真遺憾……」那個人攤了攤手。
這話好像是點燃了我心中的某種情緒。我又想起了過去,腦海中記憶浮現。我還記得自己的養父當初是怎麼一口答應收養自己的。不過是因為戰友情,才在自己生父死後多來探望。聽說自己生母改嫁的事情,看到自己一個人在泥地裡玩耍,髒兮兮,無人照顧,肚子餓得咕咕叫,就一下子抱起自己,將自己帶回家。
我看向了那本子上的一列簽名。我伸手往前翻動。那個人沒阻止我。
我從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好像看到了一個個奉獻的人,看到了濃濃的愛意。
我呼了口氣,抓起了羽毛筆。
我不習慣用羽毛筆,可這支筆和鉛筆似的,寫字非常流暢。
我在最新的空格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墨落於紙面,一瞬間,我看到了一抹紅色從字跡上閃過,又消失不見。最終呈現出來的是漆黑的字跡。
本子和筆都被收了回去。
那個人當著我的面在前面兩欄寫下日期和小嬰孩的名字。
「這樣,就可以了。」他放下筆,合上本子,手按在封皮上。
霎時,我感覺到自己腦袋昏沉,下一秒又有尖銳的疼痛感。
我眨眨眼睛,發現那個人已經收好了東西,拉開房門,準備送我離開。
我走出了房間,就見到了銀裝素裹的院落。
陽光落在院落內,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枯樹枝頭冒出了綠色嫩芽,一眨眼的功夫,樹冠鬱鬱蔥蔥,變成了明亮的綠色。院落內的石板縫隙裡也長出了一簇簇五顏六色的野花,花香四溢。
我感覺自己的心情豁然開朗。另一面,我的心頭又變得無比沉重。
那個人送我出了門,房門開啟,門內外是兩個世界。
院落之外還是黑夜,而當我回頭,只看到滿園春光。
院門緩緩合上。
閉合的那一秒鐘,春光不見了。
我看到了焦黑的土地、紅色的光芒,還有枯樹上掛著的人骨、死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