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你能體諒父皇吧?」蒼老的臉色有些蒼白,語氣中的滄桑還帶著悲痛。
所以他只能狠了心,將痴傻的他送出了宮中,並且封了他一個「睿」字封號,希望他能早些清醒,好恢復當初的風華,來日再看看能不能重返朝堂。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這般總是對宇文凌曄深感愧疚,無意中總是護著宇文凌曄,他來宮中一趟,他便要叫世人知道,宇文凌曄是他最愛的兒子,要眾人不敢再動他……
這一次宇文凌曄鄴城密林遭遇埋伏,聽到這訊息的時候,他差些又像當年那樣,一口熱血噴了出來,所幸江若海當時沒有任何拖延的立即告訴他:「恭喜皇上,睿王因此而清醒了……」,若不是因為這樣,只怕他就像是一盞油燈忽然被人抽盡了燈芯,只待油滅的那一刻。
作為帝王,他最怕的便是後繼無人,因而害了膝下的黎明百姓,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而作為父親,他最怕的便是老年喪子,子女相殘……
宇文凌曄聽著明德帝的話,問他能不能體諒他,一雙幽深的眸子依舊緊緊的斂著,並沒有急著回答,只是整個人沉斂著。
死寂一般的氣氛瀰漫在這偌大的勤政殿中,原本是討論朝政的地方,卻因為他們兩父子,變成了說家事的地方,身在皇家便就是這樣的無奈,家便是國,國便是家,步步須謹慎,否則行差算錯一步,便是生與死的差別。
「兒臣能體諒。」
宇文凌曄沉了聲,聲音中略帶了幾分冷然與暗啞。
明德帝聽著他的答話聲,有些心痛與無奈,胸側又有些發疼,連呼吸聲也變得有些喘,抑制著自己,只好用滄桑的聲繼續說道:「多年前我將你送出宮便欠了你,而如今老七又死性不改,再一次對你動了手腳,幸而你回覆了風華,否則父皇……都不知道要如何待你才好。」
他給了宇文凌曄這麼多的東西,其實宇文凌曄早已什麼都不缺了,他唯缺的只是他缺失的那七年,以及對當年害他的人的懲治,可他做不到,為了江山社稷,只能叫宇文凌曄生捱了這些事情。
宇文凌曄吐出了冷冷的聲音:「兒臣現在好好的,父皇無需自責。」
其實說怨恨,他心中倒沒多少怨恨,在其位謀其政,明德帝有一個帝王的苦衷,也有一家之主的苦衷,手心手背都是肉,剜了哪個他都疼。
宇文凌曄眼中風輕雲淡,並不似很計較這一件事。
唯獨明德帝自己心裡頭過意不去,繼續緩緩道:「所以這一次老七對你動手,我終是在朝堂之上將他呵斥了一番,也算是略作警告了,唉……」最後那一聲嘆,嘆得極其漫長。
他向來覺得兩個兒子都有治國之才,只是老七唯獨不該這般屢屢暗中出手,雖說自古來那個帝王的皇位不是踏著血肉奪來的?可若真想要當個流芳百世的明君,除了狠絕,還要有一身凜然的正氣。
他不介意兩人因他座下的皇位相爭,可要爭得光明正大,二人各憑本事,誰更適合,到時候自然自有定論。
宇文凌曄聽著明德帝的心裡話,一雙劍眉緊緊深斂著,就連眉心都蹙了起來。
他這些天只顧著在葉娉婷身側守著了,心思沒有放在朝堂之上,忙著顧及葉娉婷,就連明司南送來的密函都沒有來得及看,自然是不知道明德帝因他受埋伏之事當著眾人的面狠狠呵斥了宇文凌翌一番,此刻心中掀起了片刻的暗湧,只斂了一雙暗眸,低聲道:「謝父皇。」
明德帝滿心的感慨:「父皇只是做了一件原本早就應該做的事情。」
明知之風盛行而不制止,這是在助長那些歪門邪道的志氣,對於宇文凌曄這冷然無視一物的性子,他到反倒真心的喜歡了起來。
其實就連他也覺得,宇文凌曄較宇文凌翌更適合做帝王一些。
天下交給宇文凌曄,他可以放心的歸天,而交給宇文凌翌,他還是有些許不放心。
明德帝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眸光一下子變得幽深了起來,直從殿上遠遠遙望下來,直望著勤政殿的殿門,不知是要看向到哪裡去,他怔忪了片刻,不說話,宇文凌曄便也不說話,大殿一下子便沉默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明德帝才回過了神:「這一次北夷征戰之事,你要好好的做。」是似飽含了深意的對宇文凌曄叮囑。
「兒臣知道了。」宇文凌曄還是這淡淡的話語聲,輕應著。
「哎……」明德帝又默默的嘆了一聲氣。
人老了,想到了一些往事就好像在回憶前世一般,彷彿是抽盡了他的力氣;人老了,心內的感觸也較容易複雜了一些,總希望能過得輕鬆一些,不過就他此生所處的這高處不勝寒的位置,只怕是到死,都輕鬆不了了,註定不斷為這江山社稷著想著。
「這段時日,吏部之事就交給你管了,我正好休息一下。」明德帝疲憊道。
「是。」宇文凌曄應著。
明德帝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整個人似是累了,坐在龍椅上的姿勢都不甚端正了。
宇文凌曄遙看著明德帝這蒼老的身軀,威嚴猶在,不過氣勢減緩了幾分,眉目間也稍稍變得柔和了一些。今兒他在朝堂之上果斷接下了明德帝交代的活兒,答應明德帝帶兵出征北夷,就是因為知道並且體諒明德帝的這番苦心,知道他在給他一個機會,讓他重入朝堂之中,真真正正的接手這些事情,讓他再一次憑自己的實力建立戰功,重獲威信。
知道明德帝的苦心,所以他不拒絕,反之,若他真的想要某些東西,那便應該做得更好。
一個月的時間,萬頃糧草,對於他來說夠了。
明德帝在龍椅上打了個呵欠,宇文凌曄沉斂了眸,直看著明德帝,見逗留在殿內的時間不短了,要說的幾乎都已經說完了,微頷首想要告退:「父皇若是沒有什麼事,那兒臣先退下了。」
早已過了下朝的時間,若是耽擱久了,興許葉娉婷又在府內寢食難安了,畢竟今日是他第一天上朝,依她的性子,定是左顧右盼等著他回去的。
明德帝確實是有些困了,聽到了宇文凌曄的話,想要擺擺手允他退下,不過似乎驀然又記起一件事,赫然道:「等等,還有件事,要與你說。」
一本正經的樣子。
宇文凌曄只好停駐了步伐,靜待著明德帝的下文。
只見明德帝止了睏意:「最近葉家二小姐還好嗎?」
宇文凌曄不知明德帝為何這麼問,欣長挺拔的身軀滯了一下,有幾分疑遲:「父皇?」
明德帝僅是笑了笑:「父皇沒別的意思,只是問問,問問……」
宇文凌曄這才沉斂了眸,答道:「還好。」
明德帝的深沉的目光鎖落到了宇文凌曄身上:「那你與她呢,可還好?」似是在關心宇文凌曄與葉娉婷的私人問題。
宇文凌曄輕扯了唇畔,只能如實的答道:「很好。」
「哈哈……」明德帝忽然笑了起來,整個人彷彿也變得輕鬆了一些:「很好就好,父皇也能放心一些了。」
緩緩將一件心中的往事說出來:「你可知道我為何下旨讓相府擇三位小姐其一嫁入睿王府嗎?當時便是擔心你永遠不醒,我兒痛一分,必定也要叫葉晉梁人痛上一分。」
除此之外……
明德帝頓了一下,又放聲笑了,似是開心:「此外,為了讓葉晉梁收斂一些,不敢再在你痴傻的時候害你,所以便將他的女兒嫁到你身邊,從今以後,他還需忌憚一點,要的便是他不敢輕舉妄動,其次,若是他ri你變清醒了,能因這一層關係,將他收為你所用也是好事。」這是帝王的謀策。
宇文凌曄靜靜的聽著,原來是這樣的緣由……
所以才會有那道驚動了京都的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命景臺國丞相葉晉梁即日內由相府三位小姐中擇其一嫁入睿王府,欽此。」
宇文凌曄幽深的眸光都變得稍許溫和起來。
明德帝則還在殿上笑著:「沒想到葉晉梁最後選了葉娉婷,你喜歡就好,也算是父皇促成了一段千載難逢的好姻緣。」
宇文凌曄在殿下只逸出了一身的風華,耀眼得讓人難以挪目,差些閃了明德帝一雙佈滿滄桑的眼。
只是「哈哈……」的笑著,高堂碧金龍椅之上擺了擺手,說了這麼多他也累了,遣退了宇文凌曄:「父皇累了,你回府罷。」
「謝父皇。」宇文凌曄斂了神,只說了這一句,緩步退下,轉身攜著風華離開了這巍峨的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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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府中,葉娉婷果然在寢殿內左顧右盼,宇文凌曄下了禁令,哪兒都不許她去,只能在殿中待著,最好是臥休養,可是躺了這麼差不多一整天時間了,再躺一身酥骨頭就要散架了,只好輕悄悄的爬起,勉強提自己披上了一件衣裳,開始又在寢殿的大雕花木窗邊向外遙望,想要望見宇文凌曄回來的身影。
只可惜站了好一會兒都沒見,不死心的繼續等著,一直等到了未時,這才終於看到了宇文凌曄那滿身華貴又皆是獨絕風華的身影。
喜上眉梢,於是整個人都笑了出來,匆匆忙忙的便跑到了寢殿門口去等他,還沒等他走到便出了聲:「凌曄!」
恰逢宇文凌曄也正看著寢殿的方向,一下子便就見到了葉娉婷帶笑動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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