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凌曄臉上的神情只是在微不可察間變了變,最後還是輕輕的扯動了嘴角,低聲道:「娉婷,走吧。」
四個字,分成兩次來說,期間稍有停頓,間隔了很久很久……
彷彿喊「娉婷」是上一輪迴的事情,而後頭那一聲「走吧」,聲音冷然,才是如今的他。
可惜,縱然聲音再怎樣冷然,都遮掩不住他從心間蔓延而出的對娉婷的憐愛與疼惜……只是為他整個人添了幾許的霧氣。
夏如蘭站在宇文凌曄身後,原本掛在嘴邊的輕笑自方才凝結了起來,在宇文凌曄與葉娉婷的後頭,似乎被當做了空氣,他們完全不將她當做一個存在,眼中只有彼此……方才她面對著葉娉婷的行禮,葉娉婷也僅是淡淡的輕笑了一下,並未真正的理會她……
注視著前頭的二人,時而迎時而推拒,氣氛怪異,卻又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透露出了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默契,彷彿他們人之間根本沒有她人再可以插足的餘地,夏如蘭雅然的淡笑了一下,輕扯了唇畔,這一刻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只是聽到了宇文凌曄的那句「走吧」,她面色有些不自然,卻還是知書達理的樣子……
夏如蘭緩緩的委下了身,清若芝蘭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院子裡響起:「妾身恭送王爺與正妃姐姐。」
這一聲略顯突兀的行禮聲,將前頭對望而不言的宇文凌曄與葉娉婷帶回到了現實中來。
宇文凌曄聽到了夏如蘭的這一句話,這才記起了身後確實還有另外一個人,想到了夏如蘭方才所提出來的主意,緩緩的回過了頭,凝著幽深的墨眸只看了她一眼……一如往常的聲線,眸光中帶著再尋常不過的冷然:「嗯。」算是承了她的禮。
刻意不再看葉娉婷,垂眸舉步向前。
而葉娉婷聽著宇文凌曄的那聲「娉婷,走吧」,聽到了那話語間的異樣,晃了晃神,又再聽到了夏如蘭的那一句恭送行禮,一雙清濯的眸子才慢慢斂了起來,整個人也添了幾分沉靜的笑意,似在將什麼壓進了心中,望著宇文凌曄,刻意裝作沒看出他眼底的冷然,笑了笑,也輕轉了身,與夏如蘭說道:「妹妹……不送。」
勉強的吐出了這句話,放下了還拿在手中的菖蒲簾子一角。
不知道這一個高抬著手的姿勢已經維持了多久,只知道待它放下的這一刻,一整隻手都有了些難以習慣的痠痛,似乎是因為她一直以來都沒有受過這樣的酸楚,所以忽如其來的,也讓她有些難以接受。
就如方才宇文凌曄的那一聲「娉婷,走吧」……讓她頃刻間又如身在雲霧裡,一顆心在雲端,又莫名下墜。
只不過這樣抽心的疼痛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這感覺並還不是特別真切罷了。
宇文凌曄先行提步,她看見了,與夏如蘭說完那句道別的話後,也緩緩的轉了身。
葉娉婷原本就站在宇文凌曄前頭,所以此刻她雖後提步,卻仍是走在他前頭,有些意外的並沒有刻意再等他,而是自己徑直一步步先朝蘭芳居的門口走去。
雖然此時四周的天色已經開始完全墜入漆黑中,連最初那天邊的一道泛白的光線都沒有了,可她在這樣望不見前路的黑夜裡,反倒是將回去的路記得更清楚,似乎根本不用多加考慮,就知道她方才是順著哪條路、哪個方向進來的,如今不過是按著原路返回罷了。
葉娉婷走了以後,宇文凌曄斂了一雙深邃如墨般濃稠的眸子,也緊隨著離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出了蘭芳居的庭院,離了這幽深寧靜的菖蒲亭,只剩下夏如蘭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恭送著他們。
一路上走著,葉娉婷不知怎麼了,只覺得整個人有些沉悶,忽然就一言不發的走著,輕踏過每一寸蘭草地,似乎是在想些什麼事情。
而宇文凌曄,則如她方才話中所說的一般,「帶他回去一起用飯」,此刻也緩步沉寂的走在她的身後,凝望著她在前頭有些失神落魄的身影……
今兒的月有些缺,一個圓盤彷彿像被咬了一口,靜靜的掛在葉娉婷的腦袋上頭。
宇文凌曄在身後看著,就像她是在迎著這殘缺的月牙兒走一般……清寂的背影,藏著說不出的悲傷,還有深深的苦楚……一直望著前路不回頭,像及了上古神話中所記載的絕望奔月的月仙……
看得宇文凌曄的眉心輕擰,心中又有了說不出的沉痛。
他終究還是放不下她,一顆心也早已纏在了她的身上,像是,哪怕他再想放手,也註定了此生糾纏不休。
一切彷彿從他清醒的那一瞬間,睜開雙眸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