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蘭本以為宇文凌曄不會主動搭理她,聽到了宇文凌曄的問話,平靜如水的心忽然抽跳了一下,愣了半晌,這才緩緩回過神道:「妾身無事,只是站在這裡等著王爺用些點心罷了,順便與王爺說一些,家兄的話……」
宇文凌曄聽到她的話,聽到了明司南的名字,這才從文書裡抬起頭,看著她:「司南有什麼話要你轉述給本王?」
在他眼裡,夏如蘭這三個字已經與「公事」劃上等號了。
夏如蘭見宇文凌曄終於從文書中抬起頭來看她,那冷然的視線此刻就落在她的身上,讓她有些侷促不安,只能輕扯了唇畔笑了笑:「王爺,家兄並沒有什麼話要妾身轉述給王爺,只是昨日偶然和妾身提到了關於王爺恢復‘不傻’名銜之事,與妾身抱怨說暫時找不到合適的法子,所以心煩……方才妾身在外頭替家兄想了想,忽然想到了個好主意,所以進來與王爺說一說……」
一長段話,緩緩道來,頗有幾分將門虎女的味道,又添了幾分大家閨秀的知書達理。
宇文凌曄聽到前半句的時候,本不想在她身上花時間,卻又在靜候她說完之後,擰起了眸。
近來他忙著處理這些朝中親黨官職被調動的事情,已經無暇顧及將他恢復不傻之事公佈天下的事情,所以如數交給了明司南,也確實聽明司南說近來想不到什麼一鳴驚人的法子,能夠頗具氣勢的重返朝廷,讓他能在短時間內迅速重登朝堂主位,此刻聽到了夏如蘭的話,墨眸輕睨的擱下了筆:「有什麼好主意,你說。」
夏如蘭一直留意著外頭的天色,看宇文凌曄願意聽她說,輕漾出了一抹清笑,幽色的水眸也泛出了亮光:「自古以來天子都自喻為神子,都有用的天象來象徵神權兇吉,妾身前些天看到《易·繫辭上》中說:‘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又想到了《史通·書志》中說:「君子起志而論天象也,但載其時彗孛氛祲,薄食晦明……’,依妾身所見,興許王爺可以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
宇文凌曄看她從口中將這些典故說出來,似是意外,不過幽深的眸子也沉了一下,然後修長的指輕輕摩挲著面前的文書,似是在認真的思慮了。
低沉的聲音:「繼續說。」
夏如蘭輕笑,將油酥餅將宇文凌曄面前一推:「妾身覺得,王爺您可以抽空尋個時間,與皇上說要去泰山祈福,一來讓皇上覺得你知事,孝順,二來讓朝臣更將王爺記掛在心裡,三來,王爺若是在祈福的時候忽然變清醒了,是否更是上天所賜,‘天意所歸’呢?」
宇文凌曄看著夏如蘭,終於收了面前的文書,深沉的眸子首次在夏如蘭面前瀲灩了光芒:「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蘭芳居外,葉娉婷靜站在這碧綠的天地中好久好久,等到天邊的雲彩都消散了,紅霞慢慢從她的肩頭退去,天色開始變深,只留了一道亮光在天際的最西邊,其餘的地方都快要被黑夜掩蓋了,蘭芳居里頭她最初聽到的絲竹聲也早已停了很久……
若著絲竹聲是要掩人耳目才奏響的,那宇文凌曄此時也應該出來了,可是她等了這麼久,甚至等到夜風吹捲起她的裙角,連她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膚都變得那樣的冰涼了,他都沒有出現……
是不是,早已忘了要一起用晚飯,還是……葉娉婷不願意再多想,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既然他不出來,那她便進去找他。
她已經在這門口外,等了太久太久……已經不要再等下去了……
葉娉婷深吸了一口氣,哪怕前方是虎穴,她也要進去,更何況前頭什麼都不是,明知道夏如蘭只是宇文凌曄的下屬而已,除了幫他,沒有什麼別的特別,側妃也僅僅是「側妃」,明知道……一切並不像嚴芙蓉與秦默歌說的那樣,他們不是那樣的關係。
她為何方才在忽然間就喪失了勇氣?
葉娉婷對著蘭芳居的門笑了笑,似乎是在笑自己,綻放了一個好看的笑容,打起了精神,鼓足了勇氣。
葉娉婷終於緩緩提步走了進去。
蘭芳居中佈局也如外頭一樣,清幽寂靜,似乎伺候的下人不多,並沒有人上前指路,也沒有人去稟報葉娉婷的到來,她一直從門口走進到院中,一路無人,只是憑著前頭透出的光亮,尋找著有人的地方……
看著周圍寂靜而令人沉心的環境,心想宇文凌曄近來幾日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忙碌麼,似乎不錯……
想到了那樣沉靜的畫面,他一身風華坐在幽靜的天地之間,二者相襯,相得益彰,葉娉婷就忽然想笑,輕扯開了嘴角,那樣的畫面定是很美,只可惜,她從未看到……
此時一步步往裡頭走,腳步輕踩在蘭草上,發出輕輕的響聲,若不仔細聽,聽不出她的到來。
前頭就是菖蒲亭,菖蒲亭中,宇文凌曄還在凝眸聽夏如蘭輕笑著說她的想法,時而沉思不語,夏如蘭則邊說,便看著天色,留意著若是超過酉時,就斗膽提議讓宇文凌曄留在蘭芳居中用飯。
兩個人,猶如天人的男子一言不發,而如蘭芝一般的女子則不斷輕笑出聲,用盡全身才識,妙語珠璣,希望吸引男子的注意力……
葉娉婷步伐輕緩的一邊打量著蘭芳居里頭的精緻,夜幕中的院子顯得幽深寧靜,一邊注意聽著四周傳來的人聲,隨著步伐離菖蒲亭的漸近,葉娉婷終於聽到了女子的聲音,只不過還聽不太清楚,下意識的就加快了腳步朝那兒走去。
宇文凌曄定是在那裡……
「凌曄……」葉娉婷張了張嘴,想喊宇文凌曄,卻不忍在這樣寂靜的天地裡出聲,只好噤了聲,一步步朝前走著……
平坦的蘭草地上,擺著一臺七絃琴,一張四腳圓凳,映襯著身後一方亭子,亭子四周都是簾子,空氣中淡淡菖蒲的味道,似是很好聞,還能靜心,仔細看,能看到空庭四周的迴廊都點起了微弱的燈光,其中這兒最亮的地方,則是此地最令人矚目的亭子……
隨著整個人的走近,葉娉婷不僅能夠清楚細緻的看到蘭芳居中最美的景緻,還能清晰的聽到裡頭傳來的聲音,她終於聽清了,是女子的笑聲……
簾子遮住裡頭的景象,她看得不甚清楚,但只見兩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男子坐著,不發一言,而女子的身影則在男子身側,貼得很近,似乎是在他耳邊輕笑一樣……
興許是因為女子心中高興,輕笑聲也猶如鶯轉。
葉娉婷一下子便愣在原地,這就是公務麼,忙著聊天,似乎確實是挺忙的……
忙得都忘記回寢殿用飯,忙得她心中百般擔心,忙得她聽見這蘭芳居中的絲竹聲停了,以為他就要出來了,結果百般等不到他,提起了勇氣進來,想要尋他,看到的便是這樣身影交疊的一幕麼?
葉娉婷眸裡添了幾分沉痛,心也頓時緊緊揪在了一起。
彷彿一切都像是夢一樣,宇文凌曄與夏如蘭交疊的身影像是夢,而她的一切……也像是夢,頓時一切變得可笑,驀然想起了嚴芙蓉嘲笑她的那一段話:「姐姐,現在全府上下,誰不知道王爺最喜歡夏側妃啊?是姐姐你太自信了,又好多天不出門,還沉浸在自己的美夢中罷了」
「姐姐,不是妹妹說你,若不是你天天揪著王爺回去寢殿吃飯,說不定這傻子王爺以後天天都在蘭芳居吃住了!」
……
這些話與前頭交疊的身影,以及女子的輕笑聲……一起拼湊成一幅畫面,倒像她才是個多餘的,想到了這些天宇文凌曄的反常……
葉娉婷緊咬著自己的唇,還是搖了搖頭,她不信,縱然已經擺在面前,可她還是不信……
縱然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可她還在撐著,水袖中的手握得更加緊,纖長的指不斷扣著自己的手心,好疼……
可是這樣的疼,才讓她更加的清醒,清醒的告訴自己,一切都不是真的,有時候哪怕眼見都不能為實,更何況中間還隔著一道簾子……
葉娉婷慢慢鬆開了緊抵著唇的牙關,讓自己笑出來,無論如何,都不能表現出反常的樣子,逼自己不要亂猜亂想,讓自己變成如常的模樣,逼著自己將正緊握的手也緩緩鬆開……
逼著自己,一步步緩緩走向前去,軟底錦鞋因她步伐放得輕緩而更加沒有聲音,走近,伸出手去撩起那一方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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