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了命去護她周全,她又自己出來了。
「起身吧,回座坐好。」明德帝道。
身為人臣,葉晉梁不能再說什麼,只好緩緩起身,跪得久了,腳有些發悚:「謝皇上。」
葉晉梁只好一瘸一拐的回座位上了,葉娉婷看著他略顯蒼老的身影,鼻尖又有點發酸了。
如若不是為她,爹爹又何必來淌這一趟渾水。
站起身來,這一次起身得決絕,步伐堅定的走到了宴席中央,方才舞伎站著的紅毯此時忽然變成了她一個人的天地,不說話,卻是水眸泛著清亮,有些模糊,像是在想什麼:「父皇,娉婷跳完之後,您別怪罪娉婷。」
明德帝看著站在前方的葉娉婷,帶著傻意的語氣像是在討他的赦免金牌。
他本就不指望她能跳得多好,無非就是護住他的龍威罷了,自古帝王都不喜有人忤逆,越有人臣服於下,越顯得龍威震天,這才是天子,天底下無人能違的天子。
整個天下都是他的!
抬手擺了擺,大度道:「放心,今兒是家宴,若是舞得不好,朕,不賜你罪。」
葉娉婷這才跪了下來:「謝父皇。」
緩緩行禮,再起身,捋了捋身上的衣裳,今日穿著的是一身梨花白水紗裙,桃色的絲線在裙襬處與衣領處繡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朵一直從裙襬一直延伸到腰際,一根荷青色的腰線系在了腰間,打出了一個瓔珞結。
出門前加的紋鶴披帛披在臂腕處,不僅襯出了她窈窕的身段,反而還給人一種清雅脫俗的感覺,不失華貴。
這身衣飾不顯眼,但精緻,再多看幾眼,反而還讓人覺得亮眼,
理好了衣裳以後,葉娉婷才擺了個姿勢:「娉婷還要兩把大扇子。」
明德帝不知道葉娉婷要扇子幹嘛,但既然她說要跳舞,就算是要扇子亂晃也可以,看了一眼江若海:「送兩把綢扇去給睿王妃。」
「是。」一側的江若海趕緊下去吩咐。
不一會兒方才那些舞伎已經送了兩把大扇子去給葉娉婷,葉娉婷接在手裡,這一瞬間,眸光先是沉到谷底了以後再亮起來,彷彿整個人都添了光彩,變了一個人似的:「要《楚腰曲》。」
眾人一怔,絲竹起,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個傻子怎麼知道《楚腰曲》的時候,葉娉婷已經撒開了水袖,開始跳了。
她不跳還好,一跳便驚了眾人,誰可知——她葉娉婷舞藝堪稱景臺一絕。
從前的葉娉婷本來就是好爭的個性,自孃親死了以後葉品茹與葉柔姿的娘被扶了正,她要是不用功一點,就對不起她娘,所以什麼都想學,什麼都有興趣學,琴棋書畫舞,無一不精通,她只是從來不外露而已,每年只在月圓節的相府紀考中表現一次,但就是那樣,也早已有了清音最初說的那句話:「想當初咱小姐是那般清華的人物!」
她不是那個傻兮兮的任人欺負的葉娉婷,她是清醒之後的葉娉婷,雖然已經變成了宇文凌曄的睿王妃,但她還仍舊是她,那個眥睚必報的她。
一展腰,精緻的紋鶴披帛甩出,在半空中化做了漂亮的一條線,彎下腰,扇子開啟,頹然生了一些媚色,本就喝著酒,雙頰還帶著嬌紅,一個回眸首先看向的是宇文凌翌和宇文鑑,惡狠狠的朝東席剜了一眼,不是要跳嗎,就跳給你看。
宇文凌翌一看她展身,神情就不對了,這樣的舞姿……
嘴角邊邪魅的笑容已然凝固,久久怔神……
葉娉婷剜了他一眼就蔑笑著不再看他了,再舞,扇子舉起,寬袖落下,露出她纖美的白臂,又是笑著回眸,這第二眼,看向的是自己的爹,葉晉梁。西席上的葉晉梁已經整整八年沒再看過她跳舞,看她舉手抬足見已經美得婀娜多姿,正如清·煙水散人的《合浦珠》中形容道:「巧慧絕倫,言不盡嫋娜娉婷,真乃是天姿國色。」她的一舞,彷彿將她所有深藏的光華都舞出來了,直叫人挪不開眼睛。
葉娉婷對著葉晉梁笑,那笑容清亮帶著對自己爹爹的疼惜與感謝,感謝他給予了她生命,還有方才那樣絲毫不顧念自己的疼惜。
笑容裡有著歉意,彷彿是怪自己不爭氣。
穿著的是軟底鞋,踩在柔軟的毯子上沒有半分違和感,她雖然許久不舞,卻還記得要怎麼跳,展扇間青絲墨染,彩扇飄逸,若仙若靈,一個下腰,對準的方向卻是宇文凌曄那一邊,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她這一支舞蹈,起身之時第三個回眸,卻是繾綣萬千,柔情似水,帶著暖暖的笑意,溫柔的看著宇文凌曄,就好像平常她在哄他時那樣,眸子裡彷彿淡淡笑著在說:「傻子夫君……」
她的傻子夫君……
對不起,很快就不能陪你一起傻了。
此時的宇文凌曄眼裡也瀰漫起了霧氣,不深不濃,只是久久望著前頭站在眾人中間的葉娉婷,看她跳舞的時候,也不忘朝他投來溫柔的一笑,胸腔裡的一顆心驀然一疼,再也不是堅硬,早已被她的認真、堅持與努力所軟化,眼底的冷然為她化作了一灘柔情,此刻的宇文凌曄竟然破天荒的亦是也回應了葉娉婷,不經意的迤然一笑。
葉娉婷將他那樣的笑容收入了眼底,一驚,看得不太真切,彷彿不傻了。她不敢再多想,繼續專心跳舞。
時而抬腕低眉,時而輕舒雲手,手中扇子合攏握起,似筆走游龍繪丹青,玉袖生風,看得席間眾人全部都傻了眼,那些頻頻被百官們誇讚的舞伎也低下了頭,滿是羞愧之色。
葉娉婷這樣一舞,她們得花十年的時間才學成,除非很有天賦,否則不可能有這樣的修成。
這哪裡還像是一個傻子能跳出來的舞蹈。
明德帝喜歌舞,一看到葉娉婷開始跳已經淪陷進去了,此刻怒意全然不見,只有嘖嘖稱奇:「這……真是睿王妃?」
他後宮中的女子都挑不出來這麼出彩的。
江若海也有些反應不過來,只好上前道:「皇、皇上……好像確實是睿王妃。」
宇文凌翌方才被葉娉婷剜了一眼以後,已經沉下來了,不再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而變成了真正的他,沉溺於葉娉婷的舞姿裡:「娉婷,娉婷……」輕輕吟念出聲。
一曲《楚腰》,一支扇舞,驚豔全場。
葉娉婷跳完以後,宴上的氣氛已經全然改變了,葉晉梁彷彿看出了什麼端倪來,從前她最寶貝的就是葉娉婷,因為聘婷不僅才絕藝絕,還識詩書之禮,做事有分寸,成大器,不似葉品茹與葉柔姿的小肚心腸,他沒有兒子,所以格外愛這個女兒。
此刻已經是濁淚滿面。
葉娉婷舞完以後,絲竹聲也戛然而止,滿庭寂靜,月光下只聽見她收攏扇子的聲音:「啪嗒。」
葉娉婷幽幽的回眸,看向葉晉梁,爹爹確實已經哭了:「娉婷……」
葉娉婷本來就是心腸軟,宇文凌曄的傻哭都能讓心慌好一陣,更別說堂堂丞相,她的爹爹,惹得她也差不多泫然淚落,忍著哭意將頭扭過去,再看向眸光早已複雜深沉的宇文凌曄,不知道他以後還會不會再傻兮兮的跟在她後面再叫她娘子了。
或許會賭氣不願意再搭理她了吧?
因為……
眾人只見葉娉婷舞完之後,直接跪了下來:「叩、叩、叩……」
朝著龍椅之上的明德帝連叩了三個響頭。
一切那麼令人措手不及,根本料想不到……這睿王妃要幹嘛?!
清亮的聲音在宴席上響起:「請皇上治臣女欺君之罪。」
一字一句的頓道,吐字間清晰得很——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明德帝還在震驚中沒回過神來。
只見葉娉婷繼續吐出了三個令朝野包括宮廷內婢都全然震驚的字:「我不傻。」
堂堂景臺國的睿王妃——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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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娉婷跳的扇舞:乃上古之舞蹈形式,仿白鷳則為原始的擬獸舞遺蹟,此舞淵源頗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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