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昏昏地睡了過去。

初冬的凌晨,寂寥的天空閃爍著幾顆頑皮的星子,掌燈的太監宮女小心地頭前帶路,指引著大商最尊貴的人去往金鑾殿的方向。

文武百官叩首——臣等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參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商子郢薄唇緊抿,威儀之中盡顯尊貴:「眾卿平身。」

隨侍太監聲音綿長——皇上有旨,有事准奏,無事退朝!

向忠看了苗東昇一眼。

苗東昇抬頭看天。

向忠哼了一聲——娘娘回來了,你怎麼不蹦躂了?向忠隨即出列:「啟奏皇上,太后娘娘,娘娘出使雲國、臨天之時,科舉考試之秋試已陸續展開,通過鄉試、縣試、州試的學子,已齊聚京都,大考在即,下官斗膽,敢問娘娘可還有何安排?」

武潤大氣不減,威儀更增,時隔三個多月又重新坐在高位之上,聽著下面自己一手提拔的重臣闡述她也關注的問題,她驕傲地笑了——這是她的天地,她相信,若干年以後,她領導的大商也會站在世間之巔,受眾人仰望:「科舉制度建立之初,免不了有些爭議阻礙,這些日子,向愛卿辛苦了。」

向忠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因了自己忠誠的主子一句誇讚而雀躍:「啟稟娘娘,此乃臣份內之事,不敢言累。」

「大考在即,向愛卿要妥善安排學子,不論貧賤富貴,不能有所怠慢——此次大考考生之中,可有商戶?」

向忠如實回稟:「回娘娘,大考考生一百二十六名,其中商戶出身的有三十二名。微臣也和他們接觸過,無一不是青年才俊,才華橫溢。」

武潤點頭:「如此甚好。富強乃國之根本,本宮此次出使,見聞頗深,無論是雲國抑或是臨天,比之大商富強,不止一倍兩倍。本宮心中有了對比,更加堅定,要想強國,商業發展不能忽視。本宮也希望眾位愛卿放下成見,對大商子民一視同仁。本宮也著人制定了一些惠商重商的措施,以後會慢慢執行——當然,眾卿家放心,經商之人投機倒把,作惡多端本宮也絕不輕饒。」

向忠拱手:「娘娘所言極是,娘娘聖明!」

最後四個字喊得極為響亮,眾人條件反射地跟上——娘娘聖明!

武潤一眼掃過去,目光停留在苗東昇身上:「眾卿家可還有異議?」

苗東昇頓感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全身,他也知此事定不會瞞過武潤,但他既然敢提出來,自然有應對的策略。他小心地出列:「啟稟娘娘,戶部改革之制,是先皇早些年就提出來的,只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未能實施。下官斗膽,敢問先皇所言是否還作數?」

武潤不置可否。

商子郢冷冷回答:「苗尚書口口聲聲說父皇制定了改革之制,也知道父皇一直未實施——那麼,你可知父皇為何遲遲不肯實施?」

苗東昇低頭:「臣愚昧,望皇上提示。」

商子郢冷哼一聲:「父皇在世之時,不止一次對朕說過,天下商戶,人數眾多,想改革,只怕非短時之功。之所以未實施改革,就是因為改革之制尚不完善——更何況,父皇並未書寫任何形式的文字,苗尚書又如何得知這改革的根本是約束商戶的發展而不是協助他們發展壯大?苗尚書所謂的改革,打著我大商天威的名號,說什麼上扶王室下安黎民,你就不怕會錯了父皇的意?」

苗東昇額頭有了細細的汗,太后一回來,小皇帝立即巧舌如簧,字裡行間轉眼就把責任推到他身上——他用先皇做擋箭牌,商子郢卻將計就計,反將了他一軍!他顫顫地開口:「皇上教訓的是,是臣魯莽了!」

商子郢又道:「父皇生前最愛與母后討論天下時勢,時常對母后的見解讚不絕口,並鼓勵母后談論政事,闡述己見——由此可見,母后所做之事,父皇必是同意的,否則,父皇也不會在遺詔裡讓母后輔佐政事!如今苗尚書提出與母后制度相左的意見,莫非是質疑父皇當初的決定?」

苗東昇立即跪下:「臣不敢!臣並非此意!望皇上明鑑!」

武潤淺淺地勾唇——這些話她可沒教他說!這小傢伙,還知道旁敲側擊地拍馬屁了!

商子郢知道,苗東昇一認輸,其他的人更不在話下,這是殺雞儆猴,也算是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但商子郢更清楚,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武潤給予的,他希望,有一天,這朝堂之上,大臣們真正忌憚的,是他這個天子!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文武百官自然清楚了武潤的決心,一時之間,進入大考的三十二名商戶考生受到了格外的禮遇——看武潤的態度,明顯是想重用商戶,誰知道這三十二名考生裡面,會不會有像向忠那樣一步登天的?提前認識,總歸是沒有錯的。

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大考定在三天之後——這個時間也是臨時更改的,本來的計劃是州試之後的二十天,就進行大考,但因為武潤沒回來,這才拖到現在。

武潤是科舉制度的創立人,第一次選拔人才,自然要她點頭認同。

武潤也拋開了其他的事務,頻繁接見向忠、玉天成以及太學府眾人,反覆討論大考試題如何定製範圍。

之前的鄉試、縣試、州試,無不是集思廣益,採納了文武百官的好的提議,試題以治國、安民為主,注重的是學子的見識和態度,文采固然重要,卻被排在了次要位置。

這個提議曾一度遭到太學府的質疑,畢竟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唯有多讀書,博學多才,其他的治國安邦自然是手到擒來。

武潤自然不會為其動搖自己的想法,有些人的確文采卓絕,卻只適合文學創作,並不適合做領導管理一個州,一個縣,甚至一個部門。

最終,武潤力排眾議,以強硬的態度拍板,定下了大考的試題。

自然有人不服,可身為臣子,他們只能聽從,但也不乏打定了主意看笑話的——自古文臣治國,武將安邦,武潤偏偏要將管理能力放在第一位,長此以往,能不出問題?

敖卓凡也覺得武潤有些武斷了,不博覽群書,不才華橫溢,如何有治國策略?

武潤是這樣解釋的——文采固然重要,但治國要求的不是讀死書,死讀書,出口成章是件好事,但處理各種應急事故是靠的不是你的文學素養,而是一個人的應變能力,還有時間累積的生活經驗。從這一方面說,有些文人墨客,甚至不識五穀,你如何要求他能有豐富的生活經驗,如何能知民間疾苦?

敖卓凡不置可否,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統治理念,武潤這樣說,他也不想發表什麼意見了。他現在一心想讓武潤改觀,反正能不和她翻臉的,他就儘量忍著。

其實入宮之後,兩個人見面的機會明顯少了,他就是想和武潤多說幾句話都沒有什麼機會,更別說吵架了。

相反,木子風全權負責了武潤的衣食住行,四大宮女分管的事務,只要牽扯到武潤,都要經他稽核才能用到武潤身上。

這樣一來,他和武潤碰面的時候自然多了。

敖卓凡是恨得牙癢,可他也知道武潤是真的忙,有時候從早到晚都在不停地和覲見的臣子商討國事,敖卓凡也不可能時刻都呆在她身邊讓人誤會——反正敖卓凡挺鬱悶的,一年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可照這樣發展下去,估計一年以後武潤都會忘了他這個人的存在!

他知道武潤有午睡的習慣,這日就想著趁她睡醒了和她談談。

結果到了仁心殿,亦吉告訴他,武潤正在接見都察院御史,讓他等一會兒再來。

他也沒說什麼,半個時辰之後又過來,結果被告知,都察院御史還沒走。

他皺眉,想開口,最終卻轉身離去。

第三次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亦吉看見他,覺得挺為難的,說實話吧,怕把他惹急了,不說吧,可娘娘此刻真的不易見他。

敖卓凡什麼都不說,直接就往裡面走——他懷疑亦吉在騙他,武潤和都察院御史有什麼說的,一個多時辰了還沒說完!

亦吉也沒攔著,知道他的性子,攔也沒用,何況剛剛她稟告了娘娘的,娘娘的意思就是隨便他。

結果敖卓凡進去就看見了玉擎遠。

他的火氣噌就冒上來了,當然了,武潤只是見一個臣子,他也不會那麼氣!可是他在外面等了那麼久,兩個人在幹什麼——竟然在下棋!再看那玉擎遠的樣貌,敖卓凡頓時覺得各種情緒一齊湧上心頭,真正的酸甜苦辣,箇中滋味恐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慢慢相信她,交付了自己真心的同時也逐漸看到她的好——可他不能否認在看到她和其他男子在一起的時候,他會嫉妒!絕色女子,倜儻男兒,畫面唯美動人——叫他如何能忍了這口氣!

他慢慢走近,洶湧的怒意積聚在胸口,蓄勢待發。

武潤沒有抬眸,執了白子的玉手纖細柔美:「先坐吧,我正好有事找你。」

玉擎遠敏感地抬頭看了敖卓凡一眼——太后和他說話竟然沒用尊稱!這一眼,頓時讓他自慚形穢!

敖卓凡的確稱得上是神人天資,比之默默也毫不遜色,再加上他一身傲然威儀,自然能把天下所有男子的光芒都壓了下去!

玉擎遠的唇動了動,目光回到武潤臉上,欲言又止。

武潤放下棋子:「你輸了。」

會輸,是玉擎遠早就預料到的,和她下棋,只是想獨享那一刻有她陪伴的時光:「臣——甘拜下風。」

武潤收了手:「連夜趕路,想必也乏了,先回去休息吧。來日方長,自然有機會和本宮對弈。」

玉擎遠起身:「臣遵旨。」

武潤以為他會退下,結果他又抬起頭,看了看敖卓凡:「敢問太后娘娘,這位是……」

武潤一陣頭疼。

又見玉擎遠,他的表現大方得體,沒說什麼出格的話,也沒做什麼逾越的事,武潤本以為經過這幾個月,這人的思想覺悟有了質的飛躍——可此刻,這種認知瞬間被打破。聽聽他問敖卓凡時的語氣,明顯的帶著那麼一股酸味!

敖卓凡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哼了一聲,直接無視玉擎遠,撩起長袍在武潤旁邊坐下。

武潤淡淡地開口:「此人是敖卓凡,本宮的——救命恩人。」

敖卓凡的眉輕輕地挑了一下。

玉擎遠臉色緩和了些。

武潤看向他:「還有事?沒事的話可以退下了。」

玉擎遠只得開口:「微臣先行告退。」

敖卓凡立即不幹了:「在你心裡,我就僅僅是這個身份?救命恩人——哼!人家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既然我救了你的命,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武潤嘆了一口氣——這些男人別整天為這些事在她面前吵來吵去好不好!她真的沒有多餘的精力應付這些了,好不容易清靜了一段日子,怎麼又開始了?

敖卓凡見她不說話,心裡更是沒底:「那個男人又是什麼身份?一個臣子,剛入你後宮還陪他下棋——你怎麼不說話?你是心虛了還是預設了和他的曖mei關係?」

武潤更加不想理他,照她的經驗,這種事,越描越黑,他心裡怎麼想的,隨他好了——就不能讓她消停一會兒!一個可憐巴巴地讓她陪著下棋,一個凶神惡煞地興師問罪,她欠他們的?!

敖卓凡努力想壓抑自己內心的憤怒和酸楚,可連日來的委屈,在他不能控制的範圍內爆發:「武潤!是不是我看錯了你!你根本就是——那些傳言是真的?你寵幸臣子才得以牢固政權?如果不是,你可以解釋啊!你這樣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武潤抬眸看了他一眼,再一次被人誤會,她覺得她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只可惜了——可惜了她對他的信任,可惜了她還想把他當朋友那般對待!

「你當初話裡有話地從我口裡套出魔教的訊息,讓我提出了讓陳醉白隨你來京都的建議——現在想想,這是你早就設計好的圈套吧!那陳醉白——」

他咬牙閉眸,再睜眼,眸底一片痛楚:「他是年輕才俊,儒雅俊俏,你是不是早就——」

武潤忍無可忍:「你出去!」

當初從五臺出發,的確是她聽從了敖卓凡的建議,以要磨練陳醉白為藉口,把他帶來了都城。武潤真正的目的,是想以他為餌,找到關於魔教的蛛絲馬跡。當然,這樣做也並不會打草驚蛇,畢竟五臺太守既為世襲制,有些方面自然要受皇家授意薰陶。陳林少年時也曾在宮內學習,對武潤的做法自然不會懷疑。

但武潤沒想到,敖卓凡竟然會懷疑她的動機!

她真的徹底無語了,對於敖卓凡神經兮兮的想法——她挫敗地嘆了一口氣,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當初把陳醉白帶進都城,明明是他的提議,此刻竟然說是中了她的圈套!她現在真是百口莫辯!

她也不準備辯了,他怎麼想,都隨他,最好是一氣之下就走得遠遠的,她還樂得清靜!

敖卓凡根本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一個人鑽到了牛角尖裡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就出來:「讓我走?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武潤,同是男子,我自認不比他們差,可你為什麼總是對我有成見?是不是因為我挑釁過你的威儀,而他們都對你言聽計從!我放下一切在這裡陪你,想感化你的心,可你給我的是什麼!入宮七天,你見過我幾次!你說給我機會,我話都說不上一句你讓我怎麼表現——我不想誤會你,我也不想承認你是如此不堪的女人,可你讓我怎麼相信你!葉炫烈,木子風,陳醉白,現在又多一個都察院御史!武潤,我看你根本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武潤突然笑了,燦若桃花的笑臉瞬間溫暖了整個仁心殿:「敖卓凡,其實你心裡一直是對我有偏見的吧?你口口聲聲說愛,說願意為我放棄一切——可是你的內心,恐怕從來沒有真正地想過接納我。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滿足你自大的虛榮心。如你所說,從小到大,你想要的,從來沒有失手過。可是,我讓你失手了,但,你的自尊不允許你自己有這樣一個失敗,你想征服我,想讓我向你低頭,但你很可笑地為這些行為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愛。你捫心自問,我如果真的是那般不堪的女子……」

武潤咬住下唇,面上的無奈一閃而過:「好吧,如你所說,我的確就是如此不堪的女子,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付出諸多心血。你怎麼說,就怎麼算。敖卓凡,今日,我們索性就把話說清楚,你要走要留,也在今日做個了斷!」

敖卓凡冷笑一聲:「武潤,我自認沒做錯什麼,除了那一次的吻,我也沒對你有過任何侵犯,你質疑我的心意,把我的尊嚴踏在腳下——我的努力,我的付出,我的隱忍,我所謂的愛,在你眼裡,原來就是如此的虛偽和不值一提。」

他起身,慢慢逼近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讓自己忍得如此痛苦?你既然承認自己是不堪的女人,伺候了其他的男人自然也不多我這一個!今天,我倒要看看,如此絕色的人兒,在我身下婉轉的模樣是否如我想象的那般妖嬈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