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潤下意識地抱住他,問詢的眼神看過去。
葉炫烈無聲地啟唇:「有人。」
武潤穩了身子,這才往下看去。
腳步聲愈來愈近,轉彎處,很快出現五六個身穿盔甲計程車兵模樣的人。
武潤顰眉——這裝扮不是大商士兵的,難道是雲國?
為首的是兩個小頭領,一個八字鬍,一個國字臉。
八字鬍先開口:「你說這仁德王爺是不是瘋了?違抗聖旨那可是要誅九族的!再說了,我雲國兵強馬壯還怕了他大商不成?一個皇太后而已,值得我等幾十個時辰不眠不休地找尋?」
國字臉扯了他一下:「仁德王爺的事你也敢議論!上面讓我們找,我們找就是,至於找不找得到,鬼才知道!」
後面幾個士兵明顯有怨氣,其中一個喊道:「找得到才怪!王爺都快把這河翻了個個了,明知道找不到,還讓我們這些人在這裡做樣子——不過話說回來,王爺當初為什麼也跟著跳?」
武潤心裡一緊,抬眸,看見葉炫烈銳利的目光。
葉炫烈手上的力道猛地收緊,把武潤又往懷裡帶了帶。
武潤低了頭,心裡百味雜陳。
國字臉明顯有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你懂什麼!仁德王爺是為了兩國交好才那麼做的!畢竟出事的地方在兩國交界之地,雲國怎麼也脫不了關係——唉,就是不知仁德王爺為何會抗旨!」
八字鬍不屑道:「脫不了關係他大商還能怎麼樣!他們的皇太后沒找到,他們還不是屁顛屁顛地趕著去給聖上做壽去了!要我說,一個女人而已……」
幾人漸行漸遠,武潤理了一下思路,心已放下大半——炎如霄沒事,玉天成等人已重新上路。也就是說,隊伍裡除了她和葉炫烈,其他人並無多少傷亡。
「他為什麼跳下來?」
武潤抬眸:「嗯?」
葉炫烈只覺得心裡酸澀得難受,他一直覺得炎如霄對武潤的態度很曖昧,但武潤從未正眼看過他,所以葉炫烈也沒多想——可生死關頭,炎如霄憑什麼跟著她跳崖?她敢說她不知道炎如霄有什麼心思?「他喜歡你?」
武潤裝傻:「不可能吧。說不定人家是為了兩國交好。」
葉炫烈信了才怪:「聽聞他地位尊貴,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他何必——」
武潤扯了扯他的衣服打斷他的話:「下去了。」
葉炫烈還想說什麼,可看著她一臉淡然也確實不像騙人,壓下心裡的鬱悶,他緩緩開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武潤示意他飛下去,兩個人這樣抱在一起容易出事:「你有什麼想法?」
葉炫烈當沒看見她的動作:「我想了想,那日之人,如果知道我們還活著,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不如,我們將錯就錯,隱瞞身份單獨上路,等到了雲國國都再做打算。」
武潤想了想,算是默許了他的建議。
兩人一路沿河而下,隔不多久就能遇到搜救的隊伍,言語之間談論之事莫過於仁德王爺的為國忠心和抗旨之舉。
可惜,直至兩人走出山底,終於看見人煙,也不知炎如霄為何抗旨,抗得什麼旨!
兩人這個樣子,肯定不能出去見人。葉炫烈還好些,武潤身上的衣服只能說勉強遮得住春光,要是這樣走出去,怕是所有男人的眼珠子都能掉下來。
實在沒辦法,葉炫烈在農戶家裡偷了一套衣物出來,讓武潤換上。
兩人出現在山下的小集市之上時,都換了裝束——葉炫烈一身獵戶裝扮,肩上還揹著一張漂亮的狐狸皮,當然也是偷的。武潤盤了發,只前額斜斜垂下一縷長劉海,風吹髮動,隱隱能看見左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色胎記。
天色漸暗,兩人也不可能急在一時趕路,於是進了一家客棧,當務之急是先填飽肚子,然後好好休息。
武潤一覺醒來的時候,心裡才有了些許感慨——如果那次跳崖沒有那麼幸運,如果葉炫烈沒有跟著她跳下去,如果那山谷沒有出口,今日,她還能好好地躺在這裡休息嗎?她很晚才睡著,在生死線上徘徊了一次的人,想事情或許又有不同的視角,何況,谷中一日,當真有世上一年的那種恍惚和錯覺,她出來了,她還活著,那麼,就該更好地在人生這條路上走下去。最起碼的,她有她的職責,大商的皇帝還需要她的輔佐,大商的未來也少不了她的規劃和參與!
再次上路的時候,葉炫烈明顯感覺到了她的生機勃勃和意氣風發!雖然頷首垂眸間,目光裡的涵義被她掩去大半,但葉炫烈還是看痴了眼——如此絕代風華,的確不是當初那個小潤兒能完美演繹的!
確定了方向,葉炫烈也做了一次「樑上君子」,在某個大富之家順手拿了些銀票,買了馬車衣物,再次上路!
一路之上,炎如霄抗旨的話題在每個城鎮都如火如荼地被世人添油加醋地猜測,武潤也知道了炎如霄為什麼抗旨了。
武潤沒有什麼意外,炎如霄本就不是受制於人的性格,再說他不止一次和武潤說過不喜歡含煙公主,又怎麼會乖乖地接受賜婚?
她也沒什麼感覺,炎如霄抗旨不抗旨的,和她沒關係。她倒是希望他乖乖地娶了公主,以後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可現在看來,炎如霄以後不知道又會折騰出什麼事來呢!
兩個人趕路比大隊伍要快多了,隨意自由,想怎麼走怎麼走,不必顧慮皇家威儀,不用考慮皇家陣仗,高興了,武潤也出來透透氣,看看雲國風土人情。
葉炫烈聽見賣蟹黃包子的,毫不猶豫地下了馬——他記得潤兒小時候很喜歡吃,就是不知道這裡做的地不地道。
武潤也下了馬車,坐久了,腰痠背痛,出來走走活動活動筋骨也是必須的:「別買多了,我還不餓。」
葉炫烈答應著,回頭對掌櫃的開口:「兩籠。」
武潤隨意地四處看,不是很大的城鎮,卻有寬闊的官道,整齊明亮的房舍,來往的百姓無論福貴貧賤,衣服都是乾淨整潔,寒暄之間微笑綻放,謙謙有禮——不得不說,雲國比之大商,強的不是一點半點。一個國家最底層百姓的素質,最能看出這個國家的修養和文明。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所謂的文明,沒有強大的經濟做後盾,誰也沒有辦法捱餓的時候還對著別人虛情假意地笑!
一個五六歲的孩童突然從巷子裡跑出來,手裡拿著花花綠綠的風車,邊跑邊唱——
武潤只覺得眨了下眼,耳邊就響起了馬兒的嘶鳴,接著,眼睛的餘光看見了身旁的馬高高抬起了前蹄,對著她的身體就俯衝下來!
太快了!這一切的發生甚至讓武潤來不及反應——她眼睜睜看著馬匹健碩的身體朝著她壓過來!
葉炫烈正在掏銀子,聽到馬叫的時候,他還愣了一愣,隨即回頭,卻在瞬間臉色蒼白,心臟停跳!
武潤就在他身邊不遠處,他人未動手臂已經伸過去——
瞬間,武潤的身體被人擁住,轉身,飛躍,在另一處落下!
葉炫烈的手險些觸到突然發瘋的馬,眼前人的突然消失,讓他呼吸停滯,抬眸——不遠處,武潤被一個男子擁在懷裡,親密無間。
他一掌拍在白馬身上,馬兒嘶鳴著倒下,四肢抽動。
武潤並不怕死,可山谷找不到出路的時候她也很淡然,可每個女人內心深處都有柔弱因子存在,粗魯大條如莫小藝還不是被一條蟲子嚇得半死!更何況,那麼張牙舞爪的碩大的活物呼嘯著朝你壓下來,武潤真是快嚇死了!
她身體虛脫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知道自己得救了,但是她不能控制自己心跳加速的那種恐懼!她自認就是一個凡人,那麼驚險地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如果真的被那匹馬踏下來,她不認為自己還有生還的希望——別指望她能很快地恢復情緒,然後一臉平靜!
她無力地靠著身邊的人,一點點恢復意識和心跳。
葉炫烈飛奔過來,看著她的臉色蒼白他又何嘗沒被嚇個半死:「還好嗎?」
問著話,他伸手過來,準備把武潤接手到自己懷裡,同時,他對那戴著斗笠遮面的男子一笑:「多謝英雄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盡!」
武潤沒動,那男子也沒動。
葉炫烈伸出的手落在半空,他也沒打算收回,又垂眸去問武潤:「潤兒,可是哪裡不舒服?」
兩人一路同行,以兄妹相稱,武潤沒叫過他,他卻潤兒潤兒叫的很上口。
武潤緩緩地吐了一口氣,睜開眸子,先抬眼看了抱著自己的人一眼,然後退了一步:「多謝搭救。」
葉炫烈拉住她的手把她帶至自己身後,又看向那男子:「不知英雄高姓大名,葉某日後也好備禮答謝。」
男子的目光微微掃過二人牽著的手,啟唇:「不必。」
武潤拉了拉葉炫烈的手。
葉炫烈回頭看她:「可是哪裡不舒服?」
武潤:「你在馬車等我。」
葉炫烈愣了愣,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他不可能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她是太后,更是他深愛的女人!
葉炫烈走向馬車,已經有人在等著買那匹瀕死的馬了。
武潤亭亭而立,一身布衣不減她的風華,臉上的醜陋胎記也掩不去她眸子裡的光彩:「名字。」
男子負手而立,斗笠遮去了大半容貌,五官掩映在暗影之下,雖看不清楚,但同樣一身的高貴傲然:「舉手之勞何須掛齒。」
武潤盯著他,不動聲色地重複:「名字。」
男子微微地抬了頭,一雙極其漂亮的眸子看向武潤:「何必——」
「名字。」武潤又重複一次,聲音無波,只執著地表達著自己的意願。
男子又低了頭,良久,輕輕吐出三字:「沐臨淵。」
武潤轉身就走。
男子的手微動,卻終究按捺了想攔住她的衝動,顰眉,他把斗笠往下面壓壓,轉身。
葉炫烈看見她走過來,連忙迎上來:「剛剛嚇壞了吧?有沒有碰到哪裡?」
武潤搖搖頭:「走吧。」
換了馬車,兩人繼續上路。
武潤無力地倒在那裡,後怕的情緒一點點淹沒了她的思維,她一動不動,任身體發洩地驅逐剛剛的兇險。
葉炫烈在馬車之外也是久久不能平復心中的恐懼和擔憂,天知道他剛才想擁她入懷的衝動多強烈!可她臉色雖然蒼白卻也多了幾分威嚴和怒意——他愧疚地低頭,是他不好!他沒有保護好她!如果不是那個人,他——
他抬眸看向遠處,秋日的景色有了豐收的甘甜和喜悅,他卻無法揮去心頭久久縈繞不散的煩悶和自責。
武潤突然探出頭來:「我想坐外面透透氣。」
葉炫烈慌忙扶住她:「小心!」
武潤挨著他坐好,歪頭靠在他肩上。
葉炫烈的心跳頓時加速,耳邊瞬間有了不易察覺的紅暈。
武潤開口:「別想多了,馬兒受驚又不是人為,何況我又沒事。」
葉炫烈心裡百味雜陳,既欣喜她的體貼入微觀察細緻,也更加自責自己的疏忽和大意:「潤兒,我發誓,從今往後,我再不會讓你受一點點傷害!如果你有什麼意外,我一個人——怎麼有勇氣走下去?」
武潤單純地想安慰他,但對於他執著於那份感情著實有些無奈。她想直起身子,可一來沒有力氣,二來驚嚇過度讓她想找個人依靠——她輕輕嘆口氣,想告訴他男女之間也可以有單純的友誼,可這話盤桓在腦海裡半天也沒說出來,而且這話聽起來也夠虛偽的,她可不認為男女之間有單純的友誼,至少男人的心思不會那麼單純:「嗯,有大將軍護駕,我很放心。」
但葉炫烈不可能時刻呆在武潤身邊,何況人有三急。
他讓武潤下了馬,走遠了一些,又把馬兒在樹上拴好,這才去了旁邊的小樹林。
武潤突然勾唇一笑,靠近馬車,抬腿,站了上去。
她腳下一滑,身子一個趔趄,眼看著就要倒下來。
她閉上眼,放心地任自己的身體往下墜。
果不其然——
她睜開眸子,撞進一汪幽深的潭水裡——這男子的眸子著實好看,目光深邃,眼形完美,武潤甚至能看清他長長的睫毛還在小小地顫動,腰間他的大手有力地存在著,讓她莫名的心安舒適。她抿唇一笑:「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臨淵看見她的笑立即知道自己上當了——這個女人,她竟然還有如此狡猾的一面!她就篤定他會出現?她就不怕真把自己摔了!
武潤不動地讓他抱著:「沐先生是吧,既然如此有緣,而且沐先生武功高強,不知能否一路護我而去?」
武潤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怎麼?沐先生不樂意?還是說沐先生比較喜歡偷偷摸摸地跟蹤?」
臨淵的臉色黑了黑,小心地把她放下,什麼也不說,轉身就走。
武潤輕輕嘆了一口氣:「萬一哪天我不小心走路摔倒了,或者喝水嗆著了,也有可能被仇人追殺——沐先生當真見死不救?」
臨淵腳步不停。
武潤盯著他的背影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冷靜無波:「既然不願,你我之間所有恩怨就此一筆勾銷,沐先生也不必再費心跟著我了,從此以後,你我各不相欠!」
臨淵繼續前行,留下一句話:「如此甚好!」
葉炫烈回來的時候,明顯覺得武潤臉色不好:「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武潤抬腿上車:「沒有。上路!」
葉炫烈看她面色不悅,也不敢多問,跳上馬車,駕馬而行!
武潤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說不上來氣什麼,就是覺得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周身流轉,讓她心情鬱悶,甚至出氣都有些不順了!
馬車突然顛了一下,武潤微微地顰眉——自己這是怎麼了?是最近諸事不順心情本就不好還是自己的想法在不同的環境裡有了不同的改變?不是早就說過無論他醒來是什麼人都和自己沒有關係嗎?那還失落什麼?鬱悶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