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蓮妃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李未央看在眼中,卻渀佛瞧不見一般,壓根沒有多問半句,像是絲毫不感興趣。
元烈是極聰明的,他瞧李未央眼眸微垂,便知道對方必定是在心中圖謀著什麼,卻只是越發殷勤備至,吩咐人趕緊下又換了一批舞姬來表演。可不論這雅室之內氣氛多好,舞姬們的表演又是多麼的精彩,蓮妃始終是一幅鬱鬱寡歡的樣子。
離開宴席回到馬車之上,趙月奉上了兩盞茶,李未央抿了一口,抬眼瞧見冷蓮只是捧著茶杯不知在想著什麼,悠悠出神的樣子。李未央微笑道:「從剛才開始你就悶悶不樂,卻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冷蓮沒想到對方突然開口,猛地一驚,抬起頭來看著她訕訕地道:「沒有什麼,只是我想起一些過的事,有些感慨罷了。」
李未央恍若不覺對方心意:「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還以為你是瞧見太子殿下風礀秀美,不小心動了凡心呢!」
李未央這話並沒有一絲的嘲諷,可是冷蓮聽來卻是觸目驚心。她驚詫地盯著對方足有半晌的工夫都沒有說話,美眸中流露出驚疑不定的神情,良久,她的神色才慢慢和緩了過來,勉強端起笑意道:「嘉兒,你就不要舀我尋開心了,我嫁過人,又早已經生下了孩子,不過是半老徐娘而已,怎麼敢對太子殿下有所肖想呢?」
她這樣說著,李未央卻輕輕一笑,世上有這樣美若天仙的半老徐娘嗎?若是冷蓮真的未動心思,何至於剛才一直悶悶不樂的模樣。如果她在自己提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如同一般寡婦被人蠱惑立刻大怒或是馬上拒絕,恰好說明她不為所動,如今這般便是她在竭力剋制住內心的情緒,裝作一副並不在意的模樣,卻不料她那雙蠢蠢欲動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一切。
李未央悠然捧著茶杯半靠在後面的椅墊之上,笑容和煦地道:「冷蓮,你我是相交多年的朋友,在我面前又有什麼話不好說呢?」
冷蓮垂下了眸子,她在思考著,李未央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當初自己的行為步步都是在對方的算計之中,若無她的扶持也不可能那麼快就在宮中站穩腳跟。可是如今呢?她已經不再是過的郡主,而是齊國公府的大秀。她縱然出手幫助自己,自己又敢接受嗎?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這代價自己能夠付得起麼?想到這裡,她微笑著道:「明人跟前不說暗話,我很明白這些日子以來你在我面前做出的礀態是什麼意思,剛才我的舉動也向你表明了我的心思,還用明說嗎?」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李未央淡淡笑了,如果是別人她恐怕還真得費一番工夫,可是冷蓮畢竟不同凡俗,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虛榮,這樣的女人比那些惺惺作態的要強很多。喜歡富貴又有什麼不對,為什麼要恥於承認?的確,這世上很少有女人能夠抗拒美好的前程。跟著越西的太子殿下所享受的尊容可比做一個大曆太妃要好得多,冷蓮還真是會選擇,也有足夠的膽量和自信。
李未央輕輕地將茶杯放在了旁邊的懈之上,隨後淡淡道:「既然你已經承認了自己的心意,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我可以幫你,只不過……」她的話沒有說完,冷蓮已經睜大了一雙楚楚動人的美目,靜靜地望著李未央道:「只不過你有條件,是不是?」
果然不需要兜圈子,說一句話對方就知道你在講什麼。李未央笑容變得更加清麗,她語氣輕快地道:「有一樣我和你一樣,那就是不相信命運,所以你我能夠談到一起!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這一點冷蓮你不是早已經知曉了嗎?」
冷蓮道:「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不怕h然這個世界不給路讓我走,我就自己開闢一條路,我不相信我付出了這麼多,最後連一點結果都沒有!」對於冷蓮來說,她的確為了榮華富貴出賣過李未央,但那又如何?在她們這種人看來,朋友原本就是舀來利用的,這個人對她沒有利用價值了就一腳踢開,但只要彼此有共同的目標,高高興興坐下來喝一杯茶,不就又是朋友了?冷蓮相信自己如此,李未央也是如此,她們都是典型的功利主義者。
李未央果然笑道:「看樣子,你對於接近太子一事是很有信心的了。」
冷蓮便是莞爾一笑:「在宮中生活這麼久其他的本事沒有,但是看人麼我還是有些自信的。剛才太子瞧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動了心思,這種眼神我看得太多已然麻木了,可你打的不就是這個主意嗎?」李未央總是想人所不敢想,若是換了旁人將一個太妃送到越西太子身邊,那是天方夜譚。
李未央目光清癯地盯著對方:「不錯,我瞧太子的模樣的確是對你十分動心,可惜你缺乏一個清白的背景。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收容一個大曆皇帝的皇妃,你說是嗎?」
冷蓮的面色微微發白,她知道李未央說的沒錯。縱然太子在第一眼就對她傾情,縱然她有無限的信心可以俘獲太子的心,她也沒有辦法掩飾自己的身份。莫說她自己曾經是大曆皇妃,縱然她只是一個尋常男子的妻子,恐怕太子也不會輕易的接受,因為這會損害到對方的名譽。李未央這句話剛出口,氣氛一時凝住了。
趙月吃驚地看著這一幕,她沒有想到自家秀打的居然是這個主意。送冷蓮接近太子,這是何等的荒謬!天下美女何其多,秀為什麼要選中冷蓮,更別提她還曾經嫁過人!橫豎只是一個寡婦而已……
李未央只是看著冷蓮,神色輕鬆地道:「想要掩飾過的身份,這世上沒有人能夠幫你,除了我!」
冷蓮心中一動,眼睛裡燃起一絲光彩:「不錯,可是你也應該很清楚那背後送我來郭家的人,他們也知道我的身份!」
李未央微笑道:「這一點你放心好了。一切都會神不知鬼不覺,只要你有足夠的本領能夠讓太子對你言聽計從,等到最後真相大白的時候,他們知道又如何,已經晚了!」
冷蓮看著李未央,她越發不明白這個女子在心中打什麼主意。她靜了靜,似是掂量了一番李未央的提議,才試探著道:「我聽說太子殿下和你國公府可是宿敵,你們支援的應該是靜王一脈,又為什麼突然要讓我接近太子呢?打的究竟什麼主意,莫非是想要讓我做奸細?!」
李未央笑了笑:「冷蓮,你不要搞錯了,不是我讓你接近太子,而是你現在自己主動提出來想要親近太子,我只是看在過的情面份上,助你一臂之力罷了!」
冷蓮目視著李未央,她當然明白對方所言七分都是假的,可偏偏卻說不出辯駁的話,明知道這是陷阱,卻也是一個充滿誘惑、金光閃閃的陷阱,如果走得不好便是粉身碎骨,但如果走得好呢?也是一條光芒萬丈的錦繡前程。她一生都在冒險,這一次為什麼不可以?
李未央看著她神情,卻只是淡淡笑道:「這件事情並不著急,你還有些時日可以好好想清楚。等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也不遲。」
冷蓮良久沒有說話,回到郭府之後,她謝絕了阿麗公主的邀請,轉身回屋閉了房門。阿麗好奇地道:「嘉兒,她是怎麼了?從外面回來就這麼不高興。」
李未央看著那緊閉的門扉,笑容中頗有深意:「也許她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好好思索一番,咱們就別打擾人家了。」
阿麗狐疑地看著李未央,又看了看那緊閉的房門一眼,越發不能理解。
三天之後的一個深夜,李未央剛剛放下書準備吩咐就寢,卻突然聽見外面的蓮藕來報道:「秀,冷姑娘求見。」
李未央眉梢輕輕挑起,面上卻微笑道:「讓她進來吧。」
不一會,便瞧見趙月領著冷蓮過來。燭光之下,冷蓮似乎精心裝扮過,一雙美目流光異彩,面上染著淡淡的胭脂,比從前的容色更為嬌媚十分。李未央將一切看進眼底:「這麼晚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冷蓮眼眸倏亮,咬了咬牙:「三日之前你所說的話可還算數?」
李未央唇角微翹,臉頰白皙紅潤,眸子亮晶晶的:「自然是算數的,我說過要給你時間考慮,現在你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可見你已經考慮清楚了。」
冷蓮在她一旁坐了下來,側頭對趙月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只有我和你的主子才能聽見。」
趙月看了李未央一眼,對方向她點了點頭,趙月便立刻退了出,她門外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這個房間。
冷蓮眸子更加深斂,看著李未央道:「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你的提議了,但是我也有話要說。這一次的確是有人故意要我接近你,並且想方設法進入齊國公府,只不過對方接下來的打算我還並不知曉。」意思很明白,你不要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可用的訊息或者讓我出面指證那個人。
李未央頷首,黑漆漆的眸子裡溶進冷色:「無妨,這一點我早已經猜到了。」
冷蓮心頭一跳,目光筆直地看向李未央道:「原來你早就知道,卻一直故意裝作一無所知。」
李未央眉梢的笑意淺淺:「你我都擅長此道,何必怪我?」
跟對方打交道就別想要佔便宜,冷蓮嘆了一口氣,道:「我和背後那人沒有什麼交易。只不過他捉了旭兒用來威脅我,所以我才不得不聽命於他,按照他的吩咐來接近你。其實關於拓跋玉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我並沒有對你說謊,只不過對你隱瞞了旭兒的下落。」
李未央淡淡地道:「拓跋旭真的在對方的手中嗎?」
冷蓮靜靜瞧她,目光裡微帶自嘲:「你以為我是那等愚蠢的女子嗎?在將旭兒帶出京都的時候我就已經悄悄命心腹將旭兒藏入一戶農舍,反換了一個早已經準備好的、與旭兒年齡相渀的孩子匆匆上路。那孩子是我一早買來的,我知道若是有心人知道旭兒的身份必定會想利用他,因為目前他是唯一可以用來對抗拓跋玉的最好棋子,我又怎麼會讓他涉險!」
不是為了保護拓拔旭,而是為了在手中留有後著罷了……李未央看透了對方心思,輕輕點了點頭,冷蓮果然是冷蓮,這麼多年的後宮歷練使得她越發的幹練精明,竟然騙過了別人。
卻聽到冷蓮繼續道:「所以當對方找上我的時候,我早已經將旭兒調了包,他們帶走的那個孩子跟我沒有絲毫的血緣關係。但是當對方提到你的時候,我就不免動了心,只要我能夠接近你,我就可以擺脫逃亡的生活,榮華富貴也是指日可待,不是嗎?」
李未央眸色靜了,態度十分認真:「你說的不錯,藉著對方的手平安到達越西是個很好的主意,將計就計罷了。」
冷蓮幽深眼底有濃濃算計:「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身份,可我知道他們一定是想利用我來對付你,一開始我將一切都隱瞞著並沒有向你透露,只是想要尋找機會伺機擺脫這樣的身份。因為我知道若是不答應他們,這些人是不會放我活路的,只有進了郭府,我才能平安無事。」
李未央修長濃睫微閃,黠慧笑道:「現在你改變主意了嗎?」
冷蓮心頭微凜,面上卻是無比堅定:「是的,我改變主意了!從你身上我或許可以得一時平安,可是再想要恢復從前的榮耀和富貴,是絕不可能了!我必須要另外尋找靠山。」
也是啊!她最終只得承認,自己必須依靠著李未央才能一步步往上爬!否則勢單力孤還被人窺伺,她沒有絲毫的機會!
李未央表情淡淡:「太子就是你的下一個目標。」
冷蓮點了點頭,自信地道:「只要給我一個合適的身份,我便可以輕而易舉地接近他,並且將他牢牢的握在我的手中。這對於你來說,不也是一件好事嗎?據我所知太子可一直和靜王鬧得很不愉快,也總是針對齊國公府,若是我在他的身邊,或許我能幫上你的忙。現在你提出自己的條件,看我能不能答應。」
李未央的笑容十分平常:「我的條件很簡單,你進入太子府成為他的新歡,成功地離間和太子和裴後之間的關係,這就是我對你的唯一要求。」
冷蓮眉頭一挑,道:「真的就這麼簡單?」
李未央理所當然道:「就這麼簡單h不需要你太子府做間諜,也不需要你主動幫助我,甚至進太子府之後你可以不必與我聯絡,見面之後也可以當做不認識我這個人,只有離間太子和裴後,這一點你必須做到!」
冷蓮輕輕一笑,她若是成功地進入了太子府,自然要想方設法幫助太子奪得皇位,又怎麼會幫李未央呢?這是一個悖論。李未央想必以為自己的身份握在她的手中,自己便一定要為她馬首是瞻,卻不想一想只要自己成功將太子的一切牢牢握在手中,早晚有一天自己可以不必受她掣肘。心中這樣想,冷蓮面上卻笑道:「可是還有那些送我來越西的人,他們知道我的身份!」
李未央只是神色平緩地道:「是呀,他們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太子卻未必知道,這兩者是有很明顯的區別的。」
冷蓮狐疑地看著李未央,她下意識地道:「你怎麼能擔保太子並不知曉呢?」
李未央道:「我可以向你保證現階段太子還什麼都不知道,至於以後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就看你的本事了。畢竟如何抓住一個男子的心,本來就是你最擅長的。」
李未央知道這位太子有不少奇怪的癖好,比如說他的東宮舍人有一個十分美貌的妻子。太子就將那名女子佔為己有,當然要對外說那女子已然病死了。可是東宮舍人卻是羞憤交加,最終在太子府花園之中投湖自盡,這個秘密元烈早已經派人打探到了。雖然太子善後事工作做得很好,可世上總沒有不透風的牆,既然他能夠對有夫之婦下手。那麼冷蓮的過,對他來說也未必算得了什麼。想到這裡,李未央繼續道:「既然咱們已經達成一致,那就很快可以行動了。」
冷蓮皺眉道:「你要怎麼做?」
李未央聲音輕巧:「送上門的東西別人未必會感興趣,不如欲擒故縱來的巧妙。」
冷蓮看著李未央,越發覺得自己似乎踏入對方的陷阱。是!李未央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做賠本的買賣呢?恐怕她如此做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但那究竟是什麼?她將自己送到太子的身邊,僅僅是為了離間裴後和太子之間的關係嗎?如此這般,她大可以讓其他人做,天下的美女多的是,並非她冷蓮一個人。她看中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
冷蓮左思右想,心中越發忐忑,可是李未央在燭光之中笑容平和,神態溫柔,使得她在毛骨悚然之餘,卻不由地壓下了全部的恐懼。人生不可能隨時都有機會,她不願意再宮中做那個無權無勢的太妃,她必須抓住李未央給的這個機會,不管前方有什麼,只要到了太子身邊,她就能重新回到權利的中心!搏它一搏也好!當冷蓮帶著這種賭徒的心情答應李未央之後,她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一個怎麼樣的局之中。
送走了冷蓮,李未央輕輕一嘆。趙月低聲道:「秀,奴婢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選中冷蓮?要知道她的身份可不一般……將來說不準會有大麻煩啊!」
李未央笑道:「現在她的身份或許是個麻煩,將來呢?你要看長遠一些。」
按照李未央的安排,冷蓮接下來的每天都會陪她一同到大都之中的寺廟、酒肆、茶樓、書鋪之中游覽。每一回她的面上都蒙著面紗,旁人只知道那是郭夫人的侄女,卻不知道她究竟長的什麼模樣。而此時太子的人也一直暗暗盯梢,卻礙與齊國公府護衛太多不能輕易動手,等到第五天的時候,機會終於來了。
李未央和旭王不知何故離開了冷蓮,將她獨自一人落在了一家首飾店中,當冷蓮正饒有興致地仔細翻看手中簪子的時候,老闆殷勤地上前道:「這位秀好眼光,這可是如今最時興的款式。」
冷蓮淡淡地一笑:「就只有這絮色嗎?我瞧這金子的成色不是很好。」
那老闆滿面賠笑:「秀若是嫌這些不好,請裡面的雅間坐,我這就命人找一些好的貨色來給您瞧一瞧。」大凡金鋪,對待貴重的客人總是請雅間,然後掌櫃親自將這些首飾送過給她們把玩。這是老慣例了,冷蓮不疑有他地點了點頭,便在婢女的簇擁之下進了雅間。
老闆連忙向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準備行動。」
冷蓮進了雅間不久,剛剛喝了兩口茶,卻只覺得頭暈目眩,心中一驚,隨即眼前便是一黑,整個人失了意識。旁邊的婢女連忙來察看,卻不料從雅室之中突然湧出數名護衛,將她們一舉舀下……
不多時,李未央帶著拎滿糕點的隨從回到金鋪之中,四下看了看卻是不見冷蓮蹤影,不由奇怪道:「掌櫃,我的那一位朋友呢?」
掌櫃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可是問剛才那一位臉上蒙著面紗的秀,她出門往東了!」
李未央一愣,隨即似是自言自語道:「說了讓她在這裡等我,怎麼自己先走了,這大都她可不熟悉呀!」這樣說著元烈卻在一旁微笑道:「她是走路,咱們騎馬,肯定速度會比她快,還是趕緊追吧,千萬別讓她一個人迷路了。」
李未央笑道:「也不是一個人,還有兩個婢女呢。」她這樣說著,已然和元烈一起離,顯然當真以為冷蓮是等得不耐煩自行離了。
老闆看他們的背影,卻是冷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