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漠北皇子

庶女有毒 秦簡 第1頁,共2頁

湖上戲臺前,李未央和孫沿君正在悠閒地聽戲,面前擺放的小茶桌上,滿滿都是果盤,裝著京都最有名的點心鋪產的青梅果脯,玫瑰酥,芙蓉糕,豆末糖,還有一些新鮮的瓜子、乾果等,都是難得的風味。

孫沿君很愛吃,不由暗暗稱讚,笑道:「未央,你這日子倒是舒坦,外頭鬧得一塌糊塗,你這邊錦衣玉食,小曲美食,便是宮中的金枝玉葉們也沒你這麼自在。」

李未央聽了笑笑,輕輕靠到坐墊上,說:「人麼,累的時候自當累,快活的時候自當快活,何必遵循那麼多框框條條,讓自己不舒服。」其實她倒是不愛聽戲,只覺得那戲文酸的倒牙,可孫沿君卻喜歡,尤其她作為剛剛嫁過來的媳婦,總是被二夫人叫到跟前去立規矩,日子過得苦不堪言,李未央既然約了她來,自然要讓她開心的。

「蔣月蘭還跪在祠堂裡頭,你當真不管?」孫沿君微笑著看了一眼臺上的花旦,輕聲問道。

李未央手裡捧著暖爐,微微一笑,道:「這是父親叫她跪著,他不肯原諒她,我又有什麼辦法,只好委屈她繼續跪著了。」

孫沿君搖了搖頭,似嘆息似感慨:「剛剛小產便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了三天三夜,居然還能活下來,倒真是不容易。」

李未央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和煦:「這個麼,父親到底是捨不得她呀。」

孫沿君沒李未央那麼多心眼,不由道:「捨不得?大伯父真是瘋了不成,一個紅杏出牆的女人,只不過明面上保住了名聲而已,誰還不知道底細呢?!」孫沿君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隱隱也聽到一些風聲,並加上繪聲繪色的描述和猜測,於是她勾勒出了另外一個版本,一個李未央一直在誘導大家相信的版本。

李未央聽了這話只是笑道:「自然不是這個意思,你理解的有誤。」李蕭然可不是不想處死蔣月蘭,他不過是不想再死一個老婆了,再加上李常笑等人的婚事馬上就要提上議程,若是這時候蔣月蘭死了,婚事可都要再等三年,三年以後,全都變成了老姑娘,這李家的日子可真是沒法兒過了。這個男人睚眥必較,絕對不會原諒蔣月蘭的「背叛」,所以他表面沒說什麼,卻命令蔣月蘭跪在祠堂裡頭十天十夜,不讓她死,卻也不讓她快活。跪十天,對於一個剛剛小產的女人來說,等於是要了她的半條命。當然,他還命令人輪番在那裡守著,蔣月蘭若是堅持不住了,便用參湯吊著她的性命,反正不能讓她死就是。

在這一點上,李未央很佩服李蕭然,他折磨人的本事比起自己還狠毒三分,更重要的是,殺人不見血,甚至連名聲都不會耽擱。明面上,蔣月蘭是因為設下計策誣陷他人才被懲罰,實際上,他是在變相懲罰她的不忠。

「可是,大伯父會不會後悔?萬一蔣月蘭三言兩語——」

李未央只是微笑了一下,道:「自然不會,我若是男人,妻子給我戴了綠帽子,我是絕對不會再原諒她的。」儘管這綠帽子是李未央強行加上去的,蔣家在鼻菸壺上動了手腳,李未央早已知曉,但她從來樂觀其成,李蕭然不能生育對於李敏之而言,可是大大的好事,再也不會有人威脅她弟弟的地位了。人性都是自私的,她李未央更是隻為自己和親人著想,至於李蕭然,他這個父親從來沒有顧及過她,她又何必理他死活。不能生孩子,就意味著他必須好好保護著李敏之,還得拼上一切的力量才行,想想就覺得可笑。

「那——榮媽媽呢?」孫沿君好奇地道,「我聽說,那天大伯父將榮媽媽交給你處置,一路拉出去的時候,她口中叫罵不絕呢!」

「她已經不能說話了。」李未央淡淡笑道。

孫沿君臉上露出吃驚的神情:「死了嗎?」

李未央看了一眼滿臉單純的孫沿君,覺得有必要讓她接受一次殘酷教育,便淡淡道:「趙月,你說吧。」

趙月面無表情地道:「小姐嫌那老女人太吵,直接命人剪了她的舌頭。」

孫沿君心頭一驚,她沒想到,李未央居然這樣厲害。如果換了是她,不過是打幾個板子趕出去便罷了,這一齣手就是剪掉舌頭,似乎太殘酷了點,想到這裡,她輕聲道:「她不過是替主子盡忠,嚴格說來,並沒有什麼錯的——」

「是啊,可是向劉媽媽討畫,讓何大夫為七姨娘開藥,甚至於為蔣月蘭佈局,什麼都少不了她,我從來沒有說過她錯,不過彼此立場不同罷了,只是她既然是輸家,就要願賭服輸,生死無怨,罵罵咧咧的算是什麼道理?若我換在她的位置上,早一把剪刀抹了脖子,何至於落到敵人手上受盡折磨呢?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與人無尤。」李未央撥了一塊糖,輕輕放進了嘴巴里。

白芷笑道:「二少夫人,小姐這麼做,也是個殺雞儆猴的好機會。」

李未央見孫沿君眼底還有不忍之色,不由慢條斯理道:「旁人待我好,我自然回敬百倍,若是主動挑釁,就怪不得我了……」她瞥了眼不遠處的院子,冷道:「不光是榮媽媽,還有背叛我的劉媽媽,我也容不得她!這一次,我是給她們一個教訓,也是給所有人一個警戒,免得她們拎不清,以為我心慈手軟,寬容仁慈。」

孫沿君畢竟年輕,聽了這話不由低頭想了很久,最後也不得不承認李未央說得對,如果誰都能設計她,她的日子當真不好過了。人都是這樣的,欺善怕惡,李未央這麼兇悍,才能保護自己保護家人。等戲唱完了,孫沿君跟著李未央去她的院子裡坐坐,卻發現連敞開的院門外,都聚集了很多丫頭探頭探腦,竊竊私語。

孫沿君一副好奇的樣子:「這是怎麼了?剛才你院子裡在做什麼?」

李未央輕輕一笑,清秀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痕跡,只是淡淡道:「我不過是命人將劉媽媽打了五十個板子趕了出去,至於榮媽媽麼,我把她丟進一條放滿了毒蛇的袋子裡,然後讓人用木板擊打那麻袋而已——」

院中靜得如無人一般,幾個膽小的丫頭早己嚇得癱軟在地,篩糠似的發抖。她們一看到李未央回來,臉上頓時露出畏懼的神情。李未央並不言語,輕飄飄地從她們之中走過。這些人之中,也有被蔣月蘭或者其他主子買通了來盯著她的,現在讓她們知道,背叛主人是什麼下場,正是李未央的目的。

「剛才你聽見沒,那榮媽媽的慘叫聲!」

「何止啊,我耳朵都要被吵聾了,真是好嚇人啊!從來沒見過三小姐發這麼大的火,平日裡多和氣的一個人,發起狠來真是毒啊!」

「就是就是,我看拖出去的時候已經沒人形了呢!」

「怪她自己不好,算計誰不好偏來算計三小姐,她是好惹的嗎?沒看到連夫人現在都被懲罰了,在祠堂裡頭跪著呢!」院子裡的丫頭竊竊私語地議論著。

白芷跟著李未央走到了臺階上,突然回過頭,盯著院子裡表情各異的眾人,道:「你們都看見了,凡是背地裡使壞的,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可別指望著背後的人來救人,一旦被抓住了,就是死無葬身之地!全都給我警醒著點兒,別再犯錯了!」

白芷是李未央身邊最信任的大丫頭,平日裡說一不二的,眾人嚇得立刻跪下,面如土色:「奴婢們不敢背叛小姐,請小姐放心,請白芷姐姐放心。」

白芷冷冷道:「那就好。否則今日的榮媽媽,就是來日的你們。」

孫沿君看在眼裡不由咋舌,曾經何時,連李未央身邊的丫頭都變得這樣厲害了,看臺階下一個個都噤若寒蟬的樣子,她有一種預感,今後這個院子裡再也沒有人敢背叛李未央了,因為今天她們把一輩子的驚嚇都給受完了,再也不會有人主動送上去找死。

無獨有偶,蔣月蘭這邊流了產,宮裡頭卻傳來了蓮妃的好訊息。如今宮裡頭最美貌的妃子是蓮妃,而且最受皇帝的寵愛,一聽說愛妃懷孕了,皇帝立刻高興地不得了,居然命大擺筵席,邀請所有臣子和命婦進宮去慶賀。作為二品的縣主,李未央也在受到邀請之列。

荷香院裡,老夫人倚著牡丹花蝴蝶富貴靠枕坐在大炕上,面上帶著微笑,說道:「這次宴會,宮中還放出了風聲,陛下要為三皇子、七皇子選妃。」說著,她看向李未央試探著道:「未央,你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李未央故作不覺,笑道:「想必陛下要為兩位皇子選一位家世、容貌、才學都匹配得上的,看來——這兩日京都的裁縫鋪子又要忙碌起來了。」

李老夫人見她彷彿很懵懂,不由嘆息道:「你也不必裝糊塗,我知道你的心思,也有心成全你,只可惜上回進宮去,我向德妃提起這門婚事,她竟然一口回絕了,還說什麼要替你保媒,當真是欺人太甚,以為我家孩子嫁不出去了嗎?不過就是個七皇子,便是將來的皇帝又如何,我家門第也差不到那裡去,不進皇家也好,免得橫生出許多是非。」老夫人向來謹慎,從不曾說過這種話的,今天說了這話,顯而易見是德妃給她氣受了。

李未央心裡頭明白,老夫人向來驕傲,她主動向德妃提起這件事,是在全心全意地為自己著想,但她卻不知道,自己根本沒那個意思,當下她柔聲道:「多謝老夫人的體恤,只是人家瞧不上咱們,咱們也未必要去攀附,只當沒這件事情就行了。」

李老夫人認真地望著她,見她臉上並沒有一絲憂慮或者惋惜的神情,這才鬆了一口氣,道:「你想得開就好,不然在宴會上看到什麼不想看到的,心裡頭難過,我瞧著也替你委屈。德妃的心思我知道,不過是看不起你是個庶出的,咱們也不必去理會她,等過了這陣子,我再為你尋個好的。」

李未央笑道:「未央明白輕重,多謝老夫人掛懷。」

老夫人點點頭,就在這時候,卻見到羅媽媽快步從外頭走進來,迎頭便拜倒,道:「老夫人,大夫人她——她上吊了……剛剛被人救了下來。」

老夫人一下子站了起來,然後——卻動作緩慢地坐了下去。這十天來,雖然事情的真相沒有傳出去,可閒言碎語一向就比在陰暗角落裡竄來竄去的蛇蟲鼠蟻都要多。丫頭們雖然當時被趕了出去,並不知道真實的情況,而且事後也被下了禁令不許亂說,可她們依舊三個一群、五個一堆地躲在牆角里,每當沒人看見的時候就開始鬼鬼祟祟,交頭接耳,蠢蠢欲動,說的全都是些加油添醋的話……儘管李蕭然已經下了大力氣整治,又特地處置了幾個帶頭的,閒話卻沒有一日斷絕,倒像是無邊無際的春草,漫無邊際地滋生著。

「未央,你代我,看看你母親去吧。」李老夫人沉默了半響,最後這樣說道。

李未央抬起眼睛,看了老夫人一眼,什麼也沒有問,只是微微一笑,道:「是。」

李未央行禮告退,不緊不慢地出了荷香院。眼前的花園正是冬季,比從前寥落了許多,瓦泥灰冷,花葉憔悴,草叢裡只是零星地點綴著灰白的萎花,院落極其安靜,只聽得一兩聲鳥啼。這樣的環境,總是讓人莫名地覺得寒冷,李未央卻顯然並不在意,她只是一路從頹敗的景象之中走過,神情若有所思。

「小姐,老夫人剛才說,讓您去看看大夫人,這是什麼意思?」白芷悄聲地道。為什麼老夫人說完了宮中的宴會,又說起讓小姐去看望蔣月蘭呢,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這是因為上吊的事情,原諒她了嗎?」

李未央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兩人一路來到了蔣月蘭所居住的院子,自從事情發生以後,蔣月蘭便被罰去祠堂跪著,整整跪了十天,才被人抬回到這個院子裡來,再也沒有出來過。

看到三小姐,院子裡的丫頭們面面相覷。阿蘿從屋子裡端著一盆水出來,冷不丁見到李未央,心頭一驚,手一滑,滿盆的熱水都灑了,眼睛裡滿是驚恐:「小姐……小姐,您怎麼來了——」十足的畏懼,一副見鬼的表情。

李未央笑道:「老夫人讓我來看望一下母親。」

阿蘿還是目瞪口呆的樣子,站在那裡動也不動。李未央越過她,徑直向屋子走去。

門是半掩著的,有陽光走進去了那麼一塊,裡面很安靜,幾乎要讓人以為沒人,李未央直步走過去,一眼便看見蔣月蘭坐在大炕上,只穿了一身素白色綴梅花的內衫,甚至連外袍都沒有穿,愈顯得那臉沒有血色,唯有雪白的脖頸上留著深紫一道勒痕格外的明顯,彷彿在告訴所有人,她是剛從鬼門關上被人拽了回來。

「母親,您身子可好麼?」李未央的聲音清悅,在一片寂靜的屋子裡,有如冰鈴在風中的叩響,卻是透著溫和的,外人聽起來,絕不會想到屋子裡的這兩個人有那麼大仇恨。

蔣月蘭突然一怔,隨後猛地回過頭來,目光刻毒地盯著李未央。此刻在她的眼睛裡,李未央的臉頰像用白玉精心雕成的,一雙古井般幽深的眼睛,略一眨動,那長而纖細的睫毛就會帶給人一種清秀可人的感覺。一身的水藍色的連衣裙,配著藍寶石的蝴蝶鈿,搭配得恰到好處,顯得無比的秀麗,而且青春!她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人啊,為什麼自己要在這裡一天天的腐朽、垂死,她卻越來越鮮活呢?老天爺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蔣月蘭再看自己,簡直想懊惱地大哭一場。短短的十天,她如同老了十幾歲,照鏡子的時候眼角竟然佈滿了細紋,雖然細如蛛絲,可她還是一眼就看了出來——拼命地塗脂抹粉,可是依舊掩不住臉上的憔悴。之前懷孕,需要不斷地進補,她的身體如同氣球一樣撐了起來,如今雖然流產,身形卻是沒辦法立刻恢復,腰身彷彿成了個被撐壞的面口袋,她只能用綢帶緊緊地箍住那鬆垮的肥肉。她以前從沒有發現自己有怎麼多缺點,今天卻一併發現了。正是因為忽然發現的,才感到格外無法忍受。

蔣月蘭死死盯著李未央,沮喪得只想痛哭,對對方的怨恨和惱怒也更加強烈。若是有機會,她一定會為了自己報仇雪恨——其實她和李未央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是因為她喜歡上了李敏德,然後看不上李未央一個庶出的身份竟然比她活的還要滋潤,就和李未央結下所謂不共戴天之仇了。女人就是這樣奇怪的東西,哪怕是一點小小的嫉妒,到了關鍵時刻,也會變成燎原之火。

「你怎麼來了?是要看我如何落魄嗎?」蔣月蘭望著李未央,竭力壓抑自己的恨意,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目光中卻有毒牙般的東西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