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緣分,誰又能預料得到呢?
他將她的手握在心口,輕聲道:「你在這裡,不要走。」
如同孩子一般柔軟的聲音,李未央心頭微微一動,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李敏德開始變得強勢,變得讓人畏懼,那些丫頭們本該對他的容貌趨之若鶩,可是真正跟他相處下來,卻沒有一個人能夠靠近,每次到他的院子,卻發現所有人都是一副戰戰兢兢、畢恭畢敬的樣子。這是不是說明,李敏德在別人的面前,是另外一個樣子呢?那麼,是什麼樣的?
她很好奇,很想知道,但她還想要知道另外一件事:「蔣月蘭喜歡你。」
李敏德微微皺眉,那樣好看的眉毛皺起來,帶了一絲天真的孩子氣,卻柔化了他的面部表情:「我討厭她。」
「嗯,所以我威脅她了。可是就在剛才,我看到了她的表情,那種很奇怪的表情。」李未央輕聲道,彷彿陷入了回憶,「那是畏懼,不光是她,還有常笑,甚至是父親,他們雖然什麼都不說,可他們的臉上,寫著畏懼。他們彷彿在說,看,那是李未央,她是個怪物,讓人憎惡的、害怕的怪物。所有得罪她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因為她心機深沉、手段毒辣——」她的表情溫和,聲音卻低迷,「我是不是很可怕?」
「嗯?」
「我覺得……自己變得很可怕。習慣了誅殺背叛我的人,習慣了設陷阱害人,習慣了不擇手段,哪怕是七姨娘和敏之,我對他們保護之餘,也可以利用。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很可怕。」李未央看著昏沉沉的李敏德,不知道她現在說的話,等他真正清醒了是否還會記得,「我覺得自己好可怕,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李敏德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深黑的瞳仁裡,始終帶著一種溫柔,徹骨的溫柔。
李未央不需要別人的安慰,她也不為自己所作所為後悔,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最後會不會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我覺得我在一點點地改變,變得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我會變成什麼樣呢,如果我變了,敏德,你會不會也害怕我……」
李敏德輕聲地,卻堅決地打斷了她:「我不怕你。」
李未央一呆:「你不怕?」
「一切都是他們逼你的,一邊說著你狠毒,一邊想出各種法子來害你,你若是不回擊,死的就是你。在這樣的環境下,不諳人事的閨中少女會死的很慘,沒有被風雨侵蝕,沒有被外界汙染,就意味著一旦遮風擋雨的東西沒了,就永遠都是任人欺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李未央徹徹底底地怔住了,說不出半個字來。
「你剛才問我會不會怕你。我告訴你,我永遠也不怕,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都好,殺人、害人、哪怕你是吃人的妖怪,我都不怕你。」李敏德的語氣冰冷,卻執著,彷彿犀利的鋒刃,認真到讓你無法懷疑,「我是早已經下過地獄的人,陪你再走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要怕?」
李未央看著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笑聲變得輕鬆:「是啊,為什麼我會迷茫呢?也許是擔心,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吧,那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可是孤家寡人又有什麼關係,若是仁心不能救人,寬容不能幫人,以殺止殺、以戰止戰未嘗不能殺出一條血路來。李未央沉思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李敏德說了很久的話,顯然很累很累,他把頭依在她的手上,咕噥了一聲:「庸人自擾。」
李未央不由得,笑的更古怪了,然而李敏德卻很困很困,終於睡著了。
李敏德的身體康復的很慢,卻還是慢慢在康復,京都在經過一系列亂糟糟的清洗和人人自危之後,慢慢恢復了平靜。可李未央還是做夢,她的夢裡,經常出現劉小姐的笑容,看起來有點羞澀,又有點好奇,最後是可怕的死狀,很奇怪的,她什麼也不怕,可是竟然會夢到一個跟自己毫無干係的人。
劉小姐和她沒有關係,甚至在事情發生之前沒有說過兩句話,可她還是記住了這個人,她想,或許這一輩子都很難忘記當時的情景。因為太慘,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轉眼間就變成屍體,實在是太慘了,而在這幕後操縱著這一切的並不是五皇子,是蔣家和拓跋真,所以這些人,一定要付出代價。
李敏德身體好一點之後,強烈要求出來走一走,李未央便讓趙楠扶著他,特意給他披上厚厚的披風,才肯讓他在花園裡坐一會兒。
「眼看要入秋了,天氣轉涼,你若是冷了,咱們就早點回去。」李未央叮囑道。
李敏德歪頭,苦惱:「我在屋子裡都快要發黴了。」
「發黴也比傷勢加重好!」在這一點上,李未央很堅持,完全沒得商量,「我費盡心思把你救回來,可不是讓你去死的。」
李敏德突然靜靜地看著她,眼瞳深黑,彷彿是毫無表情,又彷彿是因為有太多表情所以反而解讀不出來,李未央被他看得心裡一跳,臉上卻笑道:「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李敏德又沉默了,長長的睫毛覆了下去,遮住眼睛:「沒什麼。」
這個少年,她越來越辦法摸清他的想法了,李未央心中這樣想到:「最近朝野很動盪,我想拓跋真很快會有新的動作,雖然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但我知道,他喜歡動盪,喜歡叛亂,喜歡鬥爭,因為這意味著機會。」她慢慢地說著,試圖轉開自己對李敏德的關注,她不喜歡無法掌握的感覺。
「所以,快點好起來……」她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很需要你。」
李敏德的眼睛,分明有什麼閃動了一下。
李未央輕聲道:「在這之前,我們發生了一點小爭執,可是現在都過去了,是不是?你會一直在我身邊,我也會是你最忠實的親人,這一點,不會改變的,是不是?」
李敏德別過了臉,那俊美的面容隱藏在陽光的陰影之中,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雖然他沒有說話,可李未央卻直覺他有點生氣,她低聲道:「我不想失去你,所以,不要生氣。」
李敏德這才轉過頭來望著她,露出一點點委屈的表情,呼吸卻明顯緊了起來。
「我不怕死,也不怕殺人,可我會覺得孤單,覺得這世上所有人都在畏懼我,我不想變成拓跋真那樣的人,所以,你要留在我的身邊,提醒我,我還活著……」說到這裡,李未央凝望著他,「所以,永遠別生我的氣。」
李敏德久久望著她,終究是沒辦法對她說半個不字,輕輕地「嗯」了一聲。
李未央凝視著他,不由自主笑了起來:「你看,你說比我大,但有時候卻要我哄你,是不是像個小孩子?」
李敏德立刻將手從她手中抽了出去,然後皺起眉頭,瞪著她。
李未央眸光流轉:「剛剛說好了,不許生氣!」
李敏德沉下臉,一本正經地道:「以後你要記得這些話,你所說過的話。」
李未央挑眉看著他,他卻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是你說的,你需要我,要我一直在你身邊的,不是我求你的,是你自己提出來的。」
這有什麼區別嗎?李未央想了想,無解。
見她默許,他笑了笑,露出兩個酒窩,眼睛深邃,笑起來彎成月牙形狀,顯得格外溫和無害,彷彿都睫毛上掛著細碎的笑意,彷彿李未央的應允是對他最大的獎賞。
他們兩人在涼亭裡說話,遠遠的,落在另外一個人的眼睛裡,不由引起了寂寥。
「夫人,外面風大,還是回去吧。」丫頭看了一眼夫人,小聲地提醒道。
蔣月蘭猛地回過神,一張臉卻是面無表情,而且蒼白,看的丫頭嚇了一跳:「夫人——」
「沒事,我只是頭痛。」蔣月蘭不再看那邊的情景,快步地穿過走廊,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後面的兩個丫頭面面相覷的對視一眼,只得跟上。
蔣月蘭到了屋子裡,突然快步地走到了鏡子面前,死命地瞪大眼睛向裡面看。
阿蘿和榮媽媽對視一眼,都十分奇怪。不知為什麼一向和藹內斂的夫人最近似乎十分的焦躁,有一點失常了。
蔣月蘭看著鏡子裡的人,這個人……真的是她嗎?
鏡子裡的女人,乍一看很年輕,不過十**歲的年紀,姿容秀美,但再細看,眉梢眼角,卻都透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蒼老。不,這分明不是她的樣子!她漂亮的眼睛呢?溫柔的笑容呢?心滿意足的自信呢?都去了哪裡?!都去了哪裡啊!
蔣月蘭對著銅鏡,從左臉照到右臉,從眼睛照到下巴,忽然惱怒起來:「阿蘿,把胭脂給我拿來!」
阿蘿戰戰兢兢地拿來胭脂,小心翼翼地給蔣月蘭抹上,蔣月蘭抹了胭脂,顯然對自己發上式樣古樸的金簪子很不滿:「我有這麼老麼?給我換那隻紅寶石的簪子。」
阿蘿嚇了一跳,連忙從梳妝盒裡拿出蔣月蘭指定的那枝簪來。這隻紅寶石的簪子,形狀是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的模樣,上面用輕薄的金箔打作花朵,花苞卻是紅寶石的,戴在頭上,果然是絢麗奪目,顯得嬌俏了許多。
榮媽媽皺起眉頭,其實自家夫人還很年輕,臉上根本找不到一絲衰老的痕跡,但平日裡為了顯得端莊高貴,一直是打扮的很莊重,首飾也都挑著樣子端莊的戴,怎麼今天突然變了?她不由用一種焦慮的眼神望著坐在梳妝檯前只顧端詳自己的儀容的蔣月蘭。就算打扮得美如天仙,又能給誰看呢?老爺嗎?他一直欣賞清淡的美麗,不喜歡夫人打扮的太妖嬈啊——
「阿蘿,我老了嗎?」蔣月蘭繼續凝視著鏡中的自己,語氣平靜地問,但只要仔細一聽就會發現裡面含著微微的陰寒。
「夫人年輕又美麗,跟老一點兒搭不上邊啊。」阿蘿趕緊回答。
「是麼。」蔣月蘭聽了之後只是應了一聲,繼續對著銅描眉。
「夫人,您這是怎麼了?」榮媽媽不由問道。
蔣月蘭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仔細地看著,彷彿要從上面找出什麼細紋來,當她發現什麼都找不到的時候,卻突然嘆了一口氣。
不,雖然自己年輕美貌,但從她嫁給李蕭然開始,一切就完了。
那理想中的俊美少年,那盼望著的鶼鰈情深,那想象中的濃情蜜意,全都完了。
她必須對著一個年紀跟自己的父親差不多大的老男人虛以委蛇,撒嬌賣痴,還必須剋制自己的**,跟一箇中年婦人一樣端莊賢淑。可她分明不是中年女人啊,為什麼要帶著那麼老氣的樣式,說著和自己年紀不相稱的話,做著完全是老女人才會做的事情!明明那些嫁給年輕男子的新媳婦都是嬌俏可人,溫柔天真的,為什麼她的眼睛裡卻只有世故和冷漠,憑什麼?!
自己生得如此美麗,可是上天的恩賜,但是為什麼,她不能像那人一樣,隨心所欲的生活。模糊的銅鏡中,彷彿出現了一對青年男女溫柔相視的模樣,蔣月蘭不由自主攥緊了手心裡的胭脂盒子。李未央,李敏德,我過的這樣痛苦,你們為什麼能夠在一起那麼開心的笑呢?
李蕭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一聲不響地在銅鏡後看著蔣月蘭,榮媽媽要出聲提醒,李蕭然卻擺了擺手。
等到蔣月蘭對著鏡子再次感嘆的時候,卻猛然見到了一張儒雅的,卻顯然是中年男人的臉。她心頭一驚,強自堆起笑容,立刻站了起來:「老爺?您怎麼來了?」
這一對父女倆,怎麼都有站在背後嚇人的習慣!蔣月蘭說話的時候,腦海中卻突然浮現了一個大膽的念頭,要是沒有李未央,要是沒有李未央……
是啊,要是沒有她的話,一切就都不同了——
------題外話------
我是在存稿箱裡面留言的小秦——不知大家會不會覺得蔣月蘭的心態無法理解,我是覺得很正常,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