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一個年輕俏麗的丫頭穩步走到李未央身前,行禮,隨後笑道:「縣主,太子妃請您一敘。」
太子妃?李未央微微一愣,隨後勾起唇畔,原本預備交代兩句,然而還沒等她和李敏德說話,他已經慢慢走開了。
呃……這算什麼?第一次被丟下的李未央有點茫然。
「縣主?」丫頭試探著看她。
李未央回過神來:「太子妃在何處?」
丫頭指著不遠處的涼亭,果然見太子妃和幾位女眷坐在那裡,李未央看這個陣勢,突然覺得頭皮發麻。倒不是說她懷疑太子妃什麼,光是太子妃和蔣家女兒那種水火不容的模樣,李未央就知道太子妃會對自己示好,但過於友好未必是好事……心中稍微猶豫了片刻,她腳下的步子卻是一點都沒有減慢。
空氣中十分悶熱,儘管身上不過是薄薄的紗衣,李未央只是在外面走上一趟,仍舊會一身大汗淋漓。涼亭四角擺著冰塊,又有數個丫頭打著扇子,倒不顯得如何炎熱。太子妃坐在涼蓆墊著的椅子上,人群已經散去別處看景了,她顯然已經過了剛才那個被人追捧的勁頭,有點提不起精神,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母親閔國公夫人以及她自己的妹妹賀蓮說著話。賀蓮穿著水藍色荷花鑲邊的裙子,人如其名,坐在那裡彷彿一朵幽靜的蓮花,比起自己的姐姐,的確是要漂亮了許多。她先注意到了李未央,笑道:「姐姐,縣主來了。」
太子妃來了些精神,坐直身子道:「未央,過來!」
李未央從容不迫、面上含笑地走了過來:「見過太子妃。」
「你呀,跟我弄這麼多虛禮做什麼,快過來坐著!」太子妃嗔道,朝她招手,很是親暱的樣子。
李未央微微一笑,向賀夫人行禮,對方與她一樣是二品,卻說得上是她的長輩。賀夫人卻有點驚訝地看了太子妃一眼,顯然對李未央的彬彬有禮不太習慣。傳言中這個少女十分跋扈厲害,可是賀夫人卻聽太子妃說起,李未央所為無一不是為了自保,她也覺著,世上沒有那般厲害的姑娘,傳言大概只有三分真實罷了,當下便笑著點頭。而賀蓮卻立刻站起來,她可是沒有品級的,不可能坐著受李未央的禮,便微笑著向她福了兩福,顯得腰身纖細,楚楚動人。行完禮,賀蓮一雙眼睛微微抬起來,看了李未央一眼,又垂下去。
霎時間,彷彿整個涼亭盡失顏色,甚至連同為女子的李未央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多看了她兩眼。賀蓮容貌雖然稱不上絕色,但這份嬌弱的氣質,李未央想起剛才太子妃看向妹妹的時候,那種羨慕中帶著苦澀的模樣,心中已有了數。
閔國公是要將二女兒也嫁給太子吧,而且這個賀蓮是庶出,做個側妃倒也是夠了。
李未央走了過去,在太子妃身邊坐下,太子妃自然而然地笑著望她,神色親暱,「讓你經常來太子府內坐一坐,你偏是不肯。」
李未央含笑道:「太子妃固然是好意,怕府上只有您歡迎我呢!」
太子妃聽著,冷笑一聲道:「那人你不必理她就是,放在心上徒增煩惱!」
閔國公夫人輕輕咳嗽了兩聲,太子妃這才想起叫李未央過來的用意,便微笑道:「未央,你的孝期,上個月就滿了吧。之前你的婚事生生拖著,今年可就不能再躲過去了。」
太子妃想要用一門好婚事來拉近彼此的距離,而且她不去和李老夫人說,卻來找自己,說明對方很明白,這婚事——李家人做不了主。李未央嘆了口氣,故意作出一副挑剔的樣子道:「太子妃,按理說這些話不該我一個女孩子來說,可是父親找來的那些人,我就沒看到一個滿意的,那些紈絝子弟不說,稍微好點的,府裡還都有了妾室或通房丫頭,到處烏煙瘴氣的,我不願意!」
太子妃一愣,卻是看了賀夫人一眼,顯然賀夫人也是大為意外。
太子妃立刻以為李未央是不把自己當成外人,不由心中一喜,看著她,嗔怪道:「這種話哪裡能隨便說的,莫非你想找個不納妾,不要通房的夫君嗎?」
李未央微微一笑,是啊,你不是要幫我找嗎?那你就找一個這樣的,要跟李家家世匹配,又要不納妾,這樣的人家,只怕你找不到。然而她口中卻道:「自然應當如此了。」
賀夫人笑道:「真是個傻丫頭,只要一個妻子的,你倒去瞧瞧,這天底下找得出幾個來,我可跟你說,因著當年先帝爺專寵陳妃的事情,今上對獨佔專寵忌諱得很,你跟我們私底下玩笑兩句也就罷了,千萬不要把這些話拿到外頭去說!」
李未央笑道:「未央豈是不知輕重的人呢?」卻是一副很親近的語氣。
太子妃越發滿意,幾乎覺得李未央和自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當下道:「你別想著轉移話題,眼下倒有個合適的人選,足夠配得上你。」
李未央不覺微微詫異:「配得上我?」
太子妃道:「我堂弟賀然。」
李未央想了想,道:「就是那位——」
太子妃點點頭,道:「是,我二嬸是難產沒了的,二叔身子骨也不好,在他七歲的時候也過世了,他守著偌大的家業卻無從依靠,於是我父親便將他帶了過來,從小和我的弟弟們一起長大,如今他已經成人,父親便將他全部的家財歸還,現在他可是京都無數千金小姐盯著的人呢!」
李未央沒想到,太子妃居然選了這樣一個人。這個賀然,其實是很出名的。當初閔國公的爵位由長子繼承,作為次子的賀朝便離開了國公府,自己僅僅靠著分給他的一萬兩銀子開始生活。這個賀朝其他的本事沒有,但賺錢的本事極為厲害,短短的十年間,他便已經靠著自己的精明能幹做到了京都中最富裕的人,據傳說,他家鼎盛的時候,京都有三分之一的鋪子都是他的。然而他的身體很不好,娶了個妻子也是短命,兩人相繼離世,只剩下一個獨子賀然。賀朝當年是和兄長吵翻了離家出走,所以賀朝一死,賀然不過七歲,便要獨自面對風雨。
後面發生的事情再常見不過,賀朝賺錢是兇,可是因為錢多,也召來無數紅眼。於是乎,他這邊一死,那些人便如狼似虎地要對付賀然。閔國公得知此事後,不計前嫌地將賀然接回賀家,並且一一清點賀朝的財物,請賀家族人作證,立下字據,將來全數歸還。作為遺孤的賀然便在賀家長大,閔國公更是悉心教導他。待及長成,賀然不僅長相極為俊美,而且記憶力驚人、聰明決斷、辦事利索,是少有的全才。
太子妃見她神情以為有戲,趕緊道:「本來我也想讓你嫁給太子的兄弟們,可這樣一來,就難免會落到側妃這一步。以你這性格,卻是不能去給人伏低做小的,其他人裡頭,我看得上的俱都成婚了,剩下年齡相當的,就剩他了。」實際上,權貴子弟多得是,敢娶李未央的就不多了。
李未央笑了笑,這一點太子妃倒是沒說錯。賀然有大把錢財,而且要人品有人品要樣子有樣子,絕對是個上佳人選。更重要的是,他無父無母,一嫁過去就可以做當家主母,對於李未央這種剛強的個性和名聲彪悍的女孩子來說,嫁給賀然實在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選擇。太子妃並非是隨便找個人塞給她,而是仔細衡量過的,這一點,讓李未央有點吃驚。對方已經不只是示好了,簡直就是在討好。她不禁懷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做的太過,讓人家全都盯上自己了。
見李未央要張嘴,太子妃連忙道:「你先聽我說,他沒有入仕,看著身份雖然不高,但卻是個實在的孩子,而且陛下上次召見,也是很欣賞他,若是將來——也不是沒有機會再往前一步,」她在提醒李未央,如果太子登基,那麼賀然的好前程更是板上釘釘的,「更何況,婚姻這東西,別人看著好不要緊,重要的是你覺得好,光面子好看有什麼用,裡子才最重要!」沒有婆婆,沒有複雜的人際關係,這意味著什麼?不少名門世家看中賀然,拼了命想要把女兒嫁給他,完全都是出自對女孩子的愛護啊。
李未央低聲道:「這……我怕也做不了主。」
太子妃笑了,以為她已經動搖:「只要你點頭,我便去向父皇說,讓他給你們賜婚便是。」賀然跟朝廷無礙,李未央嫁給他,算是個好親事,也不引人注目,皇帝是不會阻止的。
賀夫人微笑道:「而且他少年翩翩,光彩照人,你要想見,我現在就叫他過來。」
她私心裡,實際上是有自己一番打算的。
一方面,賀然是她身邊長大的,她看成半個兒子,這次也是為了給他找一門好婚事。李未央名聲不好聽,可相處下來卻是個聰明睿智的女孩子,最要緊的,她還很厲害,牢牢守住家業絕不會有問題。另一方面,賀然眼看要入朝,但除了逐漸衰微的閔國公府,他在朝中無依無靠,他想要更進一步,就得先找到強有力的靠山,聯姻一途,正是最好的考慮。李氏家族出了數代丞相,族中也有不少人為官,李未央又是個二品縣主,對賀然來說,無疑是抬高身份,而對太子妃來說,也可趁機為夫君籠住李家,通過這次聯姻,李家也必定要和太子府緊緊綁在一起,女兒在太子面前也會大有面子。
對於李未央來說,她的強勢名聲讓她很難找到一個門當戶對的親事,與其委屈自己的個性去做皇子側妃,或是嫁到公侯之家去跟一大家子纏繞,不如嫁給賀然,看起來是低嫁了,可賀然家世豐厚,遠超一般人所有,而且有李家和閔國公幫襯,賀然的前途那是一馬平川。這是一筆雙方都不賠本的買賣,她相信以李未央的聰明,是絕不會推拒的。
李未央卻正在考慮該如何推了這婚事,便見到賀蓮笑道:「說人人就到,真是太巧了。」
一個少年從涼亭外走入,正是風采翩翩的年紀,生得俊朗瀟灑,眉眼之全是溫雅與淡然,一身素色袍子,更襯得如松似月,最重要的是,一看就知道是個好脾氣的人。
李未央嘆了一口氣,太子妃還真是下血本,找出這麼一個有錢、生的漂亮、脾氣好、關鍵連爹孃都沒有的男子,實在是費心費力,她縱然不喜歡,卻也不能不領情。
賀然看到這場景,也是嚇了一跳,顯然沒意識到這是個相親,但來都來了,不得已,上去與太子妃行了禮,太子妃向他介紹道:「這位是安平縣主。」
賀然眉目淡淡地向李未央看了一眼,便有禮貌地低下了頭,笑道:「早就聽聞安平縣主蕙質蘭心,氣質不凡,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太子妃笑道:「堂弟,你這回可是說對了……」她正要大肆宣揚一下李未央的好處,就在這時候,李未央卻站了起來,笑道:「母親該四處尋找我了,太子妃,現在您要回宴會去嗎?」
太子妃一愣,看了看李未央,又看了看臉紅低頭的賀然,心中有點納悶,難道李未央沒看中自己的堂弟?不可能吧,這麼英俊的少年,這麼豐厚的身家,還沒有拖累,為啥不要?
她心道,莫非是自己暗示的不夠,若是李未央不願意賀然納妾,這一點他們都可以答應的——誰家能答應這樣的條件,只怕是連想都不敢想吧!不,或者李未央是在害羞?太子妃又仔細看了看李未央的神情,卻沒看出什麼害羞的樣子,倒是自己年輕的堂弟,十分的窘迫,頭幾乎都抬不起來,臉像是熟透的番茄。
李未央又敷衍了幾句,找了個藉口匆匆離去。
太子妃臉上流露出濃濃的遺憾,再三出言挽留,卻只是讓她離去的步伐更快了些。
李未央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些人,才鬆了一口氣,卻在走過一道假山的時候,驀地聽見一個聲音自不遠處響起:「安平縣主,你這是幹什麼呢?」
李未央微微皺眉,回頭望去,身邊的人早已跪成一片:「太子殿下萬安。」太子穿著盤龍明黃便服,袖子銀絲滾邊,襯得一身高大挺拔。他的容貌在一眾俊美的兄弟之中不算很英俊,但勝在養尊處優了二十多年,有一股上位者的尊貴之氣。李未央看著太子面帶微笑著走過來,心中想到的卻是這位太子殿下的倒霉史。
說起來,太子投了個好胎,尤其是比起出身下賤的拓跋真來說,太子的起點比別人好的不是一點半點。他親孃是皇后,外公是皇帝的重臣,一生下來就是太子,再加上他算得上勤奮好學,刻苦上進,外表也很不賴,站出去照樣迷死一大片姑娘。但是,太子最悲催的地方在於,皇帝太多疑,而且力量太強大,整天裡懷疑自己的兒子覬覦皇位,這還不是最慘的,皇帝很會生優秀的兒子,給太子找了不少敵人,三皇子七皇子各有所長,野心勃勃,跟這幾個人相比,在尋常大富之家算得上聰明能幹的太子立刻顯得平庸了,無能了,被皇帝嫌棄了。當初正是因為做了多年的太子,他內心越來越焦躁,又被拓跋真慫恿,才做出很多無法挽回的糊塗事,最終十分悲劇地丟掉自己的皇位。
他面帶微笑地踱過來,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
「縣主,怎麼不去賞花?」
李未央低下頭,道:「剛從涼亭出來,擾了太子殿下清靜,請殿下恕罪。」
「都是自家人,這麼客氣做什麼?!」太子滿面的微笑。
李未央倒是愣了一下,顯然沒明白這個所謂的一家人是從哪裡來的。
太子笑道:「你的表姐是我的側妃,你便算得上是小姨子,這不對嗎?」
哦,說的原來是蔣蘭,李未央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太子又走近了點,兩人近在咫尺,李未央向後退了一步。太子不由一笑:「怎麼,怕我嗎?」
李未央淡淡道:「臣女不敢逾距。」趙月在一旁皺起眉頭,若非眼前的人身份高貴,她早一劍斬了他了。
「表面看……倒是守禮。」太子哼笑一聲,「怎麼那天在蔣家,如此的咄咄逼人?」
李未央明白太子今天是來找碴的了,她微微一笑,臉上不見絲毫慌張道:「謝太子殿下誇獎,抓住殺害外祖母的兇手,不過是我的本分。」
「哦,原來抓兇手是你的本分,那逼死自己的長姐,辱罵自己的嫡母也是你的本分,是麼?」太子句句綿裡藏針。
「金殿之上,未央出言不遜,請太子殿下恕罪。」李未央十分謙卑地道,當然,頭低著,太子看不到她唇畔的鄙夷,「但那並非我的長姐,而且嫡母也是自己病逝,與未央又有什麼干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