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麗公主撇了撇嘴,道:「這二珍糕算什麼,我最喜歡的還是這一道!」說著,她指了指旁邊那一道色澤殷紅、光亮耀目、顏色看起來十分誘人的櫻桃酥。
冷蓮聽到她這樣說,便也試了一口,不由睜大眼睛驚訝道:「這點心如此好吃,卻比我從前在宮中嚐到的更勝百倍!看樣子郭夫人為了討你歡心,可真是費了不少的工夫!」
李未央笑容卻十分平淡,沒有多說什麼。
冷蓮看在眼中,心頭卻不禁有些酸澀,像自己的容貌絕色,又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心計手段也絲毫不遜於任何人。如此才情,到哪裡都該是一等的人才,被人捧在手心中萬千個呵護的,卻不料那老皇帝一死,她一下子急轉之下,從高高在上的妃子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寡婦!拓跋玉還四處地追捕她,以至於她不得不**到越西,這一路上吃沒有好吃,睡沒有好睡,更是提心吊膽,幾乎沒有辦法活下來!她為了躲避惡人的覬覦,不得不將自己裝成一個駝背乞丐婆的模樣。直到進了大都,才改換了妝容。如今因為身無長物,縱有絕色姿容,卻也無錢裝扮。這跟將一個絕色美人打扮好了卻特意關在一個沒有銅鏡的房間裡是一樣的道理,簡直是痛苦萬分!
到了郭府之後,冷蓮親眼瞧見眾人對李未央是那樣的喜愛,幾乎恨不能將全天下的寶物都捧到她的面前來。有一次見著李未央面上胭脂色澤極為美麗,開口詢問才知道是郭夫人特意從幾百斤牡丹花瓣裡挑出來一、二十斤最純正最新鮮的來製成胭脂送給李未央……她又想起自己曾經進過李未央的臥房,只見到那一件件叫人幾乎睜不開眼睛的寶物和器具,很多是她當初在宮中都不曾見過的、也不曾擁有的,可見這越西百年貴族之富,絲毫也不遜於大曆皇族。
想自己當年還以為身為公主什麼沒有見到過,又有什麼可稀罕的!入了大曆皇宮之後,卻也不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等到了世代富貴的郭家更是大開眼界。冷蓮外表高貴,骨子裡的確是貪慕虛榮、享受富貴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平淡無趣的生活。想到自己終有一日要離開郭家,自力更生,她就不免覺得頭皮發緊,只得向李未央微笑道:「從前我只做井底之蛙,卻不知道越西富貴遠在大曆之上。近日在郭家待了一段時間,我才能瞭解這其中的差距。嘉兒可真是幸運,從一個福窩挪到另外一個金窩,我羨慕得不得了啊!」
李未央聽她所言,卻是淡淡含笑:「這都是父母親的格外照顧。」
此時已是冬季,雖然郭家的花園打理的十分美麗,可是樹上的枝葉也依舊凋零散盡,湖面上還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明晃晃的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陣淒冷的光芒。只聽見冷蓮嘆了一口氣,道:「不知不覺間,冬天真是到了。」
李未央和阿麗公主對視一眼,瞧見對方滿臉的不解。李未央輕輕嘆了口氣,道:「關於小皇子,我已經仔細去尋找過了,可惜暫時還沒有他的下落。」
小皇子?冷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用笑容掩飾住自己的尷尬,道:「哦,那就多謝你了。我真是擔心旭兒,不知道他會不會落到壞人手裡。」
李未央眸光雪亮,冷蓮這幾日在郭府高床軟枕,安享富貴,可沒有半日是失眠的。她曾經見過丟失了孩子的母親,無一不是輾轉反側,憂心忡忡。可是這蓮妃卻像是一朵盛開的花朵一般怒放,絲毫也沒有感受到失去兒子的痛苦。若說她作為一個母親完全不在乎拓跋旭又不可能……李未央,想了想,目光落在了蓮妃眼下的青影之上。
蓮妃出門之前特意在臉上多加了兩層粉,又打了些陰影,顯然是要在自己面前做出一幅憔悴的模樣,看樣子這演技還是很好的!雖然李未央是個十分謹慎小心的人,早已著人十二個時辰盯緊了蓮妃,將她的起居一五一十的彙報來。可惜蓮妃也很精明,凡事親力親為,少有動用郭家的婢女……
李未央十分關切地道:「冷蓮,你就放心吧,小皇子吉人天相,是絕對不會有事的,我想他很快就能平安地回到母親的身邊了。」
蓮妃似乎眼中要落淚,她趕緊擦了,才低聲道:「但願如此吧。」
李未央笑容慢慢浮現在眼底,面上卻是有些擔心:「有些話,不知道當將不當講。」
冷蓮一愣,連忙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不當講的,你就照實說吧。」
李未央嘆了口氣,雙目卻緊緊地盯著對方那美麗的臉孔,將她的每一個表情變化都收入眼底:「我是再想若是將來找到了旭兒,你又要帶他去何處?如今大曆你是回不去了,至於越西麼,陛下下了驅逐令,只怕你也沒有辦法長久的留在郭家。到時候你一個柔弱的女子,孤身帶著孩子,又能去依靠誰?每次想到這裡我就為你擔心啊!」
阿麗公主聽到這裡,幾乎忘記了之前的嫌隙,有些同情道:「是呀,你沒有依靠可怎麼辦呢?孤身一個女子想要帶大一個孩子,這根本就不可能!」
冷蓮見她們關心,只是無奈道:「這一點我還沒有來得及去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將旭兒找到再說。將來我們**兩個只能相依為命了,哪怕沿街乞討我也會把孩子帶大的……」她一邊說一邊淚水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
阿麗公主更加同情,立刻就忘掉了原先的不快,甚至掏出自己的手帕子替對方擦去眼淚,還柔聲安慰道:「你別擔心,我和嘉兒都會想法幫你的。你不是說過麼,我們是朋友,又怎麼能任由你流落在外!」
蓮妃抬起頭看著阿麗公主,那一雙美麗動人的眼睛裡流淌著滿滿的感激。
只聽見李未央嘆息道:「沿街乞討哪裡是你這樣的女子過的生活……」說著,李未央竟然輕輕地牽起她的手握在掌中,「這樣的青春年華,本應該和心愛之人共享夫妻情分、恩愛白頭,現在……真是可惜了!」
冷蓮雪白的面孔一顫,依舊不做聲,頭卻不自覺垂得更深。
李未央繼續道:「若是你留在大曆,恐怕終身都不能再嫁,現在麼……」她的話沒有說完,阿麗公主卻醒悟了過來,立刻驚喜道:「是啊,冷蓮你將來還可以再嫁!我們草原上沒有那麼多的顧忌,丈夫死了,為什麼不能再另外找歸宿呢?」
冷蓮似乎被這種驚世駭俗的想法鎮住了,她立刻駁斥道:「不!這是不可能的!我早已嫁過人了,而且那個人還是……」她嘴上是這麼說著的,可是臉卻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李未央的笑容更加親切:「你這是在越西,又沒有人認識你,當然可以重新開始,憑藉你的美貌想要尋找一個好歸宿,還不是易如反掌嗎?」
冷蓮心中卻不由想到自己的確是美貌無比,可惜一無名門淑女的身份,二無煊赫豪門作為背景,再加上早已嫁人生子,又有什麼人願意迎娶自己呢?那些滿身銅臭的商賈?她是無論如何都看不上的。尋常官吏?她堂堂一國公主,又怎麼肯去屈就。當初若不是為了報仇,她也不會看中那個人到中年的老皇帝。每每想到這裡她就不由泛起一陣噁心。如今到了郭家,看到郭家三個兒子都是風神俊朗、文武雙全,若她施展手段也未必誘不到手,只不過這三個人見到她都是十分恭敬卻拒人於千里之外,猜想他們都知道她的過去,也就讓她的心不由冷了下來。
可是李未央的話讓她已然死去的心又開始活絡起來……
李未央看她神色變化不定,嘆了口氣:「唉,我們不該說這樣的話,阿麗公主,也許冷蓮是想要為她的夫君守節。」
阿麗公主看著冷蓮驚訝道:「你真的要守節嗎?想一想,一輩子一個人過悽風慘雨的,那有多可憐!你生得比夜空的星星還要美麗,若是在草原,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爭著搶著要娶你!」
阿麗公主一番肺腑之言,說得冷蓮臉頰更紅了。她低著頭,身子不停地顫抖著,終於隱忍不住道:「我也不想這樣,可是現在這種局面,我又有何人可以依靠呢?」她一邊說著,竟然哭倒在李未央的左肩。
李未央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笑容卻是更加溫柔三分:「既然你來投靠我,我自然不會不管你,從此之後你在郭家的生活我會盡心照顧,將來若是你有了好歸宿,我也會仔細的替你籌謀。」她的語氣裡多了三分試探:「只要你願意,我還可以替你尋找一個最好的人選。」
她這樣說著,冷蓮的身體越發顫抖得厲害,李未央輕輕用手抬起她的下顎,正對上她淚眼婆娑的雙眸,伸出手小心替她擦掉眼淚,嘆息道:「這樣的美人,誰又忍心讓你受苦呢?只要你有心,想要找個好歸宿還不是易如反掌……」
蓮妃一愣,隨即惶恐地低下了頭。
阿麗公主震驚地看著李未央,她還從為見過對方用這種誘導的語氣說話,那溫柔的感覺彷彿比她剛才吃的點心還要甜蜜,冷蓮早已不再哭了,眼睫上卻還掛著淚珠:「可是……可是我還有旭兒。」
李未央笑了笑:「等找到旭兒之後,大可以找一戶人家將他託付,定期送些錢物,讓他茁壯成長也就是了。讓孩子跟著你一個年輕的寡母,還是留在一個父母雙全的家庭更為幸福?你如只是守著他,在亂世之中憑著你的美貌,人家又怎麼會輕易放過你,反倒害了這孩子。相反,若是你將來嫁了人,還會有其他的孩子……」
蓮妃一愣,似乎仔細地考慮起李未央所說的這個可能,眼眸晶瑩的彷彿天上的星辰墜入其中,但她最終只是道:「我不考慮再嫁,只希望能找回自己的兒子……」
李未央從始至終都認真地觀察著冷蓮的神情,不曾放過她面上的一絲變化。她很明白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孩子,哪怕是眼前這個一心希望重享富貴的女人,可是冷蓮在逃亡途中竟然丟了拓跋旭,這可能嗎?對方何等心計,會被一個乳孃算計了去?若真這麼蠢,一路上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冷蓮走的時候眼睛都哭腫了。阿麗公主卻完全納悶,她不明白話題怎麼轉的這麼快,先是美食,再然後是冷蓮的終身。那冷蓮又為什麼哭的這麼傷心?明明說了不願嫁,那就不嫁好了,又沒有人逼她,可是她的腦袋瓜畢竟裝不了許多。在李未央吩咐婢女將所有糕點替公主打包回去吃的時候,阿麗公主就將所有的不快丟到了一邊,不去想它了。
李未央剛剛站起來,便聽人稟報道:「旭王殿下到!」
話音剛落,就見到一身華服的元烈,儀態翩翩地走了進來。他看見李未央眼睛一眨,促狹地笑了笑:「剛才你又在**冷蓮了嗎?」
李未央聽他此言分明是將自己剛才的舉動看在了眼中。她不以為意道:「這可不叫**,是因勢利導。」
元烈嘆了一口氣,在她身邊坐下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明知道對方是別有用心才會接近你,為什麼還要收留她?不止如此,剛才那一番惺惺作態又是什麼用意?」
李未央望著他,笑容淺淺:「這世上母愛固然偉大,可是也有個別的女子為了榮華富貴可以不惜一切。剛才你沒有注意到冷蓮的表情嗎?她說起我的時候是無比的羨慕和嫉妒,說起拓跋旭的時候,雖然她極力表現出關懷,可卻讓人覺得很虛假,我在她的眼中看不到絲毫對孩子失蹤的關心。至於我說起再嫁的事,她明明心動,卻只能用淚水來掩飾,這一連串的表現,已經讓我懷疑她的用心了!」
元烈點了點頭,沉思道:「冷蓮是個十分聰明的女子,只是過於急切才會露出馬腳。」
李未央淡淡一笑:「她可以別有居心,我也可以反過來利用,不是正合適嗎?」
元烈見她笑得溫柔可人,眼瞳中卻閃著寒芒,也微笑起來:「我相信沒人可以在你這裡討到便宜!」
此時的皇宮,贏楚進了大殿,躬身行禮,道:「見過皇后娘娘!」
裴後淡淡一笑,指了指臺階下的一張椅子,道:「坐吧。」
贏楚謝過皇后賜座,隨後笑容滿面地道:「娘娘,那人已經進了郭府。」
「哦,進郭府了?」裴後面上流露出滿意的神情:「我這幾天正惦記著此事,還不知能不能成功!」
贏楚將自己派人盯梢的情況說了一邊,隨即道:「娘娘放心,那李未央在大曆的時候曾經和蓮妃有過來往,這就先行去了她三分的疑心,更別提這其中還牽涉到一個孩子……她再冷酷無情,也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最重要的是蓮妃知道她很多的秘密,她是不會將這樣一個把柄送到別人手中的,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著,才是最安全的,所以不論她是否相信蓮妃,都會將對方帶進府中去。」
裴後微微一笑,這一切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可事情也未必會這樣順利,她思慮了片刻,才道:「可是下一步蓮妃要如何獲得她的信任?」
贏楚冷冷一笑,道:「無須信任就可以成事!」
裴後不由坐直了身子,眉梢輕輕挑起:「這麼有信心?」
贏楚那半邊面具閃著銀色的光芒:「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扶持拓跋玉登基,又讓他驅逐了蓮妃,好不容易設下圈套在路上抓到了這個女子,她也算是狡猾的,被我逼得走投無路,卻還知道和我談條件。我威逼利誘她答應,又想了法子送她入京,再製造一場邂逅讓李未央接她入府。接下來如何其實並不重要,哪怕李未央並不信任她,甚至懷疑她的居心,對於我們的計劃,都沒有絲毫的妨礙。」
裴後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容:「李未央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你可不要掉以輕心。」
贏楚的臉上露出一種自信的神態,可是眸子裡卻顯得有些森冷,他慢慢地道:「自信和自大完全是兩回事,自信源於對一切盡在掌握,而自大是盲目樂觀。娘娘放心吧,剩下的一切我已經安排好了,只等到陛下的壽筵便可以向她發難。到時候一定可以定她一個裡通**之罪!」
裴皇后美絕人寰的眉眼中顯出一絲淡淡的興味:「光是收留陛下要驅逐的大曆人就已經是大罪,偏偏這個大曆人還是來自於皇室后妃。這件事情一旦傳揚出去定會引起軒然大波,齊國公千算萬算也不會想到他的女兒引狼入室,還是一匹披著美人皮的餓狼!」她這樣說著,卻是輕輕地笑了起來。
贏楚站起身鄭重道:「娘娘,接下來的行動對我們至關重要,微臣有件不情之請,請娘娘答應。」
裴後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道:「你說吧。」
贏楚認真道:「這件事情請娘娘暫且不要告訴太子,以免壞了大事。」
裴後嘆了口氣,之前的計劃她都是讓太子參與的,可是這個兒子過於沉不住氣,總是在關鍵時刻露了底子。贏楚的顧慮不無道理,這次一定要機密進行,不能讓太子再壞事了,雖然心中覺得贏楚有些小題大作,但裴後還是靜靜地點了點頭,道:「這件事情,我已經讓你全權處理,你自己決定吧!」
說完,裴後站起身來走到一盆芍藥花跟前,纖長玉指隨意地折了一朵,放在鼻下輕輕嗅著,不經意間轉過頭,冰冷的面容透出些許肅殺之氣,可在贏楚眼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嫵媚,那美麗冷薄得像刀片一樣斜削進他的心裡,隱隱作痛。她看著贏楚道:「事成之後,這個女人是萬萬不能留的,明白了嗎?」
贏楚深深地低下頭去答道:「請娘娘放心,微臣絕不會留下任何的後患,這一次定會辦的乾乾淨淨、體體面面,讓陛下無話可說。」
裴皇后笑了笑,親自走上前去攙扶起贏楚,笑容帶著一種眩目的光華,語氣也是難得的柔和:「你跟著我這麼多年,我當然是相信你的,一切都交託給你。好好辦差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贏楚心頭一顫,笑道:「微臣定會不負娘娘所託!」
而此時太子已經到了宮門口,卻被戰戰兢兢的宮女攔住。
太子面色一變,冷聲道:「我是來見母后的!」宮女低下頭去,強掩著不安道:「殿下,贏大人正在裡面見皇后娘娘,娘娘吩咐了,任何人等不可以私自進入。」
太子面色陰沉地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母后說的任何人也包括我在內嗎?」
宮女身子更加顫抖,卻是不敢走開。
太子怒上心頭,猛地抬起一腳將這宮女掀翻在地,已然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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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鳴謝yusuqing親的打賞,同時要感謝本月不斷給我投月票的孩紙們,我森森覺得很感動
ps:有人問我蓮妃是不是詐屍,前文說到李未央曾經用過謀殺皇妃的罪名來追殺拓跋真,事實上這只是李未央在陷害而已,沒有提到蓮妃斷氣的場景,如果真是詐屍,說明此文有玄幻色彩,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