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回到郭府,趙月連忙遞來一封密函。李未央接過仔細看了,面上露出一絲笑容,在佈置陷害裴氏同時,李未央還佈置另外一樁事情,只不過裴家顧著還剛剛虧欠的款項,恐怕還沒來的及顧上這一點,很快裴皇后就會知道了,希望她會喜歡李未央送的這個禮物。
她這樣想著,卻突然有一雙手遮住了眼前的景緻,李未央抬起了眸子,面前是一張異常熟悉的俊俏面孔,元烈竟然拖長聲音道:「未央!」
李未央無語,他什麼時候來的,還是剛才跟著她一道進了府中?她道:「怎麼如此神出鬼沒的?」
元烈厚著臉皮,聲音裡面還帶著無限委屈,手也趁著別人不注意環上對方的腰:「未央,為什麼這幾日都不理我,就連去王家參加宴會都不讓我跟去?」
李未央低聲道:「這是郭府,哪怕是我自己的院子也一樣有不少下人,人家都在看著,你先放手好不好!」
元烈眼睛眨了眨,毫不猶豫地道:「不放!」
李未央用手扶著額頭,不由搖頭道:「我今天真是不想見到你!」
元烈十分心碎的模樣,泫然欲泣道:「為什麼?」
李未央知道他裝腔作勢,懶得搭理:「你以為莫名其妙多了個對我有敵意的王小姐,我就沒有心理負擔嗎?」
聽到李未央提到王小姐,元烈就是一愣:「什麼王小姐?」
李未央冷冷地道:「不就是那一位陛下親自要為你賜婚的王小姐!今天我去,她可是好好地給了我一番下馬威,向眾人表明她的獨特之處,又想方設法的壓我郭府,你說我該不該把這筆帳記在你的頭上?還不放手!」
元烈堅持不肯鬆開手,李未央狠狠踩了他一腳,他立刻鬆了手,李未央正要離開卻突然聽見他哎喲一聲,她不由吃了一驚,自己剛才並沒有用很大力氣,他這是哪裡受傷了?或者是之前的舊傷復發嗎?下意識地關切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誰知李未央還沒有動作,就被元烈使詐整個抱進懷裡,他身上哪裡還看得到有什麼痛處,更沒有什麼病痛:「未央,為什麼要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我的氣嘛!」他的聲音軟軟的,聽起來就像孩子在撒嬌一般。
李未央見他是故意的,扭頭轉身就走,卻又被他死死地拖住:「未央,什麼王小姐,我又不認識她,硬塞給我的東西,我怎麼會要呢?」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彷彿春風輕拂在耳邊,十分動人。
李未央心頭就是一動,一時沒有掙得開,他的聲音幾乎是有些無奈的:「未央,這世上我只看中你一個,比起你來,其他人都無關緊要。我回到越西,看到的都是煩心的人,但是一看到你,那些痛苦和煩惱就都消除了,別人怎麼能和你比?所以不要去考慮什麼王小姐,你若是肯答應立刻嫁給我,咱們馬上就舉行婚禮,到時候你還用擔心那個老頭子胡亂賜婚嗎?」他是一本正經,循循善誘,再加上那張人畜無害的俊美臉孔,絕對殺傷力十足。
聽他說的一臉鄭重其事,顯然是壓根不準備求皇帝的御旨了,李未央不得不感嘆元烈這兩年本事越發見長,這麼噁心到死的情話,竟然說的情真意切、纏綿入骨,還這麼順理成章。要及早舉行婚禮她當然知道,只是如今是多事之秋,在裴皇后沒有徹底**之前,想也知道對方一定會藉機生事,反倒不美。她這一生都在爭鬥之中,若是有一天她要出嫁,也要等一切都順利解決……
可是此時元烈已經握住了李未央的手,道:「現在嫁給我有什麼不好的嗎?到時候你就是旭王府的女主人,沒有婆婆要伺候,也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紛爭,咱們倆個高高興興的過日子,你要殺裴皇后,我就陪你一起去,你要造反我也奉陪到底。」
李未央惱怒道:「誰要造反?不要胡說八道,你還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元烈琥珀似的眸子裡澄澄一片,笑容也是充滿了陽光的明媚:「我知道那個老頭子說了很多有的沒的,不用理他,我從來就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中,他要娶那個王小姐就自己去娶好了,反正老牛吃嫩草也不是一日兩日,不要把一個老女人硬生生栽樁到我頭上!」
李未央嗤笑道:「那王子矜可是與我年紀一般無二,怎麼就老了呢?」
元烈毫不知恥地湊過來道:「人人都說她可是王家一直嫁不出去的閨女!」
李未央不以為然:「不是嫁不出去,是你那你父皇特意留給你的,所謂人中極品,瑤池仙子也不過如此了,不但精通琴棋書畫,最要緊的她還懂得軍事陣法、天文地理,說是一名奇女子也沒有什麼不對的,你不肯娶她有可能就失去得到皇位的最佳支援者,你不擔心嗎?」
元烈毫無興趣道:「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做那皇帝,更不想因為皇位娶自己不喜歡的女人,不管她長得像天仙,還是蠢笨如豬,與我都沒有關係。」
李未央聽了,不由自主輕輕搖頭:「若是王小姐聽到這句話,恐怕真要氣暈過去。」她看得出來王子矜是一個心高氣傲的女子,她並非對旭王元烈鍾情,反倒是覺得旭王當眾拒婚給了她難堪。這樣自視甚高的女子,只有她不肯下嫁,決不能容許任何人拒絕娶她。
王家向來屬於避世的豪門,就連他們家的兒女也很少在外面拋頭露面,這位王小姐更是十多年沒有出現在眾人面前,此時一下子出山,恐怕還跟那上頭的皇帝有關係。想到上一回皇帝想要李未央性命的事情,她就可以明白為什麼王家今日宴會之上如此咄咄逼人了,恐怕還是皇帝的授命。
也許在這個瘋瘋癲癲的越西皇帝心中,自己並不配做他的兒媳婦,他要的兒媳自然是出身名門的淑女,最要緊的是能夠輔佐元烈登上帝位並坐穩皇帝寶座,而王家是明顯有這個實力的。其實她今天從王府回來,心情不是很好,剛要說什麼,卻突然看見元烈歪著頭,唇邊蕩起一個柔和的笑意,眼波灩灩,動人心魄:「未央,你嫁給我之後,我會疼你、寵你、愛你!所以你絕對不會後悔的!」
他說完這句話,李未央莫名被他逗笑了。
可是她的心中卻同時想到:皇位,元烈當真不在乎嗎?皇權的**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可抵擋的,李未央很明白這一點。不要說當年的拓跋真,就連拓跋玉都被挑起了權力的慾望,有時候不是你想要,而是你非要不可。只有登上帝位,才能保護自己,保護重視的人,然而她對於皇宮有一種直覺的牴觸,如果元烈要去追逐帝位,那麼自己還會始終堅守在他身邊嗎?如果自己阻止他去贏得皇位,那麼數十年之後,他是不是會反過來責怪自己破壞了他的人生?
元烈看著李未央神色變化不定,笑容突然沉寂了下來,他抓住李未央的手道:「我說過很多的事情不要去想得太長遠,凡是我自己做出來的抉擇都不會後悔,更何況我的心願原本就是陪在你的身邊,什麼王小姐、張小姐、李小姐,都讓她們見鬼去吧!」
李未央聽到這裡,抬起了眸子定定地看著元烈,雖然他這話說得有些囂張霸道,可在情人的心頭卻總是湧出一絲暖意。是呀!眼前這個人,隨她從大曆一直來到越西,不管在多麼惡劣的情況下,他都陪伴在自己身邊,為什麼自己如此多疑,竟然還會懷疑今後他會動搖。不管今後遇到什麼情形,兩人在一起便能平安度過,這才是相濡以沫、相守白頭。
元烈又磨蹭了好一會,在李未央再三催促之下這才離開了。不多時,就聽見蓮藕進來稟報道:「小姐,靜王殿下到。」
李未央一怔,隨即淡淡地道:「請他去花廳吧!」蓮藕點頭領命而去。
這麼晚了,靜王殿下為何突然來訪?李未央原本是要休息了,此刻不得不重新整理了儀表,穿上了見客的衣裳,這才匆匆來到花廳,靜王元英已在這等了整整大半個時辰。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眸子,眼眸之中陰沉的要滴出水來,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
李未央語氣平和地道:「靜王殿下突然到訪,不知有什麼事?」
靜王筆直地望著李未央:「今日你已經瞧見那王子矜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可有什麼看法?」
李未央心頭一跳,卻不知道靜王此言是什麼意思,她思慮片刻才道:「王家的小姐自然是才貌雙全的名門淑女,又有大家之風,靜王殿下若是有心,大可以想方設法求來做自己的王妃,相信對帝位之爭是極有幫助的。」
靜王元英面色一變,他的聲音在此刻聽來多了一分陰沉:「嘉兒,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卻顧左右而言他,難道是想要掩飾什麼嗎?」
窗戶被婢女開啟了,此時微風嫋嫋,吹散了一室的檀香味道,帶來一陣清新的空氣。李未央深吸一口氣,才神色和緩道:「靜王殿下究竟是什麼意思?請恕我不能明瞭。」
元英的目光向來是安靜而且溫和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這裡只剩下他和李未央兩人的時候,他的目光變得冰冷,而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你應該知道父皇的心意,他的目的是想要讓元烈迎娶王子矜的,可是你居然還敢縱容著旭王違逆陛下的意思,你該知道這位皇帝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們這樣做簡直是愚不可及!」
李未央面上一片平靜,沒有靜王元英預料的惶恐不安或是悲傷難過的神情,她寂靜彷彿一切都是沒有發生過,淡淡一笑道:「靜王殿下,我的個性你應該很明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我自己會有判斷,無需他人指揮,倒是靜王你的心思頗為讓我不明。」
靜王的怒氣再也掩飾不住:「我的心思你不是很明白嗎?」
李未央心知肚明,只不過讓她不能理解的是,不管如何靜王都會將對於帝位的追求排在李未央之前,他為什麼不去主動追求王子矜,反而來對自己說這一番話呢?這不是違背了他的初衷嗎?思及此,李未央定定地看著靜王道:「殿下,很多的事情都是老天註定的,並非人力可以扭轉,陛下縱然是真龍天子,他也不過就是一個凡人,無論如何他是扭不過老天的旨意。」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分明不肯退讓了。
元英眸光變得充滿嘲諷道:「你傻了嗎?竟然公然抗旨,元烈到底給你吃了什麼**,你要如此死心踏地!」
李未央神色並未因為他的諷刺而發生變化:「這就更加與靜王殿下無關了,我勸你若是有這份心思,不妨好好籌謀一下,王家才是你最好的聯姻物件!」
靜王冷笑一聲,不怒反笑:「你當真如此固執嗎?」
李未央的笑容依舊是春風拂面的溫柔,她端起茶杯道:「趙月,送客!」
靜王站起身來,冷冷地一笑,快步向大廳之處走去,等到他走到門口,卻又扭轉身子,回過頭來,望著著李未央道:「嘉兒,你會後悔的!縱然你不顧惜自己,卻也要想一想與陛下作對的下場,郭家滿門這麼多人,你甘心受你連累嗎?你還真是郭家的好女兒!」
李未央壓根聞所未聞一般,根本不發一言。
靜王攥緊了手心,聲音越發冷了:「這件事情我自會稟報舅父舅母,我倒要是聽一聽,他們一心維護家族尊榮,又會如何對待你這樣的女兒!」說著他已經快步地走了出去。
李未央抬起眸光,看了一眼元英決絕的背影,不禁輕輕地搖頭。
趙月輕聲道:「小姐,靜王殿下剛才說的話……」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不必理他,我看他是犯了魔怔!」
趙月心道:這魔怔似乎還是為你犯的。但她這話可不敢說出來,她又低聲地說道:「小姐,需不需要咱們先下手為強?」
李未央倒是頗有些驚訝:「下手,怎麼下手?」
趙月猶猶豫豫道:「從那個王小姐……」
李未央被趙月逗樂了:「關鍵之處不在於王子矜,而在於元烈怎麼想,皇帝現在急忙將王子矜拉出來,分明就是坐不住了,他沒有辦法直接逼迫元烈遵從聖旨,他只能用這麼迂迴的法子,讓元烈瞧見王子矜和我孰高孰低,誰優誰劣,這也變相的說明,他沒有辦法掌控自己的兒子。」
趙月聽到這裡,不由心頭一跳,如今她是算看明白了,她們家小姐對人心的把握那是世上無人能及的。可是不論如何,這個王子矜不同於凡俗女子,她十分擔心,不由又道:「可是奴婢瞧見那王小姐實在是個厲害的人物,小姐一定要謹慎小心為好!」
李未央當然明白這個丫頭的忠心,只是點了點頭:「這一點我自然是明白的,今日她讓兩名婢女在眾人面前展示才藝,只不過是想要告訴我,縱然是她身邊的婢女也是文武雙全,才貌絕佳,她身邊的婢女如此,更何況小姐本人呢!」
李未央頓了頓,又接著說下去:「接著她故意讓阿麗公主醉酒,製造與我單獨相處的機會,向我挑明瞭陛下的意思,讓我知難而退。這個女子頗有手段,絕非尋常之輩,至於後來她主動上陣彈奏空篌,那是為了試探我的心思,看我是否平庸之輩,又是否配做她的對手。」
趙月聽得雲裡霧裡,可是有一個宗旨卻是很明白的,那就是王小姐是要與自家小姐作對了,她不由蹙眉。
李未央卻不擔心,皇帝當眾賜婚,若是換了尋常的世家子弟或是王孫貴族,那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可是換了元烈……他的性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若是皇帝強迫於他,絕對沒有什麼好下場。而且對方逼的越急,元烈反彈之心越甚,到時候父子之間只會徹底反目,難以收場。所以,只希望皇帝能夠及時意識到這一點,不要犯下不可挽回的過錯,徹底失去這個兒子才好。
李未央輕輕一嘆,道:「這世上最難算計的就是人心,皇帝自己從前深愛那個人,卻礙於萬般阻撓不能結合,所以他的心態本已有些失常,如今他又想用強權手段逼著元烈按照他的方式去生活,只怕註定是白忙一場。」
其實李未央說到這裡,心中卻還有另一種沉沉的預感,她隱約覺得這件事情似乎還有裴皇后在背後推波助瀾,裴家如今岌岌可危,他們迫不及待的用其它世家來遮擋李未央的視線。正因如此,李未央才對王子矜的挑釁毫不在意,她如今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剷除裴家,只能先將其他事情都往後排。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無底深淵,誰能從深淵裡爬上來還未可知,不管是裴後還是王子矜,誰阻了她的路,那就對不起了!
此時的皇后宮中,裴後正獨立殿中,手中捧著一本奏章,神情莫名,正在出神之間,宮女在旁邊的小聲稟報道:「娘娘,裴大公子在殿外候著您,要求覲見。」
「裴弼?」裴皇后的眼皮突突的跳了起來,心頭立刻想到裴弼此時進宮必然有十分要緊的事,她立刻點了點頭道:「吩咐他進來吧!」
裴弼幾乎是一路跌撞著進了大殿,這段日子以來他的病情越發嚴重,而且整個人消瘦了不少,臉頰上竟然也不似往日光滑,反倒多了些青青的鬍渣,整個臉頰都凹陷了下去,十分憔悴的模樣。裴後看到他,突然驚覺他身上隱有血跡,不由道:「裴弼!你這是怎麼了?」
裴弼不急於回話,只是跪倒在地上,壓低了聲音回答道:「娘娘,我去赴王家的宴會,回去的時候從馬上墜下,受了一點小傷。」
裴皇后微微變色,很快便用平穩的聲音道:「既然受了傷,為什麼不好好回去養傷,跑到宮裡來做什麼?這個時辰——你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裴弼咬牙,一字字地道:「之前在大殿上發生的那樁事情,娘娘不會忘記吧?」
裴皇后眉目一緊道:「繼續說下去。」
裴弼應聲道:「是,娘娘可還記得,上一回寶兒曾經收買豔血盟的人,讓他們去劫持郭家的馬車,結果事敗不說,反倒被郭家人誣陷說被盜了舍利子,郭家人還藉此去盤查裴家多年來的據點,並且搜查出了一本帳薄,雖然重要的資料被我暗中毀了,可是陛下終究還是知道了那一千二百兩的事,以至於讓我們三倍清償。」
裴皇后淡淡地道:「這我當然不會忘記,又出了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