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公主在家中正等著別人護送蔣南歸來,然而左等右等,卻都見不到心愛之人的蹤影。到了黃昏時分,一輛四輪馬車悄悄裝著一個很大的箱子,馬車停在臨安公主府的後‘門’,駕車的人丟下一個大箱子便走。
守‘門’人見到這一幕十分驚訝,卻見到那黑漆木的大箱子上貼著封條,只寫著六個大字:臨安公主親啟。很快,這個箱子被送到了公主府的客廳,臨安公主聽聞護衛的稟告,心煩意‘亂’地站了起來,走到箱子面前,冷聲地道:「什麼人送來的?」
護衛低下頭道:「回稟公主,奴才們去檢視的時候,那送箱子的人已經走了。」
臨安公主的目光落在了那箱子上,因為心情不好,她只以為是誰家送來的禮物,便隨口道:「開啟吧。」
護衛早已習慣了這種場景,大都之中多得是達官貴人來討好公主的,所以他們想也沒想,就上前開啟了箱子。誰知就在箱‘門’開啟的那一剎那,所有人都驚奇的瞪大了眼睛!不,與其說是驚奇,還不如說是驚恐!負責開箱的護衛「啊」的一聲,倒退了兩步!
臨安公主惱怒地看了他一眼道:「幹什麼!?」隨後她的目光才移到了那箱子,緊接著,她的臉‘色’刷的一下變了,變得蒼白如紙。她下意識地顫抖道:「蔣、蔣南!」她快步地跑了上去,一把抓住那箱子,儘管箱中人早已支離破碎,傷痕累累,可憑著那張熟悉的臉,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蔣南。
她的手顫抖著,撫‘摸’著箱中人的頭顱。那令她‘迷’醉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野獸的爪痕,十分的可怖。她卻像渾然感覺不到似的,將蔣南的頭抱在自己的懷中,突然放聲大哭。
周圍的護衛看到這一幕,都‘露’出恐懼的神情。他們跟隨臨安公主已久,早知道她的個‘性’,從未見到過她為一個人如此的傷心!不免齊齊跪下:「公主節哀!」不想臨安公主卻猛地抬起頭來,厲聲道:「竟然把這樣的箱子送到我的跟前來,你們這些蠢材!」隨即,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的酷寒:「把抬箱子的四個護衛全部拖下去砍了!」毫無一絲感情。
那抬箱子的四個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其他人拖了下去。
臨安公主望著蔣南的頭顱,一字字的咬牙道:「李未央!一定是你!是你殺了我最心愛的人!」她豁然起身,卻依舊將那頭顱愛戀地捧在懷裡,低聲地道:「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你放心吧。」
如同情人一般的低語,讓她身邊伺候的幾個婢‘女’渾身顫抖起來。
臨安公主一個眼‘波’橫來:「去準備馬車,我要立刻進宮!」
婢‘女’們瑟瑟發抖地道:「是!」
不過小半個時辰,臨安公主便進了宮。然而皇帝不肯見她,裴皇后也不肯見她。但這一回她像是鐵了心,「撲通」一聲,就跪倒在裴後的寢宮‘門’前。裴後身邊的宮‘女’低聲勸道:「皇后娘娘身體不適,不能見客,您還是先回去吧。」
臨安公主頭也不抬地道:「我就跪在這裡,什麼時候母后肯見我了,我再進去,否則我絕不離開!」
宮‘女’們面面相覷,卻誰也不敢來勸她,恭敬地退了下去,只站在走廊上默默地看著這位驕傲的公主。臨安公主的身體跪得筆直,在烈日之下,她的神情彷彿冰雪一樣寒冷,嘴角緊緊地抿著,眼神之中藏著無盡的恨意,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裴後宮中的大‘門’。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四個時辰之後,裴皇后終於有訊息傳來:讓臨安公主進去。
臨安公主站了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腳早已發麻發軟,根本支撐不住。旁邊的宮‘女’連忙上前攙扶她,她卻一把揮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去。
裴皇后斜臥在美人榻上,穿著紫‘色’的宮衫,美麗的緞裙,像是頭疼病犯了,‘精’神懨懨的,旁邊的宮‘女’垂手而立,幾乎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臨安公主撲通一下跪倒在裴皇后的面前:「母后!請你為我復仇!」
裴皇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臨安!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嗎!?」
臨安公主咬牙:「‘女’兒沒有錯!我只是想要保護我自己心愛的人!母后不想幫我也就算了,難道現在連為我復仇都不肯嗎?」
裴皇后冰涼的眼神在臨安公主的臉上拂過,卻還是淡淡的:「我早跟你說過,技不如人,就要輸得心服口服,偏偏你卻不信,還為了一個小小的男寵不惜得罪整個郭家!你不用再哀求了,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為你復仇的!因為現在還不到時機,貿然動手,只會給郭家可乘之機,反倒連累了你的兄長,得不償失!」
臨安公主咬住了嘴‘唇’,突然大聲地道:「母后為何你這樣的偏心!?我也是你的‘女’兒!可是這麼多年來,你只一心記得雍文太子,記得安國公主!我有哪裡不如他們?難道我不是你親生的!我是抱養來的嗎?」
裴皇后勃然‘色’變,揚手就給了臨安公主一記耳光:「臨安!胡說八道些什麼!?」裴皇后素來十分矜持,雖然十分狠毒,卻從來不曾親自動過手,她如今給了臨安公主一個耳光,已經是氣到了極點,連聲音都變了調。
臨安公主向來是恐懼裴皇后的,可她現在彷彿豁出去了一樣,聲音冷淡道:「母后何必這樣惱怒,因為我說中了你的心事嗎?因為大哥是長子,小妹天生就會討你歡心,所以向來你就護著他們,可我也是你的‘女’兒啊!為什麼你不珍惜我,甚至要任由外人欺負我?」
裴皇后的指甲十分尖利,上面鑲嵌的寶石劃破了臨安公主的臉,一顆血珠從臨安公主的眼瞼滑出,一直滴落到下巴的位置,看起來彷彿一道血淚,十分的可怖。裴皇后說不出話了,她第一次覺得啞然。的確,臨安公主說的沒有錯,雍文太子是個男孩子,所以她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他的身上。而安國公主天生是一個石‘女’,裴皇后覺得愧對於她,對她更是十分的放縱。只有臨安公主,只有她,裴皇后總是漫不經心的。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都不太喜歡這個‘女’兒,哪怕在三個孩子當中她是最敬重自己,最聽自己話的,也是一樣。
裴皇后最見不得她唯唯諾諾的樣子,天長日久也就逐漸疏遠了,可是如今見她滿臉怨恨,一身憤怒地跪在自己面前,裴皇后驚覺對方眼中的絕望是那樣的淒厲,顯然已經被‘逼’到了極處。
裴皇后默然良久,嘆了一口氣道:「這些年來,或許我對你是有疏忽,但我給你的榮寵還不夠嗎?那一日你卻為了蔣南跪在宮‘門’口求情,為了一個男寵連自己的臉面都不要,我恨不得千刀萬剮了你!你是堂堂的公主殿下,卻如此自甘墮落,你對得起我栽培你的苦心嗎?」
臨安公主臉上的血淚流得更盛,眼中卻是沒有一絲的動容:「母后,你說到底,就是輕視我,就是畏懼郭家,你不肯為我復仇,那我就自己去!」說著她猛地站了起來,轉身就走。
「站住!」裴皇后厲聲地道,她彷彿是氣極了,抓住了美人榻的邊緣,用力的連指節都隱隱發白!
臨安公主站住腳步,身形卻是一動不動,顯然她不‘欲’回頭,除非裴皇后答應為她復仇。這時候,外頭有人回稟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這聲音打斷了裴皇后即將噴湧的怒火,裴皇后冷聲道:「叫他進來。」
雍文太子很快進了殿,見到殿中的情景,便已經明白了一切,他微微一笑,淡淡地道:「臨安,你又來‘騷’擾母后嗎?」
臨安公主望著她的兄長,冷冷地道:「今天黃昏時分,有個人送了一個箱子到我的府上,箱子裡裝著蔣南的屍體,而且被野獸啃得四分五裂,十分的悽慘,你說這不是毫無遮掩的羞辱又是什麼?!你們口口聲聲說要我注意公主的的身份,可當別人揚手給了我一個耳光的時候,我要這身份又有什麼用!?當我心愛的男人就這樣被人殺了的時候,我這個公主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呢!?」
雍文太子面‘色’微微一變,他揚眉道:「有人殺了蔣南?還送到你的府上?」
事實上,臨安公主偷偷計劃救出蔣南,並用死囚替換的事情,雍文太子心中是有數的。只不過他覺得這個妹妹對蔣南如此執著,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這樣放走了他,誰知中途竟然出了這檔子事。他想到這裡,不免嘆息了一聲道:「這也是他的命數,怪不得別人,若不是他先出這樣的損招在先,又何至於被人冤枉,你就不必為他擔心了,母后說得對,若是貿貿然對郭家動手,反倒於我們不利,你就不要為難她了。」
臨安公主面‘色’越來越白,額角隱隱的脈絡顯出一絲青筋,連撥出的氣息都是顫抖的:「大哥,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聽你的,聽母后的,可現在我落到了什麼地步!?我的婚姻,我的丈夫,我都不喜歡!一切都是為了你的皇位鋪路,現在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個喜歡的人,他卻這樣斷送了‘性’命!你說我甘不甘心!若是有一天,別人奪了你的皇位你可情願?!你可願意忍?!」
雍文太子微微一愣,隨即落下高高挑起的眉梢,若有若無的,反倒輕聲笑了笑道:「臨安啊,你終究還是個傻子,難道你看不出來,從一開始,這出局就已經錯了嗎?」
臨安公主愣了愣,看著雍文太子,面上‘露’出一絲疑‘惑’。
雍文太子冷淡地道:「你一直說這件事是李未央所做,不錯!我承認這一點,但此人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她的心計和手段,而在於她籠絡人心的能力,難道那一天的情景,你還沒有看到?郭家三兄弟,靜王,還有那旭王,全都站到了李未央的一邊!她入大都不久,就這麼快聚集了三方勢力,這樣的人你能輕易去動她嗎,不是我們不想幫你,只是為了這樣一件事情,為了一個區區的蔣南,就壞了大局,實在是得不償失啊!若是你願意等,不消三五年我便可以將李未央的頭顱親手送到你手上!到時候,你要怎麼對付她都由得你。」
臨安公主嗤笑一聲道:「三年五載?!大哥,怕我還沒有等到那個時候,就已經被那頭厲獸咬得骨頭都不剩了!」
雍文太子見她始終都不聽勸說,不由面上多了一絲惱怒道:「那你又想這樣?讓裴家明刀真槍的和郭家戰鬥?怎麼多年都過去了,彼此按兵不動,你以為真的是因為我和母后懼怕他們郭家嗎?」
臨安公主冷笑一聲道:「你們懼怕的不是郭家,也不是陳家,你們懼怕的是父皇!」
裴後面‘色’完全的變了,在這一瞬間,她的臉‘色’竟然僵如一張死人的臉,十分的可怕!窗外晚間的霧氣越來越濃,影影約約在窗紗之中透出一絲光亮,使得整個大殿更加的朦朧。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裴皇后即將大發雷霆的時候,卻聽到她淡淡地嘆息了一聲道:「臨安,該說的我們都已經說了,聽不聽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這些年也確實對你忽略了,若是你願意,今後我會好好地補償你。」
她的聲音蓄意變得柔和,卻讓臨安公主的身上變得一陣的‘陰’寒。她回過頭看著裴皇后的眼睛,心頭在這一瞬間變得寒冷。她太瞭解裴皇后了,她不是一個慈愛的母親,也不是輕易妥協的人。她這樣說,完全是為了安撫自己。因為臨安從那雙冰冷的眼中看不到一絲母‘女’的親情!從始至終,她的眼裡就只有大哥和小妹!
臨安公主冷冷地笑了一聲,語調越是哀傷的:「母后,既然你不肯為臨安復仇,那麼我就此拜別了。」說著她竟然跪倒在裴皇后面前,滿面的淚水。
裴皇后並沒有扶起她,只是定定地看著。那雙細長白皙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握緊:「臨安,你這是什麼意思?」
臨安公主抿了抿‘唇’,淡淡一笑道:「不管那郭家是多麼的強大,李未央又是多麼的厲害,我都不管,我要她的‘性’命!一刻也無法忍耐了!不管此事的結果是什麼,我都不會怪罪母后和大哥的。」
裴皇后抿了抿‘唇’,嘴角出現了一絲上挑的紋路,彷彿是冷笑:「你去吧。」
雍文太子趕緊攙起了她:「母后,你怎麼能答應臨安呢!?你聽聽她說的都是些什麼!」
裴皇后卻揮了揮手,似乎有了一絲疲憊:「讓她去吧。」
臨安公主最後看了她一眼,揮開了雍文太子的手,轉頭便出了宮殿。
雍文太子看著她的背影,心頭掠過一絲‘陰’影,隨後他看向了裴皇后:「母后,你怎麼能這樣縱容她呢?若是她闖出了什麼禍事,這可怎麼辦!?」
裴皇后冷冷地一笑道:「你當她真的是傻瓜嗎?」
雍文太子疑‘惑’:「不知母后的意思是?」
裴皇后嘆了一口氣道:「她剛才是在故意‘激’怒你我,看得不到效果,便又用了哀兵之計,難道你看不出來?」
雍文太子畢竟是個極端聰明的人,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是!剛剛臨安所言字字句句戳人心扉,看似沒有章法,實則是在刺‘激’裴皇后和自己。但凡有一點血‘性’和憤怒,就會被她所刺‘激’,替她行動。雍文太子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點冷汗,他嘆了口氣道:「若非母后提醒,我怕是要上了臨安這丫頭的當了。」
裴皇后淡淡一笑道:「她不過是最後一搏而已,既然這一博不成,你我都不為她出手,她自然要自己去了。」
雍文太子面上拂過一絲擔心,慢慢地道:「若她真的做出什麼錯事,反倒連累了我啊,母后為何不阻止她啊?」
裴皇后搖了搖頭道:「臨安的個‘性’雖然看起來驕縱任‘性’,卻還不是完全沒有腦子,她如此決絕,想必是已經有了好的法子。」
雍文太子看著裴皇后,心頭卻掠過一絲冷意,臨安說的沒有錯,這個母親十分的冷酷。不單是對待臨安公主,哪怕是對待自己,這些年來也沒有多少的溫情。沒錯,裴皇后確實是很重視自己這個兒子,悉心教導,認真栽培。但他隱隱覺得裴皇后所為,不過是為了培養一個稱職合格的太子——能夠把太子之位牢牢握在手心裡。裴皇后本身對他並沒有多少感情,甚至於他在這個母親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的溫柔、同情和憐憫。當她談起臨安公主的時候,她只是分析著臨安公主的情態,看著她絕望,看著她瘋狂,甚至沒有伸出援手的打算!
這樣的母親,如此的冷漠、如此的無情!便是雍文太子這樣的人,也不禁感到心寒如水,他看著臨安遠去的背影,嘆一口氣,臨安啊,不是我不想幫你,只是我終究是無法啊,若是讓我犧牲了皇位就為了一個男寵報仇,這簡直是太可笑了!所以,皇兄只能對你說一聲抱歉了。想到這裡,他轉頭看著裴皇后道:「母后,臨安雖然莽撞了些,但她說的話也沒有錯,我們的確應該小心李未央這個人,她實在過於狡猾,也實在心狠手辣,不留一絲餘地。」
裴皇后微微地一笑道:「李未央不過是個‘女’子,她再厲害,所用的手段,也不過就是那些,你需要考慮的並不是她,而是靜王元英!」
雍文太子有些疑‘惑’:「靜王?他又能怎樣?」
裴皇后笑了笑,溫和地道:「難道經過這次的事情,你還看不出來嗎?」
雍文太子越發的困‘惑’,他說道:「此事是蔣南和郭平勾結起來,陷害李未央,結果被她反咬一口,或許郭家的那三個兄弟也參與此事,這其中難道還有其他我看不明白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