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容‘色’美麗,言語溫柔,可字字句句都‘逼’得裴寶兒無路可走。裴寶兒心頭對李未央怨恨到了極點,只是這情形她無論說賠還是不賠,都會成為別人的笑柄,只怕要丟死人了。她想到這裡,立刻眼淚汪汪地望著裴後,眼裡滿是哀求。
李未央冷笑,這裴寶兒倒是很聰明,想要讓裴後將她保下來。只不過,她若是能讓對方得逞,就不叫李未央了。於是,她淡淡一笑,道:「裴小姐,我知道皇后娘娘向來疼愛你,可這件事情的確是你不對在先,我們已經提出了折中的法子,不曾要求你賠償金銀,只是希望你把那寶匣送來養‘玉’而已,你如今這樣看著皇后娘娘,是希望她為你求情麼?唉,你也太不懂事了,難道要讓娘娘因為你闖下的禍事煩惱麼?」
噗嗤一聲,卻是懷慶公主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音,裴後掃了她一眼。一旁的大名公主連忙拉了拉她的衣袖,懷慶公主猛地醒悟,心懷恐懼地看了一眼裴後,悄悄地垂下了頭去。今日臨安公主未來參加宴會,其他公主不是裴後所出,自然不像臨安和安國公主那般恣意妄為。
尤其是這懷慶公主,雖然是越西公主殿下,母親的位份也很高,是成穆貴妃孫氏,只可惜早已去世,所以她從小就戰戰兢兢的,生怕被裴後不喜歡,連說話都不敢大聲。有時候裴寶兒仗著出身裴家還給她使絆子,她也不敢多言,今天見到裴寶兒被這位郭小姐‘逼’得無路可走的窘迫樣子,她一時覺得解氣,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很快,她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一個很大的錯誤。自己的母族孫家早已經沒落,舅舅們也不得力,根本無法與其他世家大族相比。郭嘉敢和裴寶兒叫板,自然是有整個郭家做她的後盾,只要郭家一天不倒,裴後就不會放下身架當眾為難對方,可是自己呢?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公主,宮中指派給她的人多是老邁無能、偷懶怠慢的,所以身邊連個得力臂助都沒有,根本比不上出身煊赫、父兄強勢的郭嘉。連笑一聲都要看別人的臉‘色’,懷慶公主心頭髮酸,眼睛幾乎要流下眼淚來。
大名公主看著懷慶的表情,也不由替她著急。裴皇后平日裡很少理睬她們這些公主,甚至派了嚴厲的姑姑來監視,不允許和外人過多‘交’往。但她深深知道,裴後留著她們,不過是因為將來還有利用價值,可以拿來籠絡朝臣,但若有一點的不聽話,後果一定……不過,裴後只是淡淡看了這邊一眼,也許沒有特別注意到什麼,應該不會有事吧。
裴寶兒當然也聽到了懷慶公主的笑聲,她心頭惱恨,卻也越發著急。因為李未央剛才說的這一句話,裴皇后若是出言幫她,就變成了以大欺小,用權勢壓人,裴後向來看重聲名,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開口幫助自己,那,該怎麼辦呢?
郭夫人差點要為自己‘女’兒鼓掌了,在她看了,裴寶兒這種丫頭,就該受一點教訓!
李未央溫柔道:「裴小姐,想好了麼,你是給那玲瓏寶匣,還是給十萬兩黃金呢?我可以等,你慢慢考慮,實在無需著急。」
裴寶兒聞言,眼淚立刻流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到了衣裙上,立時染溼了上面的美麗海棠‘花’。
李未央望著她那種梨‘花’帶雨的模樣,心頭越發好笑。嗯,其實她不該哭的,這樣的神情總是讓人不好的聯想……
周王站了起來,蹙眉道:「郭小姐,你又何必這樣咄咄‘逼’人呢?裴小姐都已經哭了。你這樣,未免有失大度。」
李未央聞言,回頭望了周王一眼,卻是‘露’出為難的神情,隨後用手抹了抹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周王詫異:「你這是做什麼?」眾人聞言,也都好奇地看著李未央。
李未央是講道理的,不是來胡攪蠻纏,若她真的和從前一樣句句如刀,現在裴小姐怕是要在大殿內吊死了。當然,這並非她變得良善了,而是她在意郭家的名聲。今天贏了裴寶兒易如反掌,但若因此給眾人留下一個郭家‘女’兒過於跋扈的印象,那就得不償失了。李未央只是微笑道:「我在看自己有沒有眼淚。」
周王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你哪裡來的眼淚?」
李未央作出無奈的模樣:「是啊,裴小姐汙染了我家的寶‘玉’,本是她的失誤,我們寬宏大量,不讓她賠償銀子,只是一個玲瓏寶盒而已,這已經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是裴小姐掉了幾滴眼淚,就讓大家覺得是我們的錯,這眼淚真是好用,所以我也趕緊找一找,看能不能引來大家的同情。」
李未央的眼睛黑白分明,神情十分認真,語言雖然犀利卻不失俏皮,這一回連旁邊的皇子們都忍不住笑起來。周王愣了半天,臉‘色’發紅的同時,卻也明白李未央這是藉著諷刺裴寶兒在提醒自己,忍不住開口想要說什麼,終究怕再被這樣「溫柔的奚落」,所以忙不迭地坐下了。一旁的秦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女’孩子之間的事情,你就別攙和了,不然郭小姐也跟著一起哭,你可怎麼辦喲。」
周王想了想,自己也覺得好笑。是啊,他和裴寶兒也沒有什麼關係,根本沒有必要為她這樣說話,郭嘉嘴巴厲害,這算對他留情了。
元烈看著李未央,發現了她身上的一些變化。若是從前,她肯定會讓周王下不來臺,恐怕還要氣得當場發怒,因為李未央最擅長的就是抓住別人的弱點猛踩,踩到對方徹底倒下不可。可是這一回,她卻用開玩笑的方式讓周王明白過來,這樣一來,不必結仇也能解決問題。可,這並不是她一貫的行事風格。
那麼,這是什麼讓她改變了呢?元烈默默望著她,目光復雜。
連周王都退縮了,裴寶兒四下望望,如今沒有人敢公然幫她。想來也知道,誰會摻合到裴家和郭家的鬥爭中去呢?她最後看了一眼裴皇后,然而得不到任何回應,她在瞬間明白了裴後的意思,便咬牙道:「好,我回去之後便立刻將玲瓏寶匣送去郭家。」
李未央‘露’出微笑,道:「那麼,就先多謝裴小姐的知錯必改了。」
裴寶兒咬牙,怒氣衝衝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還不忘瞪了那懷慶公主一眼。她經常入宮陪伴裴皇后,也常常拿懷慶公主取笑,卻不料這個膽小鬼今天居然敢跟著郭嘉一塊兒嘲笑她!
胡順妃看到這裡,冷笑一聲道:「惠妃姐姐,你這個侄‘女’兒可真是厲害呢,三言兩語間就把裴家的寶物據為己有了。」
郭惠妃眼‘波’悠悠在她面上一轉,恍若無意道:「哪裡,裴小姐知錯能改,才是真正的名‘門’閨秀呢。」
裴寶兒這一跤摔下去,生生摔掉了裴家珍藏多年的寶物,心頭恐怕要滴血了,偏偏郭惠妃這口氣,七分真實三分嘲諷,裴皇后聽在耳中,不由冷笑一聲。她的面上笑容越發深了,只是責備地看了一眼裴寶兒,道:「寶兒,這一回都是你自己太不小心,讓郭小姐也跟著受累了。」說完,對身後馨‘女’官吩咐道:「郭小姐的衣服溼了,去把我那件紅羚孔雀羽的織錦裙子拿來給郭小姐換上。」
郭夫人連忙道:「娘娘,這可使不得!這是逾矩了啊!」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這裙子只是家常穿穿,上面又沒有繡龍畫鳳,算不得逾矩。」裴後淡淡地笑道。
郭惠妃卻微笑道:「娘娘一片好意,你們就領受了吧。聽聞這件衣裙乃是用孔雀頭上的紅睛綠羽再加了金絲製成,整個繡衣局耗費半年的時間才做出來的,這可是娘娘的恩典啊。」完全是不客氣的樣子。
郭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還在猶豫道:「這裙子如此貴重,怕是……」
裴後笑容十分溫和,道:「這裙子雖然貴重,但顏‘色’過於‘豔’麗,實在不適合我這個年紀的人穿,今天寶兒無禮,驚嚇了郭小姐,這衣裙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吧。馨兒,帶著郭小姐去換上。」
李未央只是低下頭,微笑著領受。裴皇后此舉是在向眾人表明她的大度,更何況,依照裴皇后的手段,也還沒有低階到會在衣裙上動手腳的地步,所以她毫不愧疚地接受了。跟著馨‘女’官去殿後換了衣裳,再出來的時候便讓人眼前一亮,那瑰麗明‘豔’的顏‘色’穿在李未央的身上簡直像是量身定做的,衣袂繡了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瓣丰神凜冽,像是盛開在碧樹枝頭一樣,觀之流光溢彩,美輪美奐,實在漂亮的不得了。
李未央笑容燦然,黑亮眸子無半絲‘陰’霾,她的寧靜與淡然將衣裳襯托更加耀目,簡直將那種優雅的美麗散發到了極致,看得一眾人等都有點發怔。元烈明亮火熱的眸子便落在她那如梨‘花’般純淨的臉頰上,笑意有了幾分溫柔,裴寶兒固然‘豔’‘色’驚人,可是李未央的身上有一種特別恬靜的美麗,淡雅如初荷,讓人覺得神秘而溫柔。他心中暗暗想,是啊,這世上誰能比得過我的未央呢!
元英也看著這樣的李未央,明明平淡眉眼,驟然添了難以言喻的風情,他微微覺得驚詫。剛才的李未央雖然同樣一身華服,卻到底比不上如今穿著的這條裙子,古典雅正,又透‘露’出一種特別的韻味。跟昨天見到的那個低眉順眼的表妹,實在是判若兩人。他覺得奇怪,不免再打量她一眼。她已然回到了席位之上,卻是瞳仁漆黑,如幽深的潭水,冰涼幽靜,不見漣漪。臉上那溫柔的笑,就如一副面具,一直沒有變過,讓人猜不透她的心思,這樣的‘女’子,似乎更加令人心頭酥軟。
元英向來不喜歡身邊的狂蜂‘浪’蝶,一直潔身自好,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將來要拿來作‘交’易,因為他是皇室子弟,但是,郭惠妃卻突然提出,讓他和郭家的‘女’兒結親。娶了郭嘉,意味著從此之後他不必防備後院失火,更加不必擔心妻子的孃家會給自己帶來威脅,因為郭家這麼多年來,都是他們堅強的後盾。縱然心中不愛郭嘉,他也自信,可以做到尊敬她、愛護她,讓她和郭家人都覺得滿意。後來當他真的和這個郭嘉接觸,他才覺得,她氣質清雅,舉止婉約,早已褪了稚氣,顯得格外優雅嫵媚,但也太難讓人猜透心思,實在是很特別。現在看來,簡直是特別得太過了。
怎麼辦,原先在他的想法中,應該娶的妻子是個需要‘精’心呵護的‘花’朵,可如今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人家實在不簡單呢!看著一旁郭夫人驕傲的微笑,元英嘆了一口氣,不由想,也許娶她,真的是個好主意?
郭夫人看到李未央回到自己身邊,低頭微笑,道:「這衣裙是繡衣局繡活最頂尖的漠荷‘女’官親手繡的,她可是臨繡世家的第十九代嫡傳繡娘,剛才你穿的那一件,單看也不錯,可是和這件一比,頓時分出高下了。」
郭夫人出身高貴,向來挑剔,對做的衣裳,不管是布料、裁剪、縫製、繡工都是十分挑剔的,連她都讚不絕口,可見這衣裳的美麗了。
李未央自然知道,這件衣裙光說布料,便是一等一的,繡工就更加不用說了,縱然郭夫人也‘花’費了大價錢找來最好的繡娘,卻也做不到這樣栩栩如生的技藝。這並不奇怪,大都繡活最好的人,全部都被集中在皇宮裡,再加上這衣裳是為皇后做的,繡娘們自然是費盡心血,與其說是一件裙子,不如說是一件藝術品。
原本自己反將一軍,任是誰都會氣得吐血吧?
這個裴皇后啊……確實不同凡響!
那美麗的衣裙穿在李未央的身上,反倒襯得她瀲灩溫柔,一時引起所有目光的關注,裴寶兒的神‘色’一瞬間僵直。
裴珍失笑,道:「寶兒,這不是你一直纏著皇后娘娘討要的裙子麼?娘娘還說過,等你滿了十八歲,這裙子便送給你的。」
裴寶兒眼睛都氣得紅了,她一直瞧不起郭嘉,只覺得她眉眼清秀卻絕對不出彩,可是如今,這件衣裳上了身,卻顯得異常奪目。
這件華美的裙子,她撒嬌耍賴好幾次,裴皇后才許諾以後送給她的,可今天卻給了這個郭嘉!憑什麼!這本來該是屬於她的啊!她憤然,怎麼能這樣對她?憑什麼這般對她?她不由握緊了拳頭,恨不得上去讓對方脫下來。
瞧著李未央青蔥十指端起酒杯,臉上帶著微笑,裴寶兒更是怨怒到了極點,但她不是傻瓜,知道裴皇后已經把裙子送給了李未央,就是變相警告自己,不要再做出什麼損害裴家名譽的事情。姑母那個‘性’……裴寶兒渾身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地端起酒杯,道:「郭小姐,今天都是我的錯,還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計較。」說著,她的眼睛裡含著淚水,聲音輕輕軟軟的,十足可憐。
她今天已經成了所有人的笑話,必須想方設法挽回自己的形象!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面上十分溫柔,聲音更是和氣:「裴小姐說哪裡話,你也是不小心。」全然不在意的模樣。
周王笑道:「這樣才好麼!」男人之間有點事情也就打一架、喝杯酒,嘻嘻哈哈就過去了,誰知道‘女’人怎麼這麼麻煩,居然為了‘弄’溼一條裙子也要勾心鬥角大半天,這是什麼心態呢?!現在看到這兩個人握手言歡,他才覺得自己剛才那頓奚落沒有白受。
一直沒有開口的元烈笑道:「裴小姐不必自責,郭小姐向來是最大度的,她既然說不計較,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了。誰沒有做錯事呢,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口口聲聲都是在維護李未央……
裴寶兒心頭卻更加惱怒,她不明白郭嘉為什麼能擁有一切,郭家人、旭王都是這樣的愛護她,生怕她受到半點傷害。而自己,雖然表面錦衣‘玉’食、受盡寵愛,可事實上,父親只是見她美貌,從小就當做棋子培養,所以她也必須耗盡心思,去爭奪所有人的關注,裴寶兒的眸子裡‘蕩’起‘陰’冷的漣漪,半晌才平靜下去,喃喃開口問:「這就好了。」
李未央的笑容自然而優雅,眼神卻在裴寶兒的面上蜻蜓點水般掠過,她的眸子深不見底,卻似帶著一層薄霜般冰涼,叫人心驚,裴寶兒猛然覺得,眼前的人和那高高在上的某人竟然有一絲相似……
不,不是容貌,不是氣質,而是眸子裡的‘陰’冷。
明明裴後風華絕代,李未央人淡如菊,可是這兩個人的眸子裡,在你不留神的時候卻會流‘露’出一種嚴肅狠鷲的神情,似擇人而食的猛獸,叫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