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兒啊,還是你懂事,知道祖母我的心思。」陳留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顯然對她的仗義相助很是滿意。
江氏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好奇地問:「不過,榆錢樹葉也能吃嗎?」大都的郊外長滿了榆錢樹,只不過從來沒有人想過那東西也能拿來做糕點啊!
李未央笑了笑,道:「能吃,而且還有健脾安神,清心降火的功效,很適合祖母這個年紀的人用,況且也不是正經吃,只是調調味道罷了。」
「妹妹真是會想啊!這是大曆的吃法嗎?」陳氏看到江氏開口,便也這樣問道。她鵝蛋臉,杏仁眼,不但美貌而且討喜,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甜甜的,讓人覺得彷彿喝了一口蜜汁那樣的甜。想到陳玄華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實在很難相信他們是一母同胞。
見陳氏問起這個,陳留公主便也追問道:「是啊,這種東西……你在那邊也吃過嗎?」
李未央笑了笑,大曆的貴族當然不會碰這種東西。只不過當她在鄉下的時候,那家農戶經常刻薄她,逼她拼命幹活卻不給飯吃,每頓只能用紅薯幹、發黴的稀粥來填飽肚子。為了能夠撐下去,李未央不得不千方百計地去找吃的,天上飛的,水裡遊的,樹上長的……只是,她最喜歡的便是榆錢葉,這種葉子可以晾乾磨成粉,然後想方設法混在粗麵裡,放在蒸鍋裡煮熟了,便成了榆錢糕,用來充飢正合適。不過,這樣粗糙的東西是沒辦法送來給陳留公主吃的,所以李未央吩咐廚房做了不少的改進,用了最精細的面,又特地摘了桂花來調味,還淋了香油和調料汁,這樣一道道程式做下來,怎麼會不好吃呢?「這是尋常百姓家愛吃的東西,不過我做了一些改動,變得更好吃一些。」
郭夫人見她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兩句,沒有繼續往深處說,便猜到了什麼,眼眶頓時紅了些,下意識地握住了李未央的另外一隻手,握得很緊。這個女兒從前到底吃了多少苦,不管她怎麼問,對方都是不肯說。她知道,嘉兒是生怕她這個做孃的擔心。只是她越沉默,自己越容易胡思亂想。
陳留公主看到這個場面,連忙道:「來,你們都嚐嚐看,真的很香甜。」
江氏便立刻替郭夫人切了一塊兒,然後為李未央、陳氏各分了一小塊兒,幾個人聚在一起吃起這種平民食物來,屋子裡此刻的氛圍顯得異常溫暖,李未央瞧著,心頭微微鬆了一口氣。
想要融入郭家,真正成為他們之中的一份子,不光是要被郭夫人接受,還要考慮到這個家裡的其他人。比如,陳留公主,又比如,她的兩個大**。這些日子觀察下來,陳留公主表面厲害,實際上個性十分隨和,而江氏是溫柔得千依百順,陳氏卻活潑善良好相處。但這三個人,都是表面糊塗內裡很明白的人,想要糊弄她們並不容易。要想得到她們的心也不難,關鍵是要捨得下工夫,還有就是要懂得抓住一切機會行事。今天,李未央不過是藉著獻糕點的機會,打出一個同情牌罷了。大家心裡都有數,若是她沒有過苦日子,怎麼會知道榆錢糕這種平民用來充飢的點心呢……
當然,若是剛才她們問起,李未央大吐苦水,這就有些過頭了,會讓人覺得她是故意在抱怨過去的生活,或者是對郭家這麼多年來的缺失感到不滿,李未央不願意這樣,所以很認真地把握好了尺度。
這時候的李未央可能沒有意識到,她今天這樣用心去做榆錢糕,是有七分對陳留公主的真心在的,若非如此,她可以用其他的法子去討好她們,而不必這樣費盡心思。
從屋子裡出來,沒走幾步,就聽不遠處傳來一聲悶笑,雖然很輕,卻很明顯。趙月第一個驚覺到,李未央猛地回過頭來,冷聲道:「誰!」
一個人緩緩從一旁的走廊拐角處走出來,他面如冠玉,一眼望去便是個格外俊美的男子。此刻,他深濃的眉目裡滿含著笑,看了她片刻,道:「你認識我嗎?」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便低頭行禮道:「給靜王請安!」
靜王元英是郭惠妃所生,今年剛剛十九歲,比真正的郭嘉要大上一歲,說起來,他還是郭嘉的表哥。看她準確地認出了他,並且低頭行禮,他微微一笑,慢慢走到她身邊,盯著她潔白的臉看了很久,才似笑非笑地道:「榆錢糕?這是什麼東西?」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不過是民間粗陋的食物,靜王殿下感興趣的話,我吩咐廚子給您做一份。」
元英聞言,不由笑起來,他的面容很俊美,甚至和元烈有三分相似,只不過,他笑起來的時候竟然有淺淺的酒窩,便為他這張臉增添了三分的稚氣。他搖了搖頭,道:「這是你特地做給外祖母的,我可不敢碰。」
元英的一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只是李未央的心藏得太深,誰也看不透。縱然如此,李未央也不會小瞧這個在宮中激烈的鬥爭中還能活得十分滋潤的靜王。在大都的宮廷裡,能平安長大的成年皇子,背後都有十分顯赫的背景,但並非說只要你母妃出身豪門你便有美好的前景。能夠活得光鮮自在,非要皇子本人有十分的本事不可。她微笑道:「殿下說笑了。」
「不是說笑。」元英臉上還是笑容,道:「妹妹來到郭家沒有多久,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誇獎你的,真是煞費苦心啊。」
這話說得意味不明,再看元英,他的臉上還是一臉笑容,根本分不清說這話到底是在誇獎李未央,還是在諷刺她。李未央只是勾起唇畔,道:「孝順祖母是郭嘉的本分,殿下謬讚了。」
元英哈哈一笑,道:「是啊,一口一個說笑一個謬讚的,難怪外祖母一個勁兒地誇獎你,人又聰明又這麼會說話,走到哪裡都會有人喜歡的。」
李未央只是看了一眼他走出來的方向,揚眉道:「不知道靜王殿下來了之後卻不進去,避於這裡做什麼呢?」
元英嘆了一口氣,臉上的酒窩反倒更深了:「你以為我想嗎,我是做錯事了。」
李未央想了想,道:「蜂蜜是你帶來的嗎?」
元英驚詫於李未央的機敏,轉瞬之間,他腦海中已轉過千百個念頭,一愣之後如實道:「是啊,不過我特意吩咐了廚房只能用一點兒,沒成想外祖母居然這樣嗜甜……」
元英和陳留公主的感情向來十分要好,他當然不會故意來害外祖母,也不過是見到老太太尋死覓活地找甜食,特意從外地尋來香味恬淡的蜂蜜來哄哄她罷了,誰知道老太太見了甜食不要命,居然把半罐子蜂蜜都給做成了糕點,這下糕點上全部亮閃閃的一層,怎麼會不被人發現呢?元英剛才都已經走出了郭府,卻突然想到老太太這個性,特意迴轉身來想要叮囑郭家人多看著點,可別讓她吃多了,沒想到剛走到門口便見到剛才屋子裡的那一幕。直覺地,他便覺得郭嘉太過伶俐了點。
不是他要疑心李未央,只是這個姑娘太懂得討人歡喜了,把所有郭家人哄得團團轉。再者,之前臨安公主府的那場宴會,早已傳得人盡皆知。郭家人雖然聰明,卻極為護短,尤其郭嘉是離開家多年,突然被尋回來當然是萬千寵愛的,上次的宴會便已經能夠說明一切問題。元英在得到訊息的瞬間,就想要找機會見一見這位失散多年的表妹,看看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能有讓郭家如此維護她的力量。
如今,他看到了,眼前的年輕女子聰明、溫柔、睿智,一雙眼睛古井一樣,清幽幽的,卻有一種超越這個年紀的成熟,這可不是尋常能見到的姑娘。他微笑道:「當然,我若是知道有這麼可心的表妹在這裡,也就不必費盡心思來哄外祖母開心了。」
李未央只是輕輕一笑,卻沒有開口給他一個回應。
元英卻走近了一步,面上笑容更加溫和:「還有,你怎麼叫我殿下?不是應該叫表哥嗎?」
李未央的面容沒有絲毫的變化,甚至不曾有尋常女孩子害羞的情緒,她只是柔聲道:「如果殿下堅持,那叫一聲表哥也是無妨的。」
元英突然咧開嘴,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就叫表哥好了,這樣多親熱!也像是表兄妹的樣子啦!我母妃還說,過幾日要請你入宮去見一見,你先提前準備一下吧!」他說到這裡,聲音突然壓低了,道,「昨天,臨安公主入宮了一趟,而且是去見裴皇后,足足在她的宮中呆了兩個時辰才出來,你說,她們都在商議什麼呢?」
李未央的笑容很淡很淡,幾近於無:「表哥何必拿我取笑,我又沒有順風耳,怎麼會知道人家母女之間的私話。」
元英眼中似笑非笑,神色卻清明豁達:「臨安公主這個人原本就愛記恨,現在還多了一個要向你復仇的蔣家公子,這出戲你要怎麼唱下去呢?拖著郭家一起嗎?」
李未央聽到這裡,便知道對方是為了郭家的安危而來。她烏沉美麗的瞳仁迎上對方,顯出異常平靜的模樣:「那麼殿下呢,預備坐著看戲嗎?」
若是郭家牽扯進去,自己怎麼能袖手旁觀呢?元英不喜歡那些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在他看來,那些女子如同美好的錦緞,不禦寒,不耐久,禁不起撕扯,可是也有一種人,只要你看進她的眼睛,便會發現她內心的決心和毅力。就如眼前這個坦然微笑的郭嘉,絕不是容易打發的人啊!
元英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在郭家的範圍內,隨便郭嘉怎麼做,但凡事有度,若是她的存在傷害到了郭家,那就另當別論了!元英對郭家每一個人都有很深的感情,唯獨對郭嘉除外,郭家人動不了手,他可以代為解決!可是現在看來,恐怕沒他原先設想的那麼容易。這個年輕女子太過聰明太過狡猾,很容易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他,從她的身上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你是不是郭嘉,為什麼來到郭府,我都不感興趣。」元英凝望著她的面容,神色如水,道,「但是,我絕對不會容許任何人拿郭家來下賭注,你明白嗎?」他的語氣裡,分明帶了一絲冰寒,絕非是在開玩笑。
他半含警告的話直刺進李未央心裡,她臉上的笑容開始變得有一絲冷淡:「殿下放心,我不會連累郭家,但你如今的所作所為,怕不是擔心郭家,而是擔心你自己吧。」
「我自己?」元英輕輕一笑,道:「看來有些事情你還並不瞭解,郭家就是我,我就是郭家,你明白了嗎?」他的眼波流轉,自然而然地笑著,充滿自信地留下這一句話,便已經轉身離去:「好好照顧外祖母,我會承你的情!」
眼前這位靜王元英,絕對不是傳聞中那與世無爭的笑面王爺,他的笑容之下,滿滿的都是冰冷的刺,一旦覺得受到了威脅,便會用這刺來對著敵人,若是沒有防備,一不小心就會滿身是傷!不過,他關心郭家,這也無可厚非,在他看來,自己不過是個突然闖入的外來人……李未央想到他剛才提醒的那幾句話,臨安公主果然已經進宮去見裴後了,看來裴後馬上要有所行動,不過,她等的就是這一天!想到這裡,李未央暗暗咬牙,一雙手在袍袖下緊捏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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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主要是鋪墊,一些該出來的人物和劇情都要鋪陳好,覺得進展慢可以過一天兩天再來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