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一串佛珠,自己到底捲入怎樣一場難纏的事件之中。李未央幾乎頭痛,跟一個神志不清的人,無論如何都是解釋不清的,只能等齊國公來再說吧。等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人快步上了樓。
來人相貌儒雅、俊朗,穿著四團蟒袍,腰間一串縭文九龍玉牌繫著如意穗,陽光之中只見二層頂冠上十顆東珠微微顫動,晶瑩生光,富貴逼人中又帶著清華文雅,舉手投足一副大家風範,他似乎來得太急,額頭上掛著汗珠,儘管如此,卻也絲毫沒有墜了那天生的貴氣和儀態。他看到郭夫人滿面都是淚水,剎那間,像被人用錐子猛紮了一下,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大跨步地走進來,一把扶住她道:「夫人,你這是怎麼了?」一邊說,一邊帶著怒意地盯著宋媽媽,「夫人身體不好,誰準你帶她出來的?!」
宋媽媽明顯很畏懼來人,跪倒在地道:「國公爺,奴婢……奴婢是沒法子……」
「哼!一個一個都是沒用的東西,連夫人都照顧不好!」齊國公郭素異常關心他的妻子,雙臂竟緊緊地摟著她,一雙眼睛只關切地看著她,然而郭夫人卻像是沒看見他一般,只盯著李未央不放。郭素這才注意到了夫人的對面還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容貌清秀,氣質高雅,他的腦海之中乍然浮現出一個念頭,道:「難道你是——」能讓妻子這樣失態的,莫非是……他幾乎不敢想下去,一雙眼睛裡已經隱隱透露出激動。
李未央生怕再出現一個誤會的,立刻道:「抱歉,郭夫人彷彿誤會我是她的女兒了,應該是這串佛珠的緣故……」她說著,正要解釋清楚。誰知郭夫人卻掙開郭素的懷抱,上前拉著李未央的袖子,哀求道:「嘉兒,跟娘回去吧,好不好?再不提那些胡話了——」
究竟是誰在說胡話?李未央從未碰到過這種情況,若是往日,她早已甩開這瘋瘋癲癲的貴夫人,轉身就走了,可對方卻是齊國公夫人,她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煩,就得把事情解釋清楚。
「夫人!你先鬆手!」郭素看到了李未央的為難,便低聲道,「人家已經說過不是咱們的女兒,你這樣苦苦糾纏又有什麼用呢?你會嚇到人家的,快放手,好不好?」聲音裡,竟然像是哀求一般。然而他轉頭卻對著宋媽媽怒聲喝道:「夫人今日吃藥了沒有?」
宋媽媽戰戰兢兢地:「夫人一早出門的時候就服過藥了……」
郭素皺眉,他用力地扭過妻子的身體,大聲道:「湘蘭,這不是咱們的女兒啊!」郭夫人轉頭看著他,聲音極度哀怨,極度悲痛:「我不管!她是嘉兒,她一定就是嘉兒!我親眼看見了佛珠子,她是我的女兒!你欠我的,這是你欠我的,要不是你的疏忽,怎麼會丟掉了嘉兒,你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郭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瞳仁裡閃著螢光,釘子似的站在地下,一聲不言語,一動也不動……
「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拆開我和嘉兒!」郭夫人甩開他,用力地抓住李未央,幾乎要把她的手臂抓出傷痕來,那力氣那麼大,讓李未央一下子皺起了眉頭。郭素悲哀地看著這一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宋媽媽連忙上來哄她:「夫人,你先鬆開小姐吧,她不走了,是不是,小姐,你會一直陪著夫人!」宋媽媽使勁兒向李未央使眼色,李未央蹙眉,但看著郭夫人的眼神執著到可怕,她輕輕點了點頭,道:「好,我不走。」郭夫人眉頭一鬆,宋媽媽趕緊再接再厲道:「夫人,你聽見了嗎?她不走了,快鬆手,小姐的手臂都被你抓青了啊!」
郭夫人茫然地看了一眼,突然被燙到一樣鬆了手,緊張地喃喃地道:「嘉兒,對不起,娘不是故意的——痛不痛?」
郭素一言不發,一直到郭夫人因為過度疲勞,暈倒在宋媽媽的懷裡,他才頹然地道:「先扶著夫人去一邊休息。」
隨後,他認真地看著李未央,道:「這位小姐,我們需要談一談了。」
「郭夫人她剛剛還好好的,為什麼會突然——」李未央不解,郭夫人溫柔美麗,大方高貴,無論如何不像是個瘋子,可她的表現,卻根本不能稱之為正常。
郭素嘆了一口氣,道:「對不起,嚇到你了吧。這十八年來,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寧,經常半夜裡都說聽見女兒在哭,我陪著她走遍了越西的每一個地方,到處去尋找,可卻根本沒有找到女兒的蹤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她有些不正常了,平日裡都好好兒的,一旦提起嘉兒就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所以我一直不讓她出門,只希望她能漸漸忘記這回事,卻沒有想到今天會出這樣的事……」往日里,齊國公的言行舉止都是從容不迫,一副天璜貴胄氣派,然而他此刻的神情,孤獨落寞到了極點。隨後,他抬起頭,鄭重地看著李未央,道:「這位小姐,請你告訴我,你的佛珠究竟是從何而來。」
李未央輕輕地將所有的事情大略地講述了一遍,她不知道齊國公聽到小蠻慘死會不會為她復仇,但她覺得身為小蠻的親生父母,他們有權力知道這個事實。
齊國公聽著,眼中的淚走珠兒似地滾落下來。
「小蠻之前並不知道這佛珠的秘密,她將這佛珠送給我,只是希望在遠走高飛之前給我留一個念想,卻沒想到會遭遇不幸。」李未央說了最後一句話之後,郭素彷彿不勝其寒,渾身痙攣著縮成一團,再也禁不住,竟自失聲慟哭。明知道女兒多年了無音信,他本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乍然聽李未央說小蠻就在大都,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遇害,他們十八年尋找,卻是晚了這一步,不由心中慘痛,幾不欲生,號泣之聲動於腑臟,猶如曠寥空夜中受傷了的狼嚎。
宋媽媽心裡猛地一悸,不免為主人難過,手足發抖、面色焦黃地重新跪了下去。
李未央震驚地望著他,一個位高權重的國公爺在她這樣一個外人的面前忍不住熱淚,痛哭失聲,這樣的喪女之痛,像是一下子將他擊垮了一般……良久,她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得眼中發熱,心頭髮酸。小蠻,你畢竟還是幸福的,你瞧,溫小樓為了你不顧一切地要報仇,你的父母一直在到處尋找你,找了足足十八年也不肯放棄,他們知道你的死訊,竟然是這樣的傷心。
可能是一直看慣了李蕭然這種隨時隨地預備出賣女兒的父親,如今見到齊國公的悲痛,李未央有一種震驚和荒謬之感,隨後便是默然,李長樂死了,李蕭然不曾為她掉一滴眼淚,她李未央若是死了,只怕那人還要拍手稱快……
李未央慢慢地道:「國公爺,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為了小蠻報仇,但我相信,她若是知道郭夫人這樣傷心,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寧的,請你好好照顧她。我該告辭了。」說著,她向外走去,然而郭素卻突然大聲道:「等一等!」
李未央回過頭來,道:「佛珠我已經完璧歸趙了,還有什麼事嗎?」
齊國公看著李未央,道:「你有父母嗎?」
李未央眉頭一皺,搖了搖頭。
齊國公咬牙,道:「你家中可有其他親人?」
李未央還是搖頭,她的心中,突然對郭素的奇怪問題有了一絲頓悟,但,真正聽到郭素說下一句話,卻是表現得非常震驚。
「你可不可以留在齊國公府,就做她的嘉兒?」郭素沒有回話,只睜了一下眼,旋又閉上,隨後猛地再次睜開,「若是你無處可去,能不能留下來,做我們的女兒?!」
李未央一愣,似乎沒想到堂堂的齊國公,竟然會和溫小樓作出同樣的要求,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面色蒼白,昏迷不醒的郭夫人,淡淡道:「抱歉,我不能這樣做,國公爺另請高明吧。」
齊國公幾步跨上來,擋在了李未央的面前,他以為李未央會迫不及待地答應他的請求,但沒想到她想都不想就拒絕了。看了一眼妻子的臉,他不由覺得有人用鞭子一下又一下照著心在猛抽,疼得通身的汗把內衫都溼透了,緊緊貼上在身上,他把心一橫,鄭重地道:「之前我們試過,我親自去尋過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女來冒充,甚至那佛珠子我都找人仿照了一條一模一樣的,可她卻一眼識破,說她日日夜夜回憶著那珠子,第三十顆上內側有個針眼大小的瑕疵……」
看李未央露出吃驚的神情,齊國公苦笑,「你看,說她瘋了,她還是有些明白的,但大夫說過,她心力交瘁,沒有多少年可以過了,她如今既然認準了你,那就絕不會再更改的,你便當發發善心,幫幫我們吧!」
最終,李未央向齊國公說明,自己還有一位幼小的弟弟需要照顧,齊國公當即向她保證,會請專人照顧敏之,並將他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她在國公府安頓好了,便可以接他一起來住,到時候只需要向眾人說明,這是她養父母的孩子,一切便可以迎刃而解。李未央很明白,要假造一個郭嘉的身份,她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過去,這個過去若是由她自己來捏造,很容易被拆穿,但若是齊國公替她做,一切就很容易了。
一切安頓好,已經是第二日清晨。李未央重新梳洗過,鏡子裡,卻看見自己的面容,更加的蒼白,她輕輕抹了胭脂,在鏡子裡,卻看到了趙月欲言又止的臉:「怎麼了?」
「小姐,您若是真的不想進郭府,咱們現在就離開吧,何必**著……」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來,那笑意隱秘而輕微:「哦,誰告訴你我不願意?」
趙月身子一顫,鼻尖微微沁出汗意,不由得更加吃驚:「小姐,你這是……」
李未央望著她的眼睛,幾乎要望進她的心裡去:「從一開始,我就打定了主意要進郭府。」
「可你明明說……明明可以不告訴郭夫人的……」趙月不由得疑惑起來,若是李未央想進府,完全可以不告訴郭夫人**啊!就按照溫小樓所說的,冒充郭嘉進府,不就行了嗎?
李未央笑意篤定而沉穩,道:「齊國公府是何等地方,我冒充郭嘉,只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但現在,齊國公知道一切,他必定會想方設法替我隱瞞一切,甚至,他會替我回答所有人的疑問。」
「奴婢不明白……」
「傻丫頭,齊國公不是傻子,他當時或許是一時衝動,回過神來,便會去仔細地打聽我的身份,看我究竟是不是別有所圖。但是,我從到越西的第一天,便是一個無親無故、無牽無掛的富家小姐,所有人都以為我是來投親不成,便暫住在這裡,他能查到什麼呢?為了安撫瘋癲的郭夫人,他會替我安排好一切,讓我毫無掛礙地進入國公府,這樣不好嗎?」
「可是……可是,若是當時他們沒有留你呢?」趙月不敢說,李未央並不能事先預知國公夫人是瘋癲的啊——
「傻丫頭,我已經告訴過他們,我和小蠻情同姐妹,又是她的救命恩人,並且還要替她報仇,你說,若你是郭夫人,會如何對待我?必定是好好報答我的,不是嗎?到時候,我自然可以進入郭家,不過是換個身份罷了。」李未央扶了扶髮髻上的簪子,那碧玉的質地,硌在手心微微生涼,她淡淡一笑,漫不經心地說道。
換句話說,不管郭夫人是否正常,她都已經決心要利用郭家了。趙月看著李未央的眼神,一時之間啞然,她今天已經被一連串的變故嚇傻了,小姐卻還能如此鎮定,甚至謀劃好了一切……
「怎麼,覺得我利用了小蠻,利用了郭家?」李未央看著趙月,像是猜透了她心中所想,收起笑意,一句一句語氣穩妥道:「我是李未央,我來越西是為了復仇,不管是多麼卑劣的手段,我都會用。」
她不答應溫小樓,固然有不願意欺騙無辜的郭夫人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那樣太危險,太笨,不如直接告知對方一切,想方設法挑起郭家的復仇之心,藉機會結成同盟,當然,後來發現郭夫人神智並不清醒,她便又有了新的想法,不是冒充郭嘉,而是真正成為郭嘉!還必須是在齊國公的默許之下!今天哪怕齊國公沒有留下她,她也會讓郭夫人自己再找上門來的!
是,她就是這樣卑劣的人,可以踩著一切往上爬,她比溫小樓還要心狠,還要冷酷。但,只有這樣,她才能一步步地接近敵人,將他們徹底**。
「好了,馬車在外面等著,走吧。」李未央語氣冰冷,聲音卻堅定。
坐上齊國公府的馬車,李未央掀開了車簾,看向外面。此刻天色已經大亮,外面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她看著自己居住了一個月的宅子漸漸消失在視野之中,眼睛裡卻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馬車顛顛簸簸地進了內城,整個大都最繁華的地帶,這裡,聚集著越西真正的高門貴族,與她原本居住的外城完全兩樣。整個齊國公府,坐北朝南,佔地八十餘畝,闢為正院、住宅,花園三大部分,宅子的東側是住宅……宋媽媽看著快要到了,便輕聲地為李未央講解起來,神情卻是十分的恭敬,在她看來,李未央雖然不是真正的小姐,可既然齊國公認下了她,那從今往後,就是正經的主子了。
李未央側耳傾聽,彷彿很認真的模樣,實際上心神早已不知飛到了何處。
馬車之外,已經漸漸看不到行人的走動,偶爾會有一輛華貴的馬車駛過,顯然這裡已經不是一般平民居住的地方。就在這時,她見到一個年輕男子率眾拍馬而來,飛馳著經過她的馬車身邊,帶起一地塵土飛揚。李未央心頭一震,只能遠遠地模糊卻又清晰地看見那俊美的面容上,是令人心悸的熟悉。是他,竟然在這裡見到了他?!這怎麼可能呢——李未央幾乎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是眼花,或者產生了幻覺。
「小姐?你在想什麼?」宋媽媽久久不見李未央開口,卻發現她望著外面,似乎已然怔住,忙探頭看了一眼,笑道,「小姐,可是認識的人麼?」
那張俊美的臉孔,乃是世所罕見,經常縈繞在心頭,怎麼會不認識呢?然而,李未央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冷淡,「不,我不認識。」
這樣說著,她望向遠處漸漸地已經跑地沒影的一群人,暗道:元烈,你竟然也回到越西了麼……
而此刻的元烈,卻不知道自己竟然和一直苦苦尋找的人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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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本來認親情節我預備一筆帶過,可大家總是不停地問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那樣,而且都覺得李未央肯定要告訴對方實情,好吧,其實我覺得根本沒啥區別的,最後的目的都是一樣,還要浪費筆墨==
編輯:果然你是沒有下限的!
小秦:整個越西篇會有不少**或者扭曲的新人物,大家覺得出情節慢,可以過幾天來看(*^__^*)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