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都,已經稍顯燥熱。京都的郊外這兩年修建了許多亭臺樓閣,很多的達官貴人都在這裡修建別院,於是這裡慢慢聚集起了眾多貴人的豪園。其中,以永寧公主的長安池最為引人注目,這座池子圈進了方圓二十里的土地,牆內屈曲蜿蜒的水景將附近的天然景物融為一體。園內更是飛閣奇簷,斜橋蹬道,令人目不暇接。
永寧公主特地邀請九公主、李未央來參觀這座剛剛建成的園子。李未央之所以能夠被邀請,因為她是太后剛剛收下的義‘女’,如今京都炙手可熱的人物,所以連永寧公主都與她十分親近。
說實話,太后的決定讓李未央嚇了一跳。她沒有想到,自己所說的那一番話,居然帶來了這樣的結果。
「所以,以後你的輩分就是我的姑姑——」九公主的面‘色’古怪。
永寧公主向來嚴肅,卻也不禁笑了起來,這讓她顯得略微枯瘦的面孔生動了許多:「是啊,未央,你的輩分遠遠超過我們了。如今,你是父皇的妹妹了。」
李未央到現在,都還有一種荒謬感。但是她明白太后這樣做的原因,她的身份改變了,哪怕僅僅是輩分的差別,就能阻止拓跋‘玉’的舉動。他再如何狂妄,再怎麼喜歡她,也不可能衝破這樣的輩分。所以,太后斷絕了這樁婚事的可能‘性’——然而,李未央看到拓跋‘玉’的面容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的表情變得‘陰’冷……這是她從來沒有在他的臉上看到的神情……
「未央,你瞧,七哥很生氣呢,最近都不肯進宮,甚至連太后宣召都稱病不來。這在他來說,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九公主輕聲地道。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七殿下很快會想通的。」她看了一眼園內的景緻,不由點了點頭。這整個園子裡風亭水榭、梯橋架閣,無數的名‘花’異草。有台州的金松、林木,周山的海棠、月桂,唐城的厚朴、楊梅,甚至還有德州的水杉,金州的杜鵑、紅豆、山櫻……若是要蒐集這一切,恐怕要費上很大的心思。
九公主的手落在一棵海棠樹上,不由讚歎道:「不得不說,三哥的確很有本事,竟然把父皇吩咐他修建的園子造的這樣漂亮,他知道皇姐喜歡這些樹,居然不遠萬里給她找來。」
李未央笑道:「的確如此,三皇子很費心了。」事實上,拓跋真很會討人喜歡,只要他願意的話,可以讓你有被寵上天的感覺,但只要他不耐煩了,也可以讓你下地獄。對永寧公主,他當然會想方設法拉攏了,畢竟皇帝皇后一直對永寧心懷愧疚,所以什麼都要給她最好的,看他差事辦的這樣好,也會對他另眼看待。
永寧公主的臉上也有笑意:「三弟做事,的確是再妥當不過了。」
她們三人在前面走,身後的‘女’官們畢恭畢敬地跟著。
轉過樹叢,前面便是一道巨大的拱形橋,直接深入水中,橋下池水碧‘波’‘蕩’漾,看起來十分的柔和,在陽光下更是叫人心醉神‘迷’,湖心居然還建了一座人工島,上面重巒疊嶂,風景秀麗。就在這時候,李未央突然看見前面一群人簇擁著一個美貌少‘女’從不遠處走過來,她突然停住了腳步。
永寧公主勃然大怒,道:「這是‘私’家園林,那些人又是什麼人?!」
她雖然平日裡對待李未央和顏悅‘色’,但那也是因為李未央比較會說話,不‘露’聲‘色’之間很會討人喜歡,再加上又很受太后的青睞,所以才會對她另眼看待,但是對其他人就不那麼客氣了。永寧公主指著那邊道:「還不把人趕出去!」
李未央瞧著,卻覺得不太對勁,但還來不及阻止,九公主已經自告奮勇地帶著眾‘女’官上去。這邊遠遠只聽到一個紫衣‘女’官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三言兩語之間竟然就被那美貌少‘女’叫人丟下了湖去,「撲通」一聲驚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九公主尖叫一聲,整個人向後栽倒。「趙月!」李未央叫了一聲,趙月飛身上去,片刻之間已經把九公主接住了。李未央和永寧公主對視一眼,快步趕了過去,到了橋上,永寧立刻吩咐道:「還不救人!」便有跟在後面的會水的‘女’官快速跳下了湖,好半天才把原先那紫衣的‘女’官拖上了岸。
「哈哈哈!瞧她,多狼狽!」陌生的美貌少‘女’嘻嘻笑著,對著身旁的護衛道。她的聲音亦很獨特,帶著點懶洋洋的媚,每個字的尾音都斷的很快,偏又帶著一點纏綿。
李未央皺起眉頭,這少‘女’莫名其妙闖入別人的園子就算了,一言不合居然敢動手把人丟下了湖,這樣的囂張霸道,真是聞所未聞。她仔細打量著對面的少‘女’,不由微微愣住了。
這少‘女’瓜子型臉蛋,兩彎細細的眉‘毛’下有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鼻子端端正正,兩片嘴‘唇’薄薄紅紅的,一笑起來,‘露’出兩排又白又細的牙齒。臉細嫩極了,光潔素淨得彷彿這世間所有的塵埃都沾染不上,即便不笑,那酒窩也是十分的‘迷’人,不說風華絕代,卻也是美貌‘逼’人!當她出現時,橋、湖、美景,周遭的一切就全部仿若隱形。
然而李未央卻並不是看她的面容,而是注意到了她的一雙鞋子。這少‘女’穿著一雙特別引人矚目的鞋子。那鞋面用一種特殊的紅‘色’軟皮製成,上面用金線銀線繡的‘花’,每朵‘花’中間嵌有一顆閃閃發亮的寶石。沿鞋幫居然大大小小有幾十顆;高高的鞋底四周繡有一圈水的‘波’‘浪’,還有幾朵‘浪’‘花’在跳躍。
九公主此刻已經是怒容滿面:「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把我的宮‘女’都推下河,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那美貌少‘女’拍了拍手中的鞭子,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九公主,臉上似笑非笑道:「你是誰,關我什麼事!」
好跋扈的態度,九公主被她幾乎噎住了。一旁的護衛剛才不敢下去救人,因為他們是男子,不敢輕易碰公主身邊的‘女’官,這時候看到公主被人嗆聲,連忙上去拔了刀,「大膽!敢這樣對九公主說話!」
誰知那邊的十來名高大護衛也蹭蹭蹭拔出了刀來,毫不示弱。
李未央注意到趙月臉‘色’不對,不由低聲道:「怎麼了?」
趙月竟然用驚恐地眼神看著對方隊伍裡的一個年輕男子,幾乎忘記回答李未央的話。李未央順著她的眼神望過去,卻看到對方的左臉頰上有一道刀疤,幾乎毀掉了那張原本英俊的面孔,而且顯得十分猙獰。當其他人都動的時候,他和他身後的三個黑衣護衛卻是一動不動,像是四尊雕像一樣守在那美貌少‘女’的身邊。注意到李未央的眼神,那人不過掀動了一下眼皮,根本沒有正眼瞧她一下的意思。
李未央不由挑眉,對方似乎根本沒有把九公主放在眼裡。
那美貌少‘女’上前走了兩步,不自覺地‘露’出高筒繡‘花’軟皮靴的全貌,李未央注意到,那雙靴子長長的筒上繡著鳳凰,展翅‘欲’飛。圍著鳳凰,還繡有許多小鳥,一個個活靈活現,組成一幅百鳥朝風圖。所有鳥的眼珠,都用大小不同顏‘色’各異的寶石鑲嵌,隨著她的走動,一閃一閃的,像鳥兒在眨眼睛。
敢用百鳥朝鳳的圖案,還鑲嵌了這樣多名貴的寶石,這個少‘女’的身份怕是不簡單——一瞬間,李未央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不動聲‘色’地拉住了要親自上去理論的九公主。然而就是她這麼一個小動作,卻被那美貌少‘女’盯上了。
「你是什麼人?」少‘女’纖細白嫩的手伸出來,端得是指如蔥削,甲似‘玉’琢,彷彿一塊美‘玉’整個雕成,只可惜她那手上提著一條小牛皮的馬鞭,破壞了整幅畫面的美好,她只歪著頭盯著李未央,看起來像是好奇。
李未央微笑道:「我是大曆的安平郡主,不知道小姐是什麼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那美貌少‘女’揚起下巴,冷笑了一聲:「安平郡主?你算什麼東西,不配知道我是誰!」
「你!——」九公主幾乎快氣炸了,她從小嬌身慣養,除了皇帝,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敢給她委屈受,此刻居然被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少‘女’如此挑釁,完全是怒不可遏了,她甩開李未央的手,三步兩步上去就要斥責,誰知還不等她開口,只聽到一聲鞭響,九公主驚叫一聲,隨後捂著面孔,完全呆住了。
不要說永寧公主,連九公主身邊的‘女’官們全都怔住了。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是李未央,她快步走上去,攬過九公主一看,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就在那美貌少‘女’的鞭子下來的時候,九公主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臉,所以這一鞭子‘抽’在了她的手臂上,把袖子都給‘抽’破了,‘露’出雪白的皮膚上一道紅痕,九公主呆若木‘雞’地站著,李未央連忙向身後的‘女’官呵斥道:「還站著幹什麼,快去找大夫!」
‘女’官忙不迭地去了,永寧公主這才反應過來,顧不得來檢視九公主的傷勢,滿面怒氣道:「來人,把他們都給我扣起來!」
美貌少‘女’毫不畏懼,嬌叱一聲:「灰奴!」一直沒有動的四名黑衣護衛中有一人應聲出列,他生得高大而‘精’壯,五官貌不驚人,丟在大街上估計都不會有人多瞧他兩眼。
永寧公主這邊的護衛沒想到對方只出來一個人,未免覺得被羞辱了,十二人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那灰奴拔劍出鞘,毫不驚慌地展開猛攻。他的劍法聲勢驚人,劍隨聲動,以快制敵,一齣手剎時便連攻十二劍。
這手快劍,迅捷靈動,自成一格,一旦劍勢展開,疾如狂風,猛若奔雷,幾乎招招都是不顧‘性’命的搶攻,氣勢凌厲迫人,原本的十二名護衛眨眼間就倒下了。永寧公主府的護衛首領自幼習武,卻還沒遇到此等高手,為了不失顏面決定拼死也要將此人拿下,突然那灰奴手中長劍如驚虹般急刺而出,雪亮的劍鋒閃得眩人眼目,刺穿層層風雷直奔對方手腕。電光火石間,就聽見「鐺啷」一聲,永寧公主府的護衛首領踉踉蹌蹌連退數步,掌中長劍已落地,那半截斷在地上的右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美貌少‘女’笑道:「還要比嗎?」言談之間,顯然把此事當成一場玩耍,根本沒有把人命放在眼裡。
永寧公主還從來沒有這樣落過顏面,自己這邊十二個護衛衝上去,全被打倒在地不說,護衛首領還被人削斷了右手,已經氣得面‘色’發青了。
李未央卻看向了趙月,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死死盯著剛才那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年輕男子,眼中閃過無數情緒,最後定格為恐懼,然後她低下頭,彷彿生怕被對方認出來一樣。李未央想了想,不動聲‘色’地擋住了趙月,低聲道:「你先下去。」趙月一愣,沒想到這個時候李未央居然會下這樣的命令,但她的‘腿’已經在顫抖了,這是一種無法抵抗的恐懼,她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注意到了趙月的動作,那刀疤臉的男子,半寸長輕輕上挑的舊刀痕,猶含著似是而非的笑意。
「這位小姐,這是永寧公主的‘私’家園林,你擅闖已經是不對,怎麼還敢出手傷人?」李未央面‘色’冰冷地看著那美貌的少‘女’。
美貌少‘女’嘖嘖兩聲,打量了一下李未央,卻是對她不感興趣的模樣,大聲道:「我早就聽說大曆有個絕‘色’美人叫李長樂,你們叫她出來!」
事隔這麼久,李未央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提起李長樂的名字,當下笑了笑,道:「不知小姐找家姐有什麼事?」
「李長樂是你的姐姐?」美貌少‘女’‘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就你這醜樣,看樣子那李長樂也漂亮不到哪裡去!」她說話的時候,身上的衣衫便在‘春’風中搖曳,婷婷生姿,無比嬌柔。
這樣的美人,不但‘性’子霸道驕橫,而且喜怒無常。李未央在心中嘆息一聲,道:「小姐說的不錯,我的姐姐的確是大曆第一美人,我的容貌不能比之萬一的。只可惜,你若要見她,實在是來晚了一步。」
美貌少‘女’皺眉,道:「你說什麼?」
李未央慢慢道:「因為她紅顏薄命,不幸亡故,小姐是再也見不到了。」
那美貌少‘女’卻歡喜地拍起了巴掌道:「這才好!縱然她不死,我這次來也要殺了她!」
九公主捂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下意識地道:「你說什麼?」
那‘女’子挑高了眉頭,理所當然道:「因為我才是天下第一美人,敢比我美的,就該去死!」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來,那少‘女’勃然變‘色’:「你笑什麼?」
李未央臉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道:「這位小姐,我沒有笑,我只是惋惜,若是讓家姐活到現在,不知道她聽到這話是個什麼感想。我真想讓她聽一聽,原來美貌也是要遭罪的。」
少‘女’冷笑一聲,盯著李未央的一雙古井一般幽然的眼睛,突然心中不悅,道:「看見你這雙眼睛我就不高興,灰奴,給我把她的眼睛挖出來!」
那灰奴應聲道:「是!」隨即快步上前,就在此刻,一直默不作聲在背後守著的趙月拔出腰間軟劍,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將灰奴的那一柄長劍在瞬間隔開了!這一變故就發生在瞬息之間,隨後兩人便開始纏鬥起來,李未央看得很分明,一向難遇敵手的趙月這一次遇上了一個難纏的敵手。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那少‘女’究竟是什麼身份,身邊的一個護衛竟然有這樣高的武功。聯想到趙月看到那個刀疤男子時候的驚駭眼神,李未央瞬間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就在這時,遠處有人高聲道:「全部住手!」隨後,眾人便見到一個錦衣‘玉’帶的貴公子快速地帶著護衛過來,趙月和那灰奴同時分開,灰奴很快站穩,趙月卻連續退了三步才站穩。縱是沉穩鎮靜如李未央,亦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眼睜睜看著趙月的臉頰上憑空現出兩道斜飛的白痕,又過了一刻,才沁出紅來。
趙月遲疑地抬手觸碰傷痕,指尖染上了血。
儘管趙月已經輸了,可那美貌少‘女’卻驟然揚眉,冷眼望著李未央,吐出幾個字道:「你是誰?」
這話問得極端古怪,旁人沒有特別在意,可是李未央卻聽懂了。趙月的武功路數跟剛才的灰奴如出一轍,在這裡的大多數都是‘女’眷,他們看不出來,可是那邊卻已經全看明白了。這少‘女’,是越西人!而且,明顯有著很高的身份!李未央明白這一點後,下意識地看了趙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