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德的眼神閃爍了幾下,露出似有所悟的神情。
三皇子拓跋真一整日的心不在焉。從大殿回來以後,兩個丫頭迎上前服侍他換了家常衣裳,這兩人乃太子所賜,一個溫和可親,一個俏麗甜美,平時拓跋真對她們十分溫和,偶爾還調笑幾句,今兒卻失了興致,一回來就連話也不說,斜倚在榻上,只是慢慢喝著參茶。
「殿下,奴婢給您揉揉肩可好?」碧水溫溫柔柔的,水漾的眸子盪漾著萬千欲語還休的柔情。
拓跋盯著碧水溫婉的臉蛋兒,伸出手去,扣住她小巧的下巴,細細摩挲著,丫頭溫順的低垂著頭,臉兒卻漸漸紅了。
「太子殿下怎麼跟你說的,讓你過來給我做侍妾?」拓跋真對著這張溫柔細膩的臉,腦海中自然浮現出李未央說話的模樣,那時候,她的眼睛亮的驚人,讓他不知不覺渾身血液都在奔騰,再看看眼前的少女,他忽然間意興闌珊,李未央的臉上,根本沒有出現過一絲絲溫柔的表情,但卻是那樣的動人心魄。
碧水整張臉都紅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太子殿下送她來的時候,的確是這樣說的。
桂心端著一盤葡萄進來,笑道,「殿下,您就喜歡拿婢子們開心!」
拓跋真笑看她,「哦?」
「奴婢可不理您了。」桂心說著自己先捏著帕子笑了,搖搖擺擺的走至他跟前,福了一福,才笑嬉嬉的靠過來,又似黃鶯出谷似的問,「殿下,奴婢剛才聽跟您回來的人說了,安平縣主大鬧了金殿,給她妹妹討回了公道呢!」
拓跋真臉色微微一沉,「訊息傳的真快。」
桂心明眸得意的一轉,「瞧殿下說的。奴婢們雖然身在內宅,但這樣連陛下都要御審的大案子,如今還有哪個不知道的。」
拓跋真沉吟道:「哦,都是怎麼說的?」
這回碧水不甘示弱道:「殿下,外面人都說,是蔣家四公子驕橫無禮、強搶官宦小姐,好在有京兆尹姚大人英雄救美,反倒成就了人家一雙好姻緣,還有人說,安平縣主仗義執言、不畏強權,為妹出頭,是個忠肝義膽的好女子,還有人說,蔣家仗勢欺人、囂張跋扈,壟斷軍權、欺君罔上,還有人說,陛下秉公執法、毫不偏袒的……」
拓跋真聽著,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看來李未央是早就找了說書人編了話本,事情一了就四處宣揚啊,真是夠本事的。他一次一次小看了她,今天才發現,這丫頭豈止是心思狡詐,簡直是個謀士啊。還是個,極為出眾的謀士!
就在這時候,一記霹靂劃破長空,濃黑的雲層頓時裂開了一抹猩紅,緊跟著,大雨潑天而降。拓跋真被雨聲驚動,走到窗邊,仰首遠眺,身後碧水道:「今日天氣真是奇怪,早上還豔陽高照的,這會兒就下暴雨了。」
拓跋真微笑道:「是啊,天氣的變化都在瞬息之間,只有把握了先機的人才能贏啊!」李未央,你這一局是贏了,那麼下一局呢?是否依舊會贏?
匆匆半個月過去,蔣家一片沉穩的氣氛,如今蔣南被押在天牢之中,蔣旭對外只言不認這個兒子,其他一概不提,甚至不曾去天牢中探望,當然,看是看不著的,沒有皇帝的諭旨,誰也無法看望蔣南。
李家的眾人依舊平靜度日,李未央依然每日里到荷香院請安,日子似乎是沒有多少變化。實際上,李未央一直默默地在等待,等待她一直想要的結果。直到蔣家的帖子送來,她卻發現,自己完全料錯了。
「國公夫人的六十歲大壽,特地來請李老夫人並大夫人,安平縣主,諸位小姐參加。」蔣家派來報信的媽媽笑著遞上了帖子。
六十大壽?現在國公夫人還有這個心情過生日?李老夫人揚起眉頭,似笑非笑:「哦?做壽麼?」
那報信的媽媽不卑不亢地笑道:「原本國公夫人是不肯過分操辦的,不過宮中的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要咱們老夫人好好辦一辦。」
太后?!李老夫人的笑容有點僵硬,她看了一眼旁邊面色平靜的李未央,勉強笑道:「當然,我們自然要去為親家賀壽的!」
送信的媽媽一走,老夫人的茶杯就重重擱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怎麼這個老太婆現在還有這種心情!她那個孫子可是不過半月就要處斬了!」
李未央卻是低頭想著自己的心事,彷彿沒有聽見,老夫人不由高聲道:「未央?!」
李未央抬起頭,面上閃過一絲什麼,卻快的讓人無法察覺,她微笑道:「想要藉著機會祛祛黴運,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夫人的臉色聽到這一句,才稍微好轉了一點。反正,她看著那個趾高氣揚的國公夫人就是很不順眼。只若是太后親自下的懿旨,要求有品級的夫人小姐們都必須參加,那還真是不能不去了。
李未央面上的笑容,在從屋子裡出來以後,慢慢落了下來。
她的預料有錯,等來的不是國公夫人過世的訊息,竟然是她要做六十大壽!她所買通的太醫明明說過,國公夫人命不久矣,絕無迴轉可能,難道說——蔣天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李未央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若是國公夫人不死,那麼她下面的計劃,根本沒機會進行下去!
「未央!」一抬起頭,卻是李蕭然站在院子裡。
是來向老夫人請安的——李未央淡淡一笑,屈膝行禮。從那件事情以後,兩個人一直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李蕭然看到她,總是淡淡的,一副戒備的樣子。很顯然,是怪罪她沒有事先跟他打過招呼,不過李未央也不怕,誰能預料會發生強擄一事呢,事後她又被帶去了京兆尹的衙門,根本沒有機會串供,李蕭然又怎麼怪她!
最近,李蕭然見老不少,鬢邊有了白髮不說,就是臉上,也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氣息,精神狀態不佳的樣子。
「起來吧。」李蕭然臉上滿滿是笑容。父女倆的關係在蔣家要來提親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很大的隔閡,再加上蔣南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然而他如今卻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笑得春風拂面……這份城府,實在是讓人覺得不可理解。
「老夫人就在裡面,父親進去吧。」李未央的語氣淡淡的,「女兒告退。」
「等一等!」李蕭然立刻打斷了她的話,問李未央,「你說蔣家……」
他一直在等,等蔣家的行動,甚至是對方的報復,可人家一直沒行動,讓他覺得……越發忐忑,就把主意打到了李未央頭上,想從她這裡得到一點什麼。但李未央臉上的漠然,讓李蕭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未央漾起客套的笑,「父親,國公夫人馬上要做壽了,您是說送什麼禮物去麼?」
她在轉移話題,是一點都沒有提起蔣家的意思。
李蕭然皺起了眉頭,又把話題扯回了蔣家身上,語氣是帶著質問的:「這時候還有心思提禮物?!你不想想看,捅了馬蜂窩難道就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嗎,還不想想對策……」
「父親,女兒只是深閨中的女子,哪裡懂得這些。」李未央冷淡地道。
李蕭然吃了一驚,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她,一下就陷入了深思,陽光下,李未央的表情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表情,老半天,他才深沉地嘆息了一聲。
「未央是還在怪父親了?我也是無能為力啊!」他表現出了無可奈何和一種只有父親才有的落寞,彷彿很傷感的樣子。
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並不開口。
李蕭然沒想到對方無動於衷,又片刻,才沉聲為她解釋:「你馬上要及笄了,怎麼不明白父親的無奈……父親最終不是沒捨得答應將你嫁過去嗎?」
那是她的警告起了作用,而非他心軟顧念父女之情!李未央揚了揚眉頭,帶起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屑。
「你——」就算李蕭然心機再深沉,也罕見地動怒了。
「父親,既然一開始就打算賣了女兒,何必作出一副慈父的樣子呢?」李未央冷眼看他。
李蕭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還是那個謹小慎微的庶女嗎?她怎麼敢,怎麼敢和她父親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他氣得咬緊了牙關,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將她一口吃掉。
李未央看著他,輕輕地一笑:「父親,世上沒有隻佔便宜不付出的好事,您指望賣了我換得一時的和平,也要看看我願不願意。要知道,魚死網破、大鬧一場的事情我也做得出來,您今天也看到了,我脾氣一向不太好,若是向陛下說起父親你賣女求榮,只怕是不好吧。」原本蔣南的事情,李未央並沒有和李蕭然翻臉,但在金殿上,他並沒有為她說一句話,甚至沒有主持公道的意思,實在是過分到了極點!
李蕭然的面孔一下青白交錯,遍佈了愕然和難堪。然而他畢竟為官多年,深吸了幾口氣,很快又勉強平靜了下來:「未央,我畢竟是你的父親,你也是我的女兒,血溶於水,縱容我做錯了,你又怎能出言頂撞!」
李未央微微露出了一個淡漠的笑,「血溶於水,為了利益,您都能放到一邊繼續和蔣家合作。我說什麼,想必您也不會放在心上了。父親,那日你在金殿之上,沒有為你的兩個女兒說一句話,可曾想過我也是會寒心的!」
李蕭然啞然,官場上做事,本來就無關好惡,每一個抉擇,都必須儘量讓利益最大。他當時,的確沒有考慮到那兩個都是他的女兒,是他的骨血,他只想到,若是李未央不能成功扣蔣南一個死罪,那麼李家反而也要倒霉……不錯,他的確是明哲保身慣了,哪怕是親生子女也能完全不理會。可想而知,若是李未央當時敗了,他只會將她逐出李家。話雖如此,可是被人一下子戳穿心事,他還是沒辦法忍受,只是嘴唇翕動,胸中無限惱怒翻滾,老半天,才勉強控制住了表情,露出了一個寬和的笑。
「未央,」他流露出傷感的神情,「父親從前讓你傷心了,我可以向你保證,今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會盡可能地站在你這一邊,保護你們。」
話說的真好聽,那是因為現在和蔣家已經根本維持不了原本的局面了,才想到要來求她,只怕還是要利用她繼續對付蔣家,為他在朝堂上謀求更多的利益,這個老男人,還真是自私自利的很。
李未央心中想,可是面上卻沒有流露出別的,只是頓了頓,道:「父親寬宏,仔細一想,反倒是女兒太過小肚雞腸了。我們上上下下,還指望著您呢,朝堂上風大雨大,請您擅自珍重!」
李蕭然的笑容帶了一絲裂縫,他深深地明白,李未央這是在告訴他,他們是一體的,若是他再隨意地丟棄這個父親的身份,她也不會再客氣了!這簡直,就是威脅了,但他卻已經沒辦法再說什麼了,她說得對,現在跟蔣家早已壁壘分明,他如果再虛以委蛇,就是太可笑了!在外人看來,李未央的態度,就已經說明了自己的態度,他面上露出一絲冷笑,慢慢道:「未央,我明白你的意思,從今往後,父親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那女兒先謝過父親了。」
不遠處的走廊上,蔣月蘭和李長樂遠遠看著這一幕,李長樂冷笑一聲,道:「看見了吧,這個家中,早已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了。」
蔣月蘭的臉上閃過一絲快得無法察覺的情緒,垂下眼睛,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蔣天不來,自己就沒有足夠的藥物來止癢,她已經快要難受的發瘋了,這一切都是拜李未央所賜!李長樂眼睛裡射出怨毒之光,道:「配合我們的計劃,一舉將她除掉!」
蔣月蘭沉默了很久,直到李未央的身影已經消失,她還長久地沉默著,最後,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替我告訴國公夫人,我一定會盡力而為。」
李長樂微笑起來,雖然她的身上已經開始腐爛,但只要能看著李未央死,她情願忍受這種痛苦!國公夫人的壽宴,李未央作為名義上的外孫女,是一定要去的,到時候,就是最好的機會……
既然太后娘娘發了話,這蔣家的壽宴自然是大辦特辦。六十歲對一般老百姓來說,已經到了含飴弄孫,享享清福的年紀了,可對國公夫人來說,這一天卻是有特別的意義。原本京裡的官員們眼皮子最尖,誰還看不出,最近蔣家有被李家打壓的態勢,本來都是觀望的態度,可是太后的懿旨一下,立刻讓人覺得蔣家依舊是煊赫之家,畢竟,誰家老夫人過生日,也沒有太后專門下旨敕令大辦的。最讓人驚訝的是,在這個當口,皇帝居然還親筆揮毫潑墨,寫一個御筆匾額給國公夫人慶賀,這下更是滿京都都震動了。所以,到了國公夫人壽辰這天,在京官員,無論職務大小,都得排隊送禮!禮品一直襬到了廳廊下,用「堆積如山」來形容,一點都不誇張。蔣家更是擺了四十桌宴席,來的客人們先進宅,向皇上御賜的「瑞靄萱堂」四個大字的牌匾行禮,隨後再去早已安排好的地方坐好。
這一次來蔣府,李府的一家人並未從大門走,而是直接由蔣府派出的丫頭引路,安步當車,直進了內宅。
蔣大夫人親自在二道門迎客,見到李家人,她頓時就露出了笑容。
「李老夫人親自來了,快請進來吧。」比起頭回見面,這一次,蔣大夫人就要熱情得多了,經過蔣南那件事,她的臉上竟然沒有一絲異樣。
「六十大壽可是大事,我自然是親自上門祝賀的。」老夫人笑得有點口不對心。
她本來也不想來,只是先有太后懿旨,再有皇帝的御賜牌匾,彷彿都在昭告眾人,蔣家聖眷猶在,她不來不成啊!
蔣大夫人將李老夫人迎進了大廳,坐下之後,自然有人為她們奉上滾燙的熱茶。
李未央神情淡然,面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然而大廳裡的眾人都好奇地看著她。之前蔣南的事情,可是鬧得沸沸揚揚,現在事主差不多都湊齊了,可惜李常喜這個苦主不在,否則只怕更熱鬧!但奇怪的是,李老夫人言笑晏晏,蔣大夫人恪盡本分,蔣月蘭笑容溫和,李長樂面色微妙,而最令人關注的李未央,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容,絲毫也不曾受外界影響,這一家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孫沿君悄悄走過來,在李未央身旁坐下,低聲道:「你也來了?」一副驚訝的樣子。
李未央笑道:「太后娘娘下旨,所有有品級的官家女眷都要來祝壽,我如何能不來?」不但要來,還要高高興興的來,否則就會留下無數的話柄。
孫沿君點點頭,道:「是要來的,不然會被人家說三道四……你瞧見沒,今天來了好多人,我看比上次你家做壽的派頭還要大呢,外面太子殿下、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全都到了!」
李未央微笑,皇帝講究的是平衡,剛剛狠狠打擊了蔣家,自然要給他們抬一把,以防李家過分膨脹,這就是帝王之道,不過,今天這場宴,明顯不是什麼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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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我夢想著你能一日兩更
小秦:→_→我只有一雙手!
編輯:我預備今年春天的時候把你種下去,明年秋天就有好多的小秦用來碼字啦
小秦:(⊙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