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雖然對他還存有懷疑,可是太醫遲遲不來,也只能信任眼前這個人,但醜話還是要說在前頭的:「若是你治不好——」
「既然我敢開藥,就一定能治好!沒有什麼若是!」盧公的臉上滿滿都是自信。
於是,開藥,抓藥,服藥,整整鬧騰了六個時辰,等中午的時候,李蕭然才匆匆帶著太醫回來,這時候,敏之的上吐下瀉已經停了,高燒也已經退了。
王太醫吃驚地看著這一幕,想要說什麼,老夫人生怕兩人起衝突,便讓人趕緊帶著王太醫坐到一邊喝茶去,誰知王太醫並不聽人的話,自己主動走到敏之的搖籃邊上,望聞問切了半天,臉色陰晴不定的,看的老夫人和李蕭然都有點緊張。
良久,他才慢慢道:「果然是高手。」隨後,他看了一眼李蕭然,道:「李丞相,我先告辭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都露出面面相覷的表情,不懂王太醫怎麼突然走了。心情最複雜的是李長樂,垂下眼睛一言不發,可是臉上卻還要露出很喜悅的神情,真是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盧公又檢查了一遍,最後笑道:「沒事了。」
李未央頓時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連老夫人都是枯坐了一夜,連忙道:「老夫人,我送大夫出去就好,您趕緊回去休息吧。」
老夫人鬆懈下來,才發現自己腿腳發軟,不由看了那搖籃的方向一眼,道:「好,我先回去了,若有什麼變化,隨時來通知我。」
「是。」
李蕭然趕緊道:「管家,你陪著三小姐送盧大夫。」管家立刻明白過來,道:「是。」不一會兒,他手中便捧了厚厚一袋的銀子,遞給盧大夫的藥童,那藥童笑眯眯地接過了錢。
盧公出了李家,這才微微一笑,對李未央道:「不必送了。」
李未央道:「盧大夫,你救了舍弟一命,將來若有什麼需要未央幫助的,未央一定不會推辭。」
盧公笑了笑,仔仔細細地看了李未央幾眼,才道:「如此,我便先走了,若是將來有何需要,我自然到府上來打擾。」
李未央點了點頭,目送著盧公上了馬車,等他的馬車一走,卻聽到李敏德吩咐人道:「跟著他。」
李未央不由回過頭,道:「怎麼,他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李敏德冷冷地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道:「我總覺得他哪裡怪怪的。」
李未央輕聲道:「可他總是救了四弟的性命,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李敏德搖了搖頭,道:「昨夜裡我是太過著急,後來靜下心來一想,就覺出了不對的地方,據說盧公性格古怪,不合眼的病人求到門上連理都不理,哪怕是決心要醫治的病人,也非得故意刁難一陣不可,可這個人,卻是二話都沒有說就跟著咱們回來,實在是古怪。」
李未央失笑:「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些,至少他的醫術是真的。」
李敏德漂亮的眼睛閃過一絲冷意:「反正我覺得這傢伙不對勁。」
李未央也仔細回憶了一番,可是剛才太過著急,她竟然連對方的容貌都沒有太過留意,不由笑著搖了搖頭,覺得眼前這少年心思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盧公的馬車一路順著來時的路回去,藥童往後看了一眼,低聲道:「後面有人跟著!」
盧公微微一笑,捻著長鬚,道:「甩掉他!」
馬車立刻拐進了一個巷子,跟蹤馬車的人便也快步跟了上去,誰知等到了巷子裡,馬車卻突然不見了,跟蹤的人愣了半天,隨後吩咐兵分三路,向三個不同的方向追去。等他們都走了,一道大門開啟,馬車晃悠悠地行了出來,藥童探頭,發現人都沒了,這才笑道:「他們走了!」
盧公哈哈一笑,道:「回去吧,忙了一夜,也該洗個熱水澡了!」
盧公並沒有回到昨夜的那間院子,而是七拐八繞,到了另一處豪華的別院,只不過待院門關上,他那彎著的腰,竟然奇蹟般地挺直了,四個身材婀娜,面容無限姣好的白衣少女笑眯眯地迎上來:「少主人回來了!」
盧公笑得很甜蜜,笑嘻嘻摸一把身邊少女的酥胸道:「該叫盧大夫才對……」
「盧大夫……」幾個少女一起嬌聲道,說完卻花枝招展的笑起來。
盧公左擁右抱著兩個美女,在鶯鶯燕燕中進了房中,其中一個美人給他端來了一盆水,他取出一個藥瓶,在臉上摸來摸去,足足有半個時辰,又用水仔仔細細地清洗個乾乾淨淨,這才抬起臉來,卻早已不是剛才那個鶴髮雞皮的老頭,而是一個玉面朱唇,風流可人的年輕男子。他嘿嘿一笑,道:「你們看這張臉,可覺得舒服多了?!」
「那是自然的,少主人這張臉可是最俊俏的啦!」
「就是就是,少主人要是用這張臉,可要把人迷死了!」
美麗的丫頭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然後立刻有人捧著敷臉的東西過來,年輕男子敷在臉上,又過了半個時辰後拿下來,才舒出一口氣:「你以為我願意戴著這破東西,氣都透不上來!什麼嘴巴沒毛、辦事不牢,呸!都是胡說八道!要不是為了讓人家相信我,我才不用費這麼大事兒!」
「是啊,現在他們可證實了少主人的實力了!」丫頭笑道。
年輕男子翹著二郎腿,一口叼住丫頭捧過來的一串晶瑩的葡萄,嘻嘻笑道:「那是,現在我救了丞相家四公子,很快我就要名揚天下了!」他一邊說,眼睛裡更是閃過一絲光芒,充滿捉狹道:「這下他們再也不能說我是胡鬧了!」
「少主子真厲害……」又是一陣鶯鶯燕燕。
這時候,只聽見大門砰的一聲,一個年輕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一把走到他跟前,將正在吃葡萄的人拎了起來,又狠狠摔在地上,怒聲道:「你這個禍害!誰讓你去給李敏之醫病的!」
他嚇了一跳,那葡萄籽兒卡在喉嚨裡,半天都沒下得去,丫頭們趕緊上去給他拍背,好容易他才緩過來,大聲道:「蔣南!你幹什麼!」
蔣南冷笑一聲,指著他的鼻子道:「你這個混賬東西!讓你回家你也不回,成天見兒的在外面鬧騰,我們平日裡不管你,是覺得你年紀小不懂事,現在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啊!居然跑去救李家那個小雜種!」
原來,這位自稱盧公的年輕男子,就是蔣家二房的獨子,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蔣天。他一把推開蔣南的手腕,道:「我本來就是盧公的小徒弟,我用他的名堂治病救人,怎麼就犯著你們了!」
蔣南面色十分陰冷:「那個李未央,大姑母就是被她逼死的,後來我調查了二姑母的死,跟她八成也脫不了干係,她算是和蔣家有血海深仇的,那個李敏之,是她嫡親的弟弟,你讓他死了就算了,何必多此一舉跑過去救他,你腦子壞了嗎?!」
蔣天心裡咯噔一下,頓時語塞,半響說不出話來。
蔣南盯著他,道:「現在知道你壞了事吧!」
蔣天猶猶豫豫地看著他:「那毒藥——」
蔣南冷哼一聲:「本來可以用來對付李未央,現在全壞在你手上!可把李長樂氣死了!她剛才派人送信來,說盧公來府上救了人,我立刻就想到是你!盧公早十年前就作古了,哪兒來的盧公!還不是你成日里冒著人家的名堂到處瞎跑!」
蔣天嘀嘀咕咕地道:「我又不知道你們做了什麼,幹嘛怪在我頭上!我原先看病都是要收取千金的,這次連價錢都沒談就上門了,還不是看在大家都是親戚的份上!」
蔣南氣的說不出話來:「什麼親戚?你跟李未央是哪門子的親戚!李長樂才是你表姐,姑母才是你的親人,李未央?!你要是敢說跟她是親戚看看,看老夫人不割了你的舌頭!」
蔣天俊俏的臉上頓時變得很難看:「可是我做都做了嘛!你們還要怎麼樣,不然我現在上門去,一帖藥毒死那孩子!」
「回來!」蔣南狠狠踹了他一腳,他卻手腳靈活地閃開了,只是衣服上多了一個腳印,他頓時跳起來:「四哥!你幹嘛!我這不是想要彌補過失嗎?!」
「你自以為聰明甩掉了跟蹤的人,我告訴你,人家那些不過是明探,暗地裡還有幾個高手,要不是我幫你解決掉了,你以為就憑你那點微末的伎倆能逃脫人家的眼睛嗎?告訴你,要是讓李未央知道你是蔣家的人,小心你的皮!」
「一個女孩子,能有多厲害,我看她一陣風都要吹倒了!」
「呸!你懂個屁!」蔣南發揮了在戰場上的彪悍,開始爆粗口了,「她要是個好相與的,我們何至於費那麼大的心思!」
蔣天甕聲甕氣道:「要對付一個女孩子,有什麼困難的?」
蔣南氣哼哼地在紫藤木椅子上坐下,冷笑道:「豈止是困難!她整日里躲在李家不出門,難道你還能去把她揪出來?!」
「總能等到她出門的時候啊!到時候——」
「到時候?她這兩個月一共出了三次門,每次身邊都有武功奇高的護衛,她自己又是狡猾地不得了,連我都靠近不得,想要找她的麻煩,談何容易!更何況,只是讓她吃教訓的話,姑母就白死了!老夫人說了,要李未央身敗名裂!」
蔣天期期艾艾地看著蔣南,道:「這——恐怕不容易吧!」
「本來李敏之一死,李未央不氣死也要發瘋,偏偏被你這個傢伙壞了事!」蔣南說的氣不打一處來,隨後突然頓住,眼睛微微眯起來,冷笑一聲,慢慢道,「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處。本來我們不過是折她一個弟弟,現在麼——」他的眼睛釘在蔣天的臉上,蔣天很驚慌:「你想幹嘛!」
蔣南微微一笑,俊美的臉上帶了一絲嘲諷:「你這個廢物總算能發揮點作用了,從現在開始,你要照著我說的做。」
在蔣天的耳邊低語一陣,看到他臉色變了,蔣南的笑容更甚,道:「好了,就這樣吧,我要走了,記住我說的話,要是再敢壞事,我就把你的作為告訴二叔,讓他好好收拾你!」
蔣天看著對方走了,便氣哼哼的進了內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隨後一腳踢翻了放葡萄的小几,一邊道:「什麼狗屁四哥,就是個無賴嘛,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
漂亮的丫頭們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大膽的趕緊過來安慰道:「少主子,彆氣了,咱們不理他就是了。實在不行,咱們去告訴國公夫人,讓她來收拾四少爺。」
蔣五帶著哭腔道:「沒看他要去告我一狀嗎?唉,我也是真倒霉,剛回到京都就出這種事!」
「那您就離他遠一點吧!」
蔣天滿腹委屈道:「我都傷心成這樣了,你們還指摘我,李未央這個煞星,早知道我就讓她弟弟死了算了!」
丫頭們對視一眼,誰都不敢吭聲了。
一個月後
卯時左右,天已經矇矇亮了,到處張掛著的大紅燈籠仍然點著,照亮著黑黢黢的宮殿樓宇,也照出長廊下曲曲折折的道路。老道士尹天照鬚髮皆白、身形枯瘦,但一雙眼睛卻深邃明亮,看起來不過四五十的年紀,他一路進了皇帝的寢宮,暢通無阻,無數人向他彎腰行禮。
面對九五至尊,尹天照行禮,淡淡道:「參見陛下。」
「起來吧。」
皇帝近日痴迷道術,連寢宮都不忘搭設道臺,他隨手指一下對面的蒲團,又吩咐太監道:「把靈丹拿過來。」
尹天照看到自己的徒弟,剛剛因為進獻了美女受到皇帝寵愛的周天壽也在,頓時沉下了臉,但是礙於皇帝在場,他不敢發作。因為皇帝如今十分寵愛那個美人,甚至相信她是周天壽從天上得到的美人,尹天照事後也試圖拆穿對方的騙局,但是陛下深信是自己的福壽感動了天地,才引來了天上的仙女到了自己身邊,不要說尹天照,就連太后的勸說都聽不進去,執意將那女子封了妃,日日留在身邊。在這種情況下,周天壽自然也十分得寵。
太監從尹天照的手中接過錦盒,隨後恭敬地送到皇帝面前,皇帝用水服下丹藥,卻噎了半天,好容易才緩過一口氣來,舒暢道:「每次服下靈丹,都有這種通體舒服的感覺,還要多虧了道長。」
尹天照一副得道仙人的模樣,笑道:「陛下過獎了,這也是陛下有仙緣,才能煉出丹藥來。」隨後他起身,道:「陛下,讓貧道為你祈福吧。」
皇帝點了點頭,尹天照起身走到皇帝跟前,將拂塵甩到皇帝的臉上身上,如是九下之後,尹天照口中唸唸有詞,過了片刻,他卻突然面色一變,停住了手中的動作。皇帝睜開眼睛道:「怎麼了?」
尹天照面上露出難色。
皇帝皺起眉頭,道:「但說無妨。」
尹天照嘆了口氣,道:「陛下,貧道是看您如此虔誠,心中卻想到您陽壽不久,心中實在是難過啊!」
皇帝面色頓時大變,失聲道:「道長,這是怎麼回事?」
尹天照繼續嘆氣,道:「陛下,請您跟貧道過來。」說著,他警告地看了一眼周天壽,對方立刻低下了頭。
尹天照冷笑了一聲,面上露出詭譎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