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冷眼瞧她,剛要說幾句,李蕭然卻長嘆一聲,道:「罷了,她也是一片好心。」
李長樂眼睛含淚,期待地望著老夫人,老夫人淡淡道:「就這樣吧,以後桌子上不許再出現這種浪費錢的東西。」
李長樂連忙應聲,道:「是。」
李未央淡淡一笑,若是其他人,自然沒有財力負擔這種酒席,但是李長樂卻大不一樣,大夫人背地裡早已將李家的值錢東西都送到了她的房裡,想來這樣的酒席承擔個一年半載的也不是難事,只不過能請得動真正的素齋大師來教,她的面子可就不夠了,她剛才說什麼是庵堂裡的妙心大師教她做的,這純粹是瞎扯,她去是靜思己過的,老夫人選的可是最破舊最貧寒的庵堂,會出什麼大師才真心有鬼了。不過李未央沒想要拆穿對方,這樣只會讓李蕭然下不來臺罷了。
說到底,李長樂能夠回來,完全取決於李蕭然的態度。
用完晚膳,李長樂要攙扶老夫人起身,老夫人的手卻突然抬起,向李未央招手道:「你這丫頭,有點眼力沒有,還不扶我回去!」
李未央笑盈盈地走上去,輕輕扶住老夫人的手臂。
李長樂若有所失地望著她們離開的背影,掩了掩眼角的淚水,一旁的李蕭然看到這種情況,心中對她倒是起了三分憐惜,慢慢道:「你的心意父親都明白,可是你今天的做法實在是太浪費了,傳出去對我李家的名聲大有妨礙,你別怪老夫人,她也是為了李家著想。」
李長樂眼淚汪汪的,卻還壓抑住嗚咽,道:「是,女兒都明白。」
李敏德冷冷望著這對父女,李長樂的戲越演越好了,只怕將來會留下大麻煩。
荷香院
老夫人端起茶盞,輕輕吹去熱氣,啜一口道:「好清淡,這茶葉不錯。」
李未央笑道:「這是今年的新茶,永寧公主上回送過來的。」說是給她壓驚的。
老夫人笑著點點頭,道:「年輕的時候總喜歡喝濃茶,年紀大了才覺著還是清茶好,清清淡淡,回味悠長。」
李未央笑而不語。
老夫人慢慢道:「未央啊,我同意將你大姐接回來,你心裡是不是怨我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老夫人,孫女明白您和父親的苦心。今天早上國公夫人那個架勢,自然是有備而來,若是公然拒絕,兩家人豈非要翻臉嗎?孫女怎麼會是不識大體的人呢?我想此刻,老夫人心中比未央更加難受才是,未央怎能給您添堵。」
李未央說的沒錯,老夫人其實心中非常不痛快,她這輩子榮耀極了,從來沒有受過別人的脅迫,可蔣家接連兩次上門,一次將蔣家的女孩再度塞進來,一次則是逼著他們收下李長樂,當真是欺人太甚!老夫人苦笑一聲,道:「你呀,一個小丫頭,跟三四十歲似的,一點年輕人的火氣也沒有。」
李未央笑笑道:「瞧您說的,這樣我豈不是成精了。」
老夫人輕聲笑起來,隨後她卻突然停了笑容,道:「我老了,經不起折騰了,看到你父親那樣求我,我也不好太堅持。」
李未央笑容和煦:「老夫人的心當然是向著李家的,父親在外面的事情千頭萬緒,難免有顧不到的地方,家中全靠老夫人撐著,只要父親的孝心在的,老夫人哪裡有不寬容的呢?不管大姐做錯了什麼事,到底是至親骨肉,總不能讓她一直流落在外!」
老夫人的眼睛有些眯著,目光卻在熒熒燭火的映照下,含了淡淡的笑意,「你這番話,既是維護了你父親,也是全了我的顏面,到底不枉費我疼你的一片心。」
李未央含笑道:「沒有老夫人的照拂,未央哪裡能有今天呢。能為老夫人烹茶添水,已是老天對我的厚愛了。」
「真是個會說話的孩子。」老夫人看了她兩眼,溫和道,「你大姐是嫡出的女兒,又生的那樣美貌,你父親向來把她放在手心裡疼著寵著,自然在這府裡是頭一份,尊貴無比,可是如今,卻不一樣了,她做的事,我是半點兒都不會忘記的,我們李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從來沒有出過那樣的事情,留著她的性命已經是看在蔣家份上勉強為之,武賢妃雖然已經許下婚約,可到底有三年的喪期,所以咱們不過是口頭約定,並沒有立下婚書,我只怕中途生出什麼變故,所以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省的她再作鬼,玷汙了李家的名聲。」
李未央低頭,神色謙卑,「老夫人所言甚是。」
老夫人微微嘆一口氣,柔聲道:「未央,縱然新夫人進了門,你在家中的地位不會變化的,再加上你有縣主的尊位,將來你的婚事少不得陛下做主,旁人干涉不了。」
這是在安慰自己,李未央很明白,心下微暖,道:「老夫人,未央都明白。」
老夫人道:「教你受委屈了。可是有些委屈,你既是李家的女兒,就不得不受。以後若是長樂找你的麻煩,不能忍,就儘量躲著她吧,一切等蔣旭離京再說。」
李未央誠懇道:「老夫人肯教導未央,未央感激不盡。」
老夫人這才笑起來,溫煦如春風:「你肯體諒就最好,好了,夜深,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未央站起身,道:「請老夫人早點安歇。」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羅媽媽為老夫人披上一件袍子,輕聲道:「老夫人,您今日——」
老夫人眉間的沉思若凝佇於月空之上的薄薄雲翳,帶了幾分說不出的感慨:「這家裡安靜了一年,馬上又要起波瀾了。」
羅媽媽心頭一凜,瞬間清明:「這——不會吧。」
老夫人緩緩露出一分篤定的笑容:「這兩個丫頭水火不容,怎麼可能和平相處,更何況這院子裡的水本來就渾濁,這下就更不太平啦。」
羅媽媽沉吟道:「可是奴婢看大小姐已經收斂了很多。」
老夫人冷笑道:「你以為長樂蠢笨嗎?她從前不過是仗著有個什麼都頂著的親孃,又生了一張好臉,走到哪裡別人都讓著她,所以養尊處優、不知深淺,現在她在那庵堂裡呆了一年,一直被幽禁著,還不夠她好好思過嗎?世態炎涼,她總該知道以後要怎麼做人。」
羅媽媽遲疑道:「老夫人是否懷疑當初的那件事——」
老夫人笑了笑,道:「她再糊塗,也做不出這種蠢到家的事,自然是有心人為之。」
羅媽媽十分驚訝:「那老夫人怎麼還懲罰大小姐?」
老夫人道:「別說我心狠,她若不是有壞心,別人也不會去害她。既然沒本事,就不要去害人,否則就會吃這樣的教訓!」
羅媽媽沉默不語,她覺著,老夫人就是有些偏袒三小姐,明知道這事情跟她脫不了干係的……
老夫人道:「我知道你要說我偏心未央,不錯,我的確更喜歡她。因為她孤立無援,想要在李家生存下去,就必須爭取我的支援,若是我不管她,她就真是舉步維艱了。就因為這樣,她會想方設法地照顧我、體貼我,半點都不放鬆。而長樂既是嫡女,又有強硬的外祖,她們母女表面上恭敬,背地裡不知道做了多少違揹我心意的事情,我自然不喜歡她了,所以當初我不會救她。再者,一切都已經成為現實,當時誰也救不了她!」
羅媽媽恍然大悟,「所以老夫人才會幫著三小姐,可現在大小姐分明也是知道錯了的……」
老夫人笑了笑,道:「走著看吧。」
等到了李蕭然續娶這一天早晨,李家熱火朝天地忙碌起來。從早上開始,賓客們陸續到場,為了賓主盡歡,李家特意請來了京都當紅的戲班子,讓客人們先看戲,慢慢等著。臨近中午的時候,李府的貴重客人們都到了,皇孫貴胄、六部尚書、李蕭然的門生們一一上門,親自送上賀禮,好一番富貴景象。
一直忙到夕陽西斜,紅霞滿天,花轎才掐著時辰進了門,李家大開中門,奏樂放炮仗迎轎。這時候李家門口還人山人海,只因八抬大花轎在街上通過時,又引得無數圍觀百姓十分羨慕,因為尋常百姓結婚時,都是坐四抬大轎的——只有誥命夫人才能坐八抬的轎子。
李未央在院子裡,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不由凝神,李敏德冷笑了一聲:「我去看了,新娘子的頭冠上綴著沉甸甸的珠翟、珠牡丹,單單看著就覺得目眩神迷,身上的大袖禮服則是真紅色絲綾羅所制,霞帔上繡著雲霞鴛鴦文,華麗無比……蔣家還真是捨得下本錢。」
李未央笑了,淡淡道:「不是下本錢,而是下了血本,這喜服可不是一般新娘子可以穿的,她身上的都是一品夫人的服飾。」
李敏德皺了皺眉,道:「沒想到蔣家竟然沒等到她進門,就為她求了個一品的誥命。」
一副誥命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徵,李未央的聲音極低,僅僅足以讓身邊的人聽清楚:「若非如此,她怎麼壓得住二品的縣主呢?」
李敏德神色遽變,如蒙了一層白濛濛的寒霜一般,李未央看他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麼,搖了搖頭道:「再看看吧,事情未必如我們想的那麼壞。」
李敏德點點頭,白芷快步進來道:「小姐,老夫人說新娘子進了喜房,請您和其他小姐們過去陪著。」
李未央點點頭,隨後道:「敏德,你去前面幫著招呼客人吧,我立刻就得過去了。」
把新娘子送進洞房後,李蕭然只是掀了蓋頭後稍座,便要趕出去招待賓客,他得給外面的至親好友敬酒……
李未央進屋的時候,只聽見一陣笑聲傳來。
新娘子靜靜地坐在巨大的婚床上,以最優美端莊的坐姿等待著,旁邊的二夫人正笑道:「原以為大小姐就是個出眾的,卻不想新夫人也像天上的仙女下凡呢,老夫人真是有福氣啊!」
老夫人便是笑了笑,道:「是老大有福氣才是。」
新娘子就羞紅了臉,這時候門口的丫頭道:「三小姐您來了。」
屋子裡的人全都向門邊看過來,李未央笑著走進來,道:「我來晚了,還請恕罪才是。」
新娘子抬起頭,只覺得眼前一片輕柔的光閃亮,一個身形窈窕的少女走了過來。粉面含春,櫻唇微啟,卻天生一雙清冷的眼睛,正在朝她和氣地微笑著。
蔣月蘭不由屏息,露出更加溫柔的笑容:「這位是未央吧。」她雖然是新娘子,卻沒有半點怯懦害羞之態,落落大方,顯得十分得體。
老夫人笑道:「是,她排行第三。」說著,向未央招招手,道,「來,見過你的母親。」
蔣月蘭雖然是半途嫁給李蕭然,可卻是名正言順的正妻,李未央上前行禮,沒有半分別扭地道:「未央見過母親。」
一旁的李常笑暗暗佩服,心道自己見了這個年輕美貌的繼母都覺得嘴巴發苦,有點不好意思叫出口,偏偏李未央像是沒事兒一般。
李長樂默默看著,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新夫人蔣月蘭清秀而不見消瘦,豐腴而不見肥胖的臉頰上泛著蜜桃般的紅潤,兩彎細月般的娥眉恭順地垂著,一雙美目楚楚動人,鼻子像用白玉雕出來的,閃著潤玉般的光芒,櫻桃般的嘴唇含笑一般地抿著,帶著無比的善意,的確是個大美人,只比李長樂微遜幾分罷了。
這樣的美人,居然留到今天,李未央不禁懷疑,蔣家當初到底想要幹什麼。其實有一點連李未央都不知道,蔣月蘭原本是蔣家預備送進宮的,可惜大夫人去世,這樣一顆上好的棋子,便被送進了李家。
李常茹見李長樂低著頭,有心刺她一下,道:「大姐可是在想念你親生母親了?唉,這種場合的確是容易觸景生情的。」
老夫人皺起眉頭,頗有點不喜歡李常茹的口沒遮攔,那邊的李長樂竟然沒有一句話反駁,倒是露出泫然欲泣之態。
李未央看著這出戲,面上並沒有流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只是淡淡一笑。
老夫人終究還是斥責道:「大喜的日子,都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李常茹臉色一白,不說話了。二夫人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可她終究不敢與老夫人辯駁,便拉了拉女兒的袖子,示意她忍了。
只是這樣一來,新房裡的氣氛一下子冷下來,誰都不願意再開口說話了。這時候,新夫人卻站了起來,主動走到李長樂的身前,柔聲道:「我也是幼年失去親生母親,所以很能體會你的心情,再加上你們的母親是我的堂姐,你我原本就是親人,我嫁進來,就是親上加親,將來我會替堂姐好好照顧你們的,快別傷心了。」說著,竟然還伸出一雙手握住她的,李長樂果真露出感動的神情。
老夫人用帕子掩了掩眼角,道:「月蘭,想不到你這樣懂事,以後還要請你多擔待了。」
蔣月蘭滿面都是謙卑,道:「月蘭一定竭盡所能,好好孝順老夫人,照料夫君的孩子們。」她的語氣無比真誠,態度十分的恭敬,讓人沒辦法挑出半點毛病來,連站在李未央身後的白芷和墨竹都為這位外表美麗,舉止大方的新夫人折服了,心中不免想到,新夫人跟原先的大夫人可真是兩樣人啊。
李未央看著這出戲,卻忍不住笑了,真要敘親情,大可以揹著人慢慢去敘,何必在人面前呢?到底是李長樂故意演出戲討眾人的憐憫,還是兩人一搭一唱、臨場發揮的一齣戲?但不管怎麼說,這位新夫人的表現,足可以得到十全十美的稱呼,作為一個剛進門的繼室,對原配的子女表現了最大的善意,又對庶出的一視同仁,果然是一個出眾的人物。
李長樂滿眼淚光,道:「老夫人,今後有了母親在,長樂就不覺得孤單了。」
李未央失笑,道:「大姐說的哪裡話,不只是母親,我也不會讓你覺得孤單的。」
李長樂仿若受了驚,悄悄向蔣月蘭的身後藏了藏,蔣月蘭笑道:「今後都是一家人,這是自然的。」
老夫人笑了,道:「對,一家人,就是要和和氣氣的才好,希望從今往後,咱們這一家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喜房的笑聲一下子傳出很遠,守在院子裡的羅媽媽看了一眼烏雲壓頂的天色,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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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人問,為什麼李家不告訴蔣家人,大夫人是疑心生暗鬼才自取滅亡,李長樂是喪德敗行所以被趕出家門呢?要知道,蔣家不是講理的人家,這種理由只有面對比李家弱勢的人家才能生效,蔣家才不管你什麼,直接用權壓你,用利誘你,黑白顛倒,乾坤翻轉,李長樂犯了錯,也是被人冤枉,大夫人死了,也是比你家害死的。還有人質疑為啥李家要讓步,給大家舉個例子,漢宣帝劉詢的第二位皇后霍成君,是西漢名臣霍光的小女兒,當霍家鼎盛的時候,她毒殺先皇后、太子,皇帝一切隱忍,恩愛如常,可是等霍家全滅後,立刻翻臉了,她成為漢族皇朝唯一一個被皇帝下詔誅殺的廢后,可想而知,皇帝當年尚且需要容忍一個背景強大的皇后,何況李家呢?不過丞相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