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一直想知道,那天蔣國公夫人和蔣大夫人到底幹什麼來了,但這事情老夫人一直守口如瓶,不曾透露分毫,李未央最不喜歡琢磨不透的人和事,很是費解了好一陣子。
半個月後的一個早晨,李未央去給老夫人請安,東拉西扯了幾句閒話,老夫人慢悠悠地擱下茶碗,看看她道:「未央,有件事情,我要先提點你。」
李未央點頭笑道:「老夫人請說。」
老夫人笑了笑,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預備為你父親續絃。」按說李蕭然娶新人這回事,她根本就不必要和孩子們講,但李未央不同於旁人,老夫人有什麼事情都愛和她說兩句。
李蕭然的正夫人死了,自然是要迎娶新人的,不管是馬上就要臨盆的九姨娘,還是多年來寵愛不衰的四姨娘六姨娘這些,誰都沒有資格坐上正夫人的位置,這跟他們是不是得寵或者有無子嗣沒關係,這跟出身有關。可李未央沒想到老夫人會這麼快提起這件事,畢竟豪門大族死了妻子,好歹也要過個一年再娶,雖說也有老婆死了三個月就續新人的,但那也是會被人笑話太急迫的,李未央原本想過李蕭然再娶新人最少也是一年後的事情了,沒想到老夫人現在就提到了這一茬。
她心中想,這府裡如今沒有女主人,對自己來說是最好的局勢,當然不願意再多這麼一個出來,可是老夫人既然提起,必定是打定了主意了,李未央笑眯眯地道:「不知是誰家的千金。」
老夫人見她沒有露出絲毫的不悅,不由笑著點頭,道:「是廣明將軍府的嫡女。」
廣明將軍?李未央一愣,瞬間意識到了什麼,笑容略微收斂:「是母親的堂妹?」
廣明將軍是朝廷四品的武官,他是蔣旭的堂弟,又一直跟著蔣旭征戰多年,三年前因為母親去世回京都丁憂,他的女兒,可不就是已故大夫人的堂妹麼?李未央立刻明白,上次蔣國公府是幹什麼來了。
「不錯,是你母親的堂妹,今年十八歲,三年前本該出嫁了,結果碰上她祖母去世,不得已在家守了三年。」
十八歲,那比自己都大不了幾歲,不過這也並不奇怪,從前劉尚書續絃,新人的年紀比他最小的孫子還要小五歲,李蕭然如今正是男人最值錢的年紀,又是位高權重,多少名門挖空了心思往上貼。只不過那些門第太高的,眼巴巴來攀附李家,未免覺得失了身份,那些門第太低的,又絕對高攀不上,兩者都有的,偏偏沒有合適的女兒,所以李未央心中原本以為一年後老夫人將此事提上議程,要說成婚事少說也要再等兩年,沒想到如今人選都有了,還是蔣家人送來的。
「不知日子定在哪一天?」李未央笑吟吟地道。
老夫人沉吟了片刻,道:「等一年期滿吧。」
李未央點頭,兩人一時對視,都默然無語。
老夫人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難免有心結,只是此事我也是莫可奈何,蔣家這一回是勢在必得,還請了皇后娘娘來說項,那天一同來的,還有皇后身邊的一位女官。」
「皇后?」蔣傢什麼時候跟太子一派攪合到了一起?李未央有些微的吃驚,隨後頓悟,其實蔣家哪怕透露個風聲出來,皇后為了「禮賢下士」,自然也會向李家施壓的,再者這位蔣小姐年紀出身都算得上合適,老夫人並沒有推拒的理由,再拖也不可能拖過一年。蔣家不是吃素的,他們既然有備而來,必定不會給李家推卸的藉口,縱然找藉口推了這位蔣小姐,他們還會想出其他法子來,說不定人家手裡還有七八個候選人在等著。李未央失笑,自己還是太小看蔣家,原以為蔣柔的死多少能給他們一點打擊,誰知人家鍥而不捨地立刻又送一個過來。
「看樣子大舅舅回京,也是為了這件事了。」李未央慢慢道,她當然不完全相信老夫人的說辭,跟蔣家再度結親,必然也是有許多錯綜複雜的關係。只是這些原因,他們都不會向自己說明罷了。說到底,人家只是通知一聲,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都是李未央不能阻止的事情。只是不知道,這位即將上任的李夫人,又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她的到來,又會給李家造成多大的波瀾。李未央在這時候,只關心一件事:「老夫人,孫女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夫人點頭:「有什麼話就說吧。」
李未央垂下眼:「九姨娘和七姨娘都還懷著身孕,不知道……」
老夫人皺眉:「她敢怎麼樣,那可都是我的孫子,誰都別想打歪主意!」
有了老夫人的保證就穩妥多了,李未央笑道:「老夫人仁慈。」
從荷香院出來,李未央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白芷悄聲道:「小姐,老爺要娶新夫人了嗎?」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是啊,我馬上要有新母親了。」這母親還是從蔣家出來的,想想就讓人覺得不快,不過她覺著這位蔣小姐更虧,原本嫁個門當戶對的就算了,偏偏要被許進李家做續絃,還要面對幾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兒,那心情絕對可以理解了,李未央想了想,突然笑了起來,白芷不知道她笑什麼,以為她氣糊塗了,不由擔心:小姐是不是傻了。
墨竹在一旁插嘴道:「小姐不必擔心,奴婢剛才打聽過了,那蔣小姐今年不過十八歲,是家中的嫡女不錯,只不過母親早逝,後母當家,據說她性子敦厚,相貌出眾,琴棋書畫也是樣樣精通,在外面是個有賢名的女子,恐怕沒那麼多心眼。」
李未央的眸子裡閃過一道輕靈的水光:「沒你想的那麼簡單,蔣家這個人選絕對是精挑細選的,你等著瞧吧。」一則這位新人出身蔣氏,家中父親還要靠蔣旭的臉色過日子,她自然要對蔣柔的兩個兒女多加照顧,只怕還要拼命籠絡,二則這門婚事必定有三分是為了對付她!蔣家的人最是護短,對大夫人的死一直耿耿於懷,奈何李未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們再厲害也是在前朝,手伸不到後院裡來,就像那個蔣四雖然跟李未央挑釁了一回,後面卻沒機會找她扳回一城,只能在暗地裡咬牙切齒,畢竟李蕭然的官位和權勢擺在那兒,扳不倒李蕭然,李未央又完全不出門,他們根本沒辦法奈何李未央。但若是李家內宅多了一位新夫人,一切就不同了,她替夫君管教庶出子女,那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別說她今年十八歲,哪怕她只有八歲,李未央也得乖乖管人家叫一聲母親,所以說,蔣家人的這個主意,還真是夠損的。
墨竹不以為然道:「距離過門還有些日子呢,怎麼也得夫人死了滿一年,否則外面還不定怎麼說呢?」
是啊,距離新人過門,少說還有大半年,李未央想了想,卻先笑了起來,有些事情不能改變,就順其自然吧。
李未央回到自己的院子,卻發現再過半個月就要分娩的九姨娘也在,九姨娘穿著一身全新的玉蘭紫繁繡衣裙,頭上一色的碧玉珠花,看起來清新而美麗,更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味,一旁的桌子上放著不少精美緞子,一匹匹壘在那裡,色色花樣都齊全。九姨娘笑吟吟道:「這是老爺送來的,我挑了四匹,請縣主和七姨娘各挑選幾匹吧。」
李未央不以為意地笑笑,道:「那就多謝九姨娘了。」父親雖然也很高興七姨娘懷了孕,但說到寄予厚望,還是對九姨娘更多些的,有什麼好東西也都是先送去她那裡,好在七姨娘生性淡泊,對這些並無所謂,但九姨娘送東西直接派人送過來就好,偏偏親自跑到這裡來,卻未免有點炫耀的意思了。
以前的九姨娘,在見識了李未央下手狠辣之後斷然不敢如此,但現在她懷著身孕,就像是一道免死金牌,早已忘記了當初的落魄,更何況李未央知道很多她過去的事情,總是讓她寢食難安,想要找個機會讓李未央閉嘴。
七姨娘柔和地笑道:「未央,九姨娘特地送了綢緞來,還送了一床小被子,漂亮得很呢。」
九姨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七姨娘送的肚兜又漂亮又可心,我沒什麼回報的,總該投桃報李吧,百子千孫的枕被也是小小心意,就等孩子出生以後蓋吧。」
七姨娘對九姨娘很有好感,聽了這句話臉上笑道:「還有五個多月呢,倒是妹妹要多當心,馬上就要生了吧。」
九姨娘親熱地拉過七姨娘的手坐下道:「說起來我這是第一胎,什麼都不懂,姐姐一定要教我。」
李未央看著小小的枕被,似乎頗有興致地舉起來仔細看,九姨娘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隨後與她目光相撞,頓時覺得心頭一跳,掩飾地扶了扶髮髻上微微搖曳的珠花,那碧玉的質地,硌在手心微微生涼,仿若她此刻的心情。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這枕被上頭的繡工還真是精巧。」
九姨娘放下心來,笑意隱秘而輕微:「縣主謬讚了。」
李未央笑得溫婉無害:「白芷,將其他人都帶出去。」
白芷吃了一驚,隨後立刻遵命,將屋子裡伺候的七八個丫頭全部都帶了下去,一時之間只餘下李未央、七姨娘和九姨娘以及幾個心腹。
李未央隨手挑起那條小被子,突然丟在了九姨娘面前。
七姨娘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九姨娘身子一顫,鼻尖微微沁出汗意:「縣主,您這是什麼意思?」
「九姨娘,你肚子裡的是金貴的少爺,難道我娘肚子裡的就該死嗎?人人都有愛子之心,推己及人,用這麼惡毒的手段,你是覺得日子太舒坦了,非要找出點事情來嗎?」李未央冷冷地道。
七姨娘心中微微一震,像是被誰的小手指輕輕撓了撓,隱隱有些明白,難道是這枕頭被子有什麼問題?她這樣一想,不由出了一頭冷汗,驚懼地看著九姨娘。
九姨娘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眼中驚疑不定,訥訥道:「縣主,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好像我用什麼下作手段要謀害七姨娘一樣!」
李未央笑了笑:「這被子——」
九姨娘搶先道:「這被子和枕頭都是用最上等的絲綢縫製的,蓋著非常柔軟,小孩子蓋著最合適不過!」
李未央的眼中漫過一絲冰涼的冷意:「白芷,拿剪子來!」
白芷聞聲,立刻從旁邊的笸籮中取了一把小剪子,遞到李未央手裡,她冷冷一笑,三下五除二,上前拎起被子「刺啦」一聲全部剪開了,七姨娘生怕裡面有什麼東西傷著李未央,下意識地上前一步,誰知裡面卻只是露出雪白的棉花。
九姨娘看了一眼,冷笑道:「縣主,我一直以為咱們是站在一邊兒的,誰知你卻這樣提防我,這被子用的可是最上等的棉花,若是我在裡頭放了毒蟲,就叫我天打雷劈——」
七姨娘見被子裡面沒什麼古怪,連忙道:「未央,你怎麼這樣誤會九姨娘呢?快把被子封起來吧。」
李未央冷笑,將被子裡的棉花信手抖了抖,棉絮一下子滿天飛,嗆得九姨娘咳嗽了好幾聲,旁邊的丫頭連忙擋在她面前,怒目道:「縣主,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家姨娘好心好意送東西來,你不領情就算了,居然還害的我們姨娘不舒服,我們姨娘雖然沒您嬌貴,可她現在可是懷著身孕的,您若是有什麼意見,咱們不妨去老爺跟前評評理!」
李未央高昂的語調裡含著壓抑的怒氣:「是麼?棉絮是沉的,揚不起來,這揚起來的分明是蘆葦絮!剛出生的小孩子體弱,若是這被子裡頭的蘆葦絮飛出來封住了他的呼吸,很快就沒了性命,哪怕他運氣好躲過了,這種看起來很厚實際上卻薄的如無一物的被子也會害他染上風寒,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哪裡經得起這種折騰,同樣得夭折!九姨娘,你疼愛自己的孩子就罷了,為什麼要來謀害我的弟弟!」
九姨娘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縣主……我當真不知道——」
李未央冷冷望著她,更添了幾分憎恨嫌惡,慢慢道:「東西是你送的,你會不知道嗎?」
「我……我……」九姨娘原本也不想針對七姨娘的,可現在自己馬上要生下孩子,若是男孩,將來極有可能會繼承李家的一切,現在卻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個隱形的競爭對手,她只是想要為自己的孩子謀算……雖然她也顧慮李未央,可她以為對方不過是個沒出嫁的小丫頭,縱然心機深沉手段厲害,對這方面的東西不會懂得很多……她哪裡想到,李未央是在深宮裡摸爬滾打過的人呢?如今,她的腦海裡一下子湧起李未央對待林媽媽的狠辣手段,一時之間軟了手腳,幾乎跪倒在地,李未央上前兩步,一下子攙扶著她,面上帶著笑容道:「九姨娘,你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我勸你還是不要把心思花在別人身上,好好養胎才是正經。」
七姨娘一向平和的面孔上有著顯而易見的惶惑,她不明白,看起來柔弱的一陣風吹過來就要倒下的九姨娘怎麼會想出這麼陰狠的手段,對一個還未出世的小孩子下手,自己肚子裡的說不定是個女兒,對方就這樣迫不及待,要是真的生出男孩子來,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她這麼一想,心中當然恐懼起來。
九姨娘咬緊了牙關,眼底淚水盈然,但卻全是恐懼,幾乎說不出話來。
李未央淡淡笑道:「九姨娘露出這種表情,在我院子裡也就罷了,若是被父親看到,還以為是我藉故欺負你了呢?!」
九姨娘趕緊眨了眨眼睛,把彷彿要掉下來的眼淚眨回去,滿是愧疚地走到七姨娘腳底下想要跪下:「姐姐,是我一時糊塗,可我也是沒法子,我在李家無依無靠,才會一時想岔了……」
七姨娘伸手要去攙扶她,可是想到她剛才的可怕手段,一時又有些瑟縮,只是她畢竟是善心人,猶豫了不過瞬間,便伸手趕緊將她攙扶起來:「先起來再說。」
九姨娘大腹便便,本來也不可能真的跪下去,如此就順勢站起來,面上帶著不安地看向李未央,七姨娘只是個小人物,真正可怕的是她才對!
李未央搖了搖頭,憐憫地嘆息道:「九姨娘,我馬上要有新的母親了。」
九姨娘顯然沒想到這一茬,當下白了一張臉,吃驚地望著李未央,幾乎是脫口而出:「怎麼這樣快?」
李未央嗤地一笑,盈盈道:「母親去世以後,家中沒有一個當家主母自然是不行的,如今婚期已經定下了,娶的是蔣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