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李常喜突然跳了起來:「蠍子,蠍子啊!」然後她面露兇光,神情也變的越發猙獰,大夫人原本指望能問出什麼來,卻沒想到李常喜突然發狂,還大叫了一聲,猛地向她撲過來。
大夫人根本來不及躲避,淒厲地慘叫一聲,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左耳,然後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李常喜竟然活生生咬掉了大夫人的一隻耳朵!
大夫人今天,帶的是金色鳳凰的耳墜,李常喜神志不清,竟然覺得那鳳尾看起來像是蠍子高高翹起的尾巴一樣,猛地撲上去咬掉了大夫人的左耳。隨後她呸呸兩聲吐出了那耳朵,然後又撲向旁邊的四姨娘!四姨娘驚叫一聲,向後跌倒在地,一個勁兒地往外爬:「快抓住她!快點抓住她啊!」
屋子裡亂成一團,唯獨李未央牢牢站在原地,面帶微笑看著這一齣戲。
白芷在一旁看著,只覺得驚心動魄,不過,縱然李常喜沒有瘋,她也已經徹底身敗名裂了,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
李蕭然快步走在小道上,對一路向他行禮的人視而不見。直到現在,他仍舊不敢相信,一夕之間,竟然發生這樣大的變故。他快步進了院子,卻發現丫頭媽媽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地站在院子裡,然後一盆盆血水從屋子裡端出來,李蕭然面色發白,一眼看見李未央站在走廊上,他緊著幾步衝上去:「究竟怎麼回事?」
李未央看到他,便輕聲道:「父親小聲點,大夫正在為母親診治。」
李蕭然皺起眉頭,聲音不由更焦急:「好端端,哪裡來的蠍子?!」
李未央嘆了口氣:「是母親的藥引子,特地從南方運過來的名貴毒蠍子。不知是誰不小心,將蠍子從廚房裡放了出來,許是溫泉水裡面有什麼物質討了那蠍子的喜歡,所有的蠍子都爬進了溫泉池。當時五妹妹正在沐浴,她身邊的丫頭忠心護主,竟被蠍子咬死了,五妹妹大概是受了驚嚇,竟然顧不得自己沒穿衣服就驚聲尖叫,正好外頭負責巡夜的媽媽聽見,趕緊去告訴了外院的護衛,他們也是不動腦子,竟然不管不顧就衝進了浴室,足足有七八個大男人,父親你想想,五妹妹嬌滴滴的一個女孩子,哪裡受得了這種打擊?當然是暈過去了!」
李蕭然根本不用動腦,就已經能夠做出判斷,蠍子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他的眼睛眯起,渾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這些女人真是吃飽了撐的,沒事都要鬧出事情來,還每次都跟他這位夫人有關係!
「哼!」他冷哼一聲。
李未央還在繼續往下說:「妹妹可能是一時接受不了刺激,不知怎的就瘋了,四妹妹去攔她,被她差點咬壞了,然後四姨娘就跑到了母親的屋子裡,才剛說了幾句話,五妹妹就闖了進來,母親的左耳……被五妹妹硬生生咬了下來。」
「什麼?耳朵咬掉了,其他人都在做什麼!」李蕭然在走廊上來來回回走了幾次,院子裡的所有丫頭媽媽們此時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汗如雨下!
李蕭然心中煩躁不安,他每一走一步,都會想到這件事一旦傳揚出去,對於家族名聲會是多大的損害,先是自己女兒洗澡的時候被一群大男人看見了,然後女兒還瘋瘋癲癲地把嫡妻的耳朵給咬掉了,滑稽!滑天下之大稽!李常喜和大夫人,一定會害他變成全天下的笑話!
「父親,那些侍衛已經關了一天了,嚷嚷著要見您,說要伸冤呢!」李未央提醒他。
李蕭然站住腳步,伸冤?!狗屁!他怎麼能讓那些人將事情傳揚出去!他們一定要死!他冷冷吩咐道:「來人,將那批侍衛——」他輕輕做了一個手勢,冰冷無情。
李未央勾起了唇畔,既然敢收李常喜的銀子來陷害她,那就一個都別想好好活著,只是——她看了一眼周圍驚恐的丫頭媽媽們,輕聲道:「父親,您這是……」近乎試探的語氣,彷彿很不安。
李蕭然淡淡道:「未央,你可別學心慈手軟那一套,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自然要付出代價。」
李未央不再說話了,她突然覺得,自己血液裡同樣流動著冰冷的血液,看著那些曾經陷害過她的人付出慘痛的代價,她會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因為興奮、因為殘酷。也許,她骨子就是一個比李蕭然還要殘酷的人!
所有的丫頭媽媽們都低下了頭,她們意識到,這個院子裡的風向,逐漸發生了變化……
四姨娘從屋子裡出來,滿面都是蒼白的神情,走路也搖搖晃晃的:「老爺!老爺啊!」她撲過來,一把抓住李蕭然的袖子,「常喜……常喜她瘋了啊!」
「好了!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李蕭然不耐煩地打斷她,「來人,去把五小姐送到惠山裡面的農莊去,派幾個強壯的媽媽看守著,再也不許她跑出來!」
四姨娘一聽,頓時傻眼了,她本來還想著找個大夫給李常喜看看,說不定還能好……可是現在李蕭然一句話,就給對方判了死刑!她突然想到,李蕭然已經徹底厭棄了這個女兒,再也不會讓她回來了!
她哀求道:「我知道五小姐犯了錯,可她也是情有可原的,大夫人吃什麼不好非要吃蠍子,吃就吃了,還非要讓小姐們過來侍疾,她們自己都還是孩子,什麼都不懂,蠍子一下子跑出來,這事兒太蹊蹺了——」
這一切,肯定和大夫人脫不了干係!李蕭然在心裡冷笑一聲,掩去眼底的精芒,只是淡淡的唔了一聲,根本沒有回答。
本來想要伸冤的,沒想到李蕭然全無反應,四姨娘咬住了嘴唇。
李未央清秀的臉上依舊是一派平和之色,既不會露出虛偽的擔憂,也不會有隱忍不住的幸災樂禍。她的臉上,更多的是平淡,一種毫無感情的平常之色,她慢慢道:「四姨娘,五妹妹咬壞了母親的耳朵,闖下了彌天大禍,還是聽父親的勸告吧,你別忘了,你身邊還有一個四妹,你不會孤單的。」
四姨娘一愣,隨即醒悟過來。她向來是個聰明的人,知道審時度勢,她還有一個女兒,若是因為那個瘋了的惹怒了老爺,那四姑娘以後也就跟著小五一起完了……快刀斬亂麻,她擦掉了眼淚:「老爺,我當然全都聽您的。」
四姨娘到底還是知道什麼叫取捨,李未央想到當初她不惜得罪大夫人也要陷害李長樂的事情,薄微的唇,就往上翹起了一個冷酷的弧度,她原本以為一切全出自四姨娘的母愛,現在想來,這其中或許還有另外一層,只有女兒嫁得好,四姨娘將來才能繼續在李府裡頭平安待著。如今李常喜毀滅的很徹底,四姨娘不可能再為她浪費李蕭然所剩無幾的耐性了。
李蕭然進去看大夫人了,縱然再怎麼厭惡對方,他也必須做出一個好的榜樣來。
李未央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十分冷淡。
四姨娘站不住了,便被丫頭扶了回去,李未央剛要下臺階,卻突然聽見一個聲音:「三姐?」
李未央回過頭,李常笑出現在走廊上,包裹著白布的手放在身側,十分的顯眼。
她看著李未央的眼神,有一種害怕的情緒。
李未央淡淡道:「怎麼了?」
李常笑眼底波光粼粼,她的唇張開了又合上,像是有什麼很為難的事情,好久囁嚅著開口:「我……我想問問……三姐,五妹妹是不是要害你,所以才會弄成這樣?」
這個四妹,平時看起來像是個木頭,可卻是出乎意料的靈敏。
李未央淡淡移開了目光:「你說呢?」
李常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心:「她怎麼總是這樣,我勸過她無數次——」
李未央凝眉,「你這是準備來向我報仇的?」沒等到她繼續說下去,她的手臂已經被對方的手緊緊抓住,「三姐,三姐,她只是不懂事,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所以我不敢怪你,但是——但是你饒了她一條命吧。」
看著對方滿是霧氣的眼渴盼的望著她,李未央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趙月立刻要上來隔開對方的手,李未央卻輕輕搖了搖頭,趙月猶豫片刻,便站在一邊沒有動。
「四姐,你若是真的在意五姐的性命,就求神拜佛,希望她一輩子也不要好!」突然有一道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兩個人同時吃了一驚。
李敏德的面容俊俏,可是薄唇卻露出輕鄙的笑容,說出來話的甚至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寒和戾氣。
李常笑吃了一驚,不知不覺地鬆了手。
李敏德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回頭道:「三姐,咱們走吧。」
李未央點點頭,再也沒有看李常笑一眼。身後的人還在哭個不停,李未央和李敏德卻已經走遠了。
「三姐,你以後都少搭理她!」李敏德鼓著臉道。
李未央失笑:「她和這件事情沒有關係。」
「我知道沒有!可是李常喜是她的親妹妹,我看見她就不高興!」李敏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光。
李未央嘆了口氣:「這家裡你都喜歡誰了!」
李敏德毫不猶豫地道:「你啊!」
身後的白芷笑起來,李敏德回頭,漂亮的眼睛瞪了對方一眼,白芷笑得更厲害,趙月卻拍了一下白芷的腰,白芷突然笑不出來了,甚至整個臉都僵硬了起來,李敏德微微一笑,轉過頭去。
李未央卻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笑了笑,思緒便飄開了。
「三姐,你是不是藉著機會搬出去?」李敏德眼裡閃著透徹的光芒,如同一柄鋒利的劍。
李未央望著他,隨後搖了搖頭:「大夫人受了重傷,她見到父親,一定會哭訴,將我和四妹強行留下來。」
「還要呆在這個院子裡?要不,三姐你也裝病好了!」
李未央笑了笑,目光落在不遠處行色匆匆的杜媽媽身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福瑞院毒蠍一事,最終以幾名侍衛的突然暴斃而終。同時,李蕭然還處置了一個打掃溫泉的丫頭,認為她沒有好好清掃屋子,而蠍子一類喜歡陰涼,遊竄進了浴池,所以才會惹出那麼多的事情。
李未央早就預料到了李蕭然息事寧人的做法,若換了是她,也不會願意別人知道丞相府出了這麼丟人的事情,只能對外說五小姐沐浴的時候被蠍子咬傷,不得已送到別院去養傷,當然這傷……是一輩子也養不好了。
李常喜被強行送走的時候,李未央正站在走廊上,她看著被綁成粽子一樣的李常喜,面色十分平靜。
李常笑滿臉是淚水地送了妹妹上馬車,回來的時候看見李未央正在院子裡站著,頓時臉一紅,低下頭就要走。
「站住!」李未央突然道。
李常笑抬起頭,李未央慢慢道:「四妹,昨天你求我放五妹妹一條性命,我可是實話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你最好十二個時辰派人盯著她,不然的話,別人會要她的命。」
李常笑吃驚地望著她:「別人?」
李未央淡淡看了大夫人的屋子一眼,李常笑一下子反應過來,是!五妹咬下了大夫人的左耳,大夫人緩過勁兒來,一定會對五妹下手的,縱然她已經瘋了,也還是自己的妹妹!她咬唇,隨後快步走過李未央的身邊,止住了步子:「三姐,我不怪你!真的!」隨後她拎起裙子,一路向走廊跑去了。
經過這件事,李敏德十分不放心李未央,三不五時就要過來看看她是否平安無事。其實李未央的身邊有兩個絕頂高手,大夫人絕對不會對她怎樣,但是李敏德就是不放心。
「你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寫字的?」李未央望著李敏德,微笑道。
李敏德凝神靜氣地在宣紙上寫下飽滿的一個靜字,然後抬起頭道:「三姐不是一直說自己的字寫的不好嗎,我找了名師的字帖來給你臨摹,今日是送帖子來了。」
前天是送墨,昨天是送宣紙,今天是字帖,他當福瑞院缺衣少穿嗎,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呀,真是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是答應了要好好照顧你,怎麼現在你反而來照顧我了呢?」
李敏德手裡的筆頓了頓,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後手中的筆又動了起來,卻是寫了一個「心」字。
「大伯母的病情怎麼樣了?」
李未央輕輕笑了笑:「一直在床上躺著。」
李敏德驚訝:「大伯母這麼好強的人,竟然一直在床上躺著?」
「父親十天前為了五妹的事情大發雷霆,處置了好些丫頭媽媽,現在大夫人屋子裡補的人都不合她心意,四妹便去照料了,日夜沒法休息,昨天我看她似乎自己都開始搖搖晃晃的,人也跟紙片一樣,風一吹就倒了。」李未央輕描淡寫地說著,她猜,恐怕李常笑一倒……
「三姐,大夫人會不會讓你去她屋子裡頭?」李敏德不免擔心。
李未央笑了笑:「她叫我去也沒什麼奇怪的,畢竟,我還要叫她一聲母親,不是嗎?」
李敏德有一瞬間的呼吸停滯,隨後他的眸光閃過一絲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少年的憂慮:「我怕她藉機會折騰你。」
李未央隨手從窗邊摘了一朵鮮豔欲滴的牡丹,輕輕撫摸著花瓣上的露珠,回頭笑道:「這就要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也是,若是大夫人讓李未央進屋子,恐怕三姐的一張利嘴要把大夫人氣的少活十年。
李敏德漸漸放下心來,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嘈雜聲響,其間夾雜著女子吵鬧聲,「砰」,門被人撞開,衝進院子裡的,是一位年紀很輕的女孩,頭上挽著八寶流雲雙髻,穿一襲銀白繡花錦衣,雙頰紅潤,唇不點而朱,柳眉正氣得倒豎,一手指著屋子裡的李敏德,「李敏德!你不要以為本公主就稀罕你!這天底下的人多的是,追著求著討好本公主的也多的是,本公主願意讓你陪著玩耍,不過是瞧著你長得還人模人樣一點,給你幾份面子,你不要不識抬舉!」
跟在女子身後進來的是宮內的太監宮女,他們慌慌張張的跟過來,「公主,公主,您不能這樣啊——」
早有丫頭進來小廂房告罪,「縣主,奴婢實在攔不住。」
來者正是之前他們碰到的九公主,不過看到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往常的天真可愛,反倒是滿臉怒容,像是被點燃了的炮仗,李未央饒有興趣地看了李敏德一眼,卻見到他眼觀鼻鼻觀心,壓根沒有搭理人家的意思。
「你的愛慕者追來了,這可怎麼辦呢?」李未央不由覺得好笑,這公主真是有意思,喜歡李敏德就算了,竟然還追到這裡來了,這可是丞相府,不是皇宮。
李敏德沒有回答,白芷等人面面相覷。
「罷了,咱們出去瞧瞧吧。」李未央微笑著走了出去。
「公主殿下大駕光臨,真是讓李家蓬蓽生輝。」李未央面帶和氣的笑容,只是臉上卻少有九公主平常見到的誠惶誠恐之色。
九公主看了她一眼,立刻認出了她是誰,其實九公主對這個李家三小姐還是很有好感的,尤其是上次花燈會偶然遇見,她覺得對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只是現在她氣急敗壞,根本顧不得其他:「讓李敏德出來,我問了他院子裡的丫頭,說他在這裡的!」
李未央失笑:「不知九公主找三弟有什麼事?!」
九公主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紅了臉,猛地一跺腳:「你讓他出來!快些!」
李未央挑起眉頭,她可是不會受任何人威脅的,所以她只是淡淡道:「九公主,這是丞相府,不是皇宮,九公主突然駕臨,不知得到陛下允許了沒有呢?」
九公主頓時怔住了,父皇雖然疼愛她,可是卻十分嚴厲,更是要求她謹守禮儀,尋常絕對不允許她有任何逾矩的行為,他若是知道自己又偷跑出宮,還跑到李府來鬧事,他一定會關足她一百天!「我……我……」她完全忘記該怎麼說話,旁邊的小太監提醒了一句,「公主,李三少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