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真微笑道:「我是偶然經過此處,順便來拜拜佛。」
李未央嘴角微微上彎,似笑非笑:「哦?三殿下也信佛祖的麼?」
拓跋真聽她這話問得奇怪,不由道:「為什麼我不信?」
李未央微笑著望向殿內的菩薩,唇角卻是漸漸凝起了一個冰冷的微笑,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回答。
拓跋真心中惱恨,臉上卻不露分毫,笑著對一旁的拓跋玉道:「縣主所言,你聽得明白嗎?」
拓跋玉其實心中也很疑惑,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李未央對拓跋真有一種敵意,或許這才是她幫助自己的真正原因。可是一個是皇族中的三殿下,一個是丞相府的小姐,彼此之間又有什麼恩怨呢?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通。
李未央告訴自己,這一世,唯獨不能受拓跋真擺佈,其他的,都隨他去,可是每次看到這個人,還是由不得一腔怨恨撲上心頭。她不主動去招惹他,他偏偏自視甚高,居高臨下地說什麼可以助她到達高位。簡直可笑,前生她摔得還不夠慘嗎,怎麼會重蹈覆轍,想到這裡,她回過頭道:「家人該到處尋找我了,我需得早點回去,兩位自便吧。」說著,她便輕輕施了一禮,帶著白芷和趙月離去。
拓跋真有心攔住他,拓跋玉卻搶先一步,攔在了他面前。
拓跋真的眼中隱隱有冷光閃過,慢慢道:「七弟這是何意?」
拓跋玉微笑:「三哥難道看不出來,縣主不想與你說話麼?」
拓跋真冷笑一聲,道:「什麼時候你成了她的護花使者了?」
拓跋玉竟然半點也不反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哥沒聽過這句話麼?」
拓跋真失笑,隨後眸子裡幽光乍現:「七弟,別怪我沒提醒你,李未央雖然撈了個縣主做做,但也不過是名義上好聽,其實根本沒有封地沒有靠山,你若是想要求娶她,只怕德妃娘娘第一個就不同意。」
拓跋玉卻並不在意他所說的,臉上神情分毫不變:「這就不勞你擔心了,我倒是聽聞,三哥有意求娶丞相府的大小姐,可是現在看來,李夫人得隴望蜀,怕是嫌三哥你不夠格,你有空,不妨多想想怎麼辦才好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明是針鋒相對,沙彌在一旁聽了,不由額頭上滴汗。他不明白,這兩位皇子殿下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就掐起來了,難道是為了剛才那個面容清秀的小姑娘?!真是奇了怪了,她哪兒有那麼大的魅力……
拓跋玉微笑了一下,轉身快速走了。
沙彌笑道:「三殿下,李夫人的禪房就在前頭,請跟貧僧過來。」
拓跋真冷哼一聲,道:「替我轉告李夫人,我還有要事要辦,就此告辭。」說了,也快步往山門的方向走了。
沙彌完完全全呆在那裡,來了呆不到一個時辰就要走,這又算是怎麼回事?
李未央回到自己的廂房,墨竹已經帶著人將一切都收拾好了。這時候已經到了傍晚,有專門負責的丫頭送來了齋飯,李未央吃了幾筷子,便匆匆丟下,隨後吩咐讓趙月進來。
趙月走進了屋子,還有點侷促不安的模樣。
李未央並沒說旁的,開頭就問:「你哥哥呢?」
趙月一愣,隨即回答:「我哥哥隱藏在普通的李府侍衛之中,暗中保護主子。」
李未央笑了笑:「你們今天晚上就回去吧。告訴敏德,我身邊用不著你這樣的人。」
趙月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顫聲說:「主子,奴婢不知道做錯了什麼惹了您生氣,可是您千萬不要趕奴婢走。」
李未央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吩咐你動手,你卻動手了,這隻能說明兩點,一是你不懂規矩、不知輕重,二是你根本沒有從心裡把我當成主子。我並不需要這種人在身邊,你回去敏德那裡吧。」
回去他那裡?他已經說過,若是不能好好照顧李未央,那就將他們兄妹全部退回去,到時候奔雷將軍怎麼會放過他們呢?絕對比現在要慘痛一萬倍!趙月趕緊道:「奴婢知道錯了,只是從前不懂規矩,以後主子怎麼說,奴婢就怎麼做!主子不說動手,奴婢絕對不會出手的!求主子不要趕走奴婢,否則奴婢兄妹二人一定會流落街頭的!」
李未央淡淡道:「你們玩了這麼久的把戲,還在繼續嗎?什麼流落街頭,這話騙鬼麼?拓跋玉可是有名師指點的,是個萬里挑一的武學奇才,一個流落街頭的少女,竟然能在他手底下過五十招?你尚且如此,你大哥的武功比你還要高吧,你還不說實話!」
這淡淡的幾句話,其中分量只有趙月心裡清楚。她連連磕頭道:「主子,奴婢說實話,奴婢是受人之託,過來照顧三少爺,只是託付我們的人究竟是誰,奴婢不能說,否則會有性命之憂。此行一共十人,三少爺特意挑出我們兩人送來保護主子你,奴婢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之前趙月對李未央還有點輕視,以為她不過是個不出門的閨閣千金,現在看來,小看對方的自己才是個蠢蛋,自己的身份早就被拆穿了,還在沾沾自喜。其實趙月沒有說謊,她從小在軍中長大,受過專業的訓練,擅長快劍進攻,今天拓跋玉收斂了氣息悄悄站在一旁被她發覺,她主動發起進攻,也不過是條件反射而已。
李未央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沒有真的怪罪她:「你下去吧。」
趙月沒明白她的意思,見她趕人走反而怕得更厲害,於是咬牙又求,「主子,你若是實在不喜歡奴婢,求您留下大哥!他並沒有做錯事情!」她若是被趕走,將會被視同於背叛,一定是死路一條,她也不替自己求情,一心只想保住兄長:「他的武功比我還要高,將來一定能幫您的忙!」
「誰說我要趕走你們了?」李未央冷笑。
「您饒了大哥吧!至於奴婢……」趙月把脖子一梗,大聲說,「主子乾脆殺了奴婢!」
「好了!」李未央打斷了她的話,端起茶杯來一笑,眼波迷離如江南煙雨,溫柔和淡漠都在裡頭流轉,「這樣吧,咱們定個規矩,你在我這裡呆一天,就要守我一天的規矩,任何事情以我的命令列事。若是有一天你的舊主人召你回去,或者你又有別的想法,不妨直接來告訴我,我會放你們兄妹離開。」
趙月一愣,隨即有點不敢相信,這是放過他們了嗎?
白芷笑道:「還不謝過主子?」
趙月趕緊叩頭,滿面感激:「多謝主子!多謝主子!」隨後,白芷便帶著她出去了。
此刻,天色漸漸晚了,墨竹帶進來一盞燈,點著了燭火,李未央隨後屏退了其他丫頭,只留下墨竹一人。
李未央問道:「其他人都在做什麼?」
墨竹道:「回稟小姐,大夫人還在禪房,幾位小姐在用膳,四姨娘在抄寫佛經,九姨娘則說自己頭痛,已經歇下了。」
李未央點頭,道:「秋菊那兒怎麼說?」
墨竹小聲道:「剛才秋菊遞了訊息過來,昨兒半夜裡,九姨娘換了丫頭的衣裳,偷偷去了大夫人的院子,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足足一個時辰以後才出來,被秋菊瞧見了。小姐,這訊息是不是可靠?奴婢瞧著秋菊未必是真心幫著咱們,之前小姐花了那麼多錢,她可是一個有用的訊息都沒傳過來啊!」
李未央笑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有用的訊息,一條就夠了。」
墨竹自己怎麼都捉摸不透小姐的意思,想了半天,臉上越發困惑。
李未央道:「吩咐趙月今天夜裡警醒一點,在走廊上守著,提防有事情發生。」
墨竹答應了出去,李未央冷冷地望了一眼窗外搖曳的樹影,陷入了沉默。
半夜裡,突然聽見一陣女人的尖叫。
外面院子裡已經一片混亂,一開始只是南邊的一個耳房著火,可是不知怎麼回事,火勢蔓延的很快,一會兒工夫便將整個院子都燒了起來。李未央遽然起身,急忙奔進去,然而床幃、衣櫃俱已燒著,她的衣袖只是在窗戶上颳了一下已然著火,李未央在地上滾了一下,勉強撲滅了袖子上的火星,原本她可以順利逃出去,誰知一片橫樑掉下來,正好堵住了唯一的生路,就在這時候,趙月飛奔衝進了屋子裡……
外面一片哭天搶地,眾人奔跑著率人救火。無奈風威火猛,潑水成煙,那火舌吐出一丈多遠,舔住就著,眾人剛開始還嚷嚷著救火,看到這種局面,誰都不敢上去。只能眼看著一排的屋子化作火的巨龍,瘋狂舞蹈,隨著風勢旋轉方向,很快連成一片火海。丈餘長的火舌舔在附近的房簷上,又接著燃燒起來,只聽得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滿天紛飛,頃刻間砸傷了十幾個丫頭。一片爆響,一片慘號,人們滾滾爬爬逃離火場,再也不敢靠近。
李長樂扶著大夫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大夫人的手腕上還有一塊燙傷的痕跡,四姨娘慌慌張張找到兩個女兒,李常喜的臉上黑漆漆一片,李常笑的身上滿是汙漬,面色都是一片煞白,九姨娘呆呆站在院子裡,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丫頭媽媽們拼命呼喊著,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林媽媽厲聲呵斥:「跑什麼!還不看看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沒有!」
白芷原本是去外面取水防止李未央半夜口渴,一回來就看到一片火場,火已經從耳房延燒到廂房,火勢越來越大,火光捉燭天。她手裡的茶壺一下子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不敢置信地衝上去,抓住站在院子裡的墨竹猛搖:「小姐呢?小姐在哪裡?」
墨竹驚慌失措地望著白芷,完完全全呆住了,今天不是她守夜,正準備去耳房休息,就發現起了火,急急忙忙和大家一起衝出來,人太多,她這時候才發現,李未央根本不在這裡!
「小姐住的廂房!」墨竹驚呼著。
白芷驚叫:「小姐還在裡面呀……」她推開墨竹,就往火場奔去。
墨竹一看,火勢好猛,整個廂房都陷在火海里了,就一把抱住白芷:「你瘋了嗎?這個時候還往裡面跑!」
「小姐在裡面呀!」白芷抓住墨竹的衣袖。
墨竹的臉色也完全都嚇白了,她竟然慌亂地向大夫人求道:「夫人,三小姐還在廂房裡!求您快派人去救救她吧!」
大夫人的臉上,浮動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可是當著眾人的面,她露出急切之色:「你們,還不快進去救小姐!」
不管是趕來救火的沙彌,還是丫頭媽媽們,全都面面相覷。
這麼大的火,若是現在衝進去,只有死路一條。
白芷咬牙,扭身就要往火場裡面衝,旁邊人一把拉住她:「不要再進去!沒看到房子就要塌了嗎?」
大家都安靜下來,不約而同的對火場看去。丫頭們瞪著那熊熊大火,個個驚嚇得面無人色。不會哭,也不會叫了,只是瞪著那火焰。
李長樂的眼睛裡跳動著火焰,那不知道是怎樣一種微笑,竟然讓她那張傾國傾城的面孔變得十分妖異,隱隱帶著一絲魔鬼的氣息。
火焰越燒越旺,一陣唏哩嘩啦,屋頂崩塌了,火苗竄升到空中,無數飛竄的火星,像焰火般散開。火光照射下,照出了白芷和墨竹兩個人驚嚇過度,面色慘白的臉孔。
李長樂幾乎控制不住自己雀躍的心情,從今往後,她再也不用見到李未央那張令人厭惡到了極點的面孔,再也不用受這賤人的氣了!
忽然,從那火焰中,趙月全身著火地揹著李未央,狂奔而出。
大家驚動,一個丫頭大喊:「三小姐!三小姐出來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趕來救火的沙彌們就奔上前去,紛紛上去拿著水桶,對趙月潑下去。趙月倒在地上翻滾,很快她身上的火焰已經被撲滅,頭髮衣服都在冒煙,臉上全是黑灰,倒在地上氣喘吁吁個不停。李未央卻沒有受到什麼損傷,她檢視了一下趙月的身體,發現她除了輕微的擦傷外並沒有傷口,這才放下心來。
就在這時候,大夫人一臉急切地迎上來:「未央,你沒事吧?可把母親急死了!」
白芷和墨竹一時都忘情地衝了上來,圍著李未央又哭又笑的。
李未央看著大夫人虛偽的臉孔,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讓母親擔心了,女兒平安無事。」
李長樂失望地看著這一幕,隨後低下頭狠狠瞪了趙月一眼,都是這個眼生的丫頭多事,要不是她,李未央已經葬身火海了。
大夫人臉上卻沒有見到多少失望的情緒,只是一如往常,看起來十分慈和:「沒事就好,不然我真沒辦法向老夫人交代。」
大火還在燃燒,李未央回過臉去看著熊熊的火光,一時陷入了沉默。
若是真的因為意外失火造成自己的死亡,那麼不管是老夫人還是李蕭然都無話好說,畢竟大家都看見了,大夫人已經命令眾人拼命救火,而其他人都跑了出來,只有自己倒霉被燒死,又能怪的了誰呢?她不由想到,難道她將注意力放在九姨娘的身上是錯的麼?大夫人真正的目的是要燒死自己?僅僅是這樣嗎?
李未央的目光,漸漸落在九姨娘的身上。
九姨娘正神情恍惚地望向這裡,突然看到李未央冷冰冰的眼神,不由自主低下了頭去。
不對,一定還有什麼事情自己忽略了!李未央將整件事情放在腦海裡不停地想著,視線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大夫人一臉平靜,李長樂滿臉失望,四姨娘只顧著為李常喜包紮手臂的燒傷,透過包紮了一半的傷口,可以看到她小臂上的皮肉焦黑血紅,李常笑擔心地在一旁看著,九姨娘不敢和自己對視——這一切,必定有什麼關聯!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每一個人彷彿都有嫌疑!
就在這時候,方丈匆匆趕到,雖然火已經逐漸熄滅了,但這個院子已經燒燬了大半,到處都是焚燒的刺鼻氣味、烏黑的梁宇和水潑的痕跡,狼狽不堪。
方丈又急又怒,向身後喝道:「好好的怎麼會走水?」
一個管事的和尚忙不迭跑了過去,道:「方丈,因為這院子裡住的都是女眷,我們也不好進來,實在不知道怎麼著火了,可能是丫頭們用火摺子的時候不小心,也可能是耳房的香燭打翻了——」
李未央向趙月使了個眼色,趙月立刻會意,趁著眾人都手忙腳亂地沒有注意到她,悄悄火場後頭走去。過了不一會兒,趙月回來,悄聲道:「主子,你的廂房燒的最厲害,因為門後不知何時被人埋了火油。」
李未央神色變了又變,道:「你大聲說出來!」
趙月道:「稟報主子,這是刻意縱火,奴婢在屋子後面發現了火油!」
大夫人一愣,目光凌厲地看了趙月一眼,隨後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我們不知何時得罪了什麼人,竟遭如此報復,幸而沒有人受傷,否則這趟是為了燒香,卻連性命都要折在這裡了!」
方丈連連告罪,只是現在大火已經燒燬了一切痕跡,想要調查也無從調查起,他道:「這件事情,明日一早便去稟報京都尹,定要他查個水落石出才是。」
大夫人點點頭,面色沉靜地望了李未央一眼。
李未央嘴角凝了一絲冷笑,亦是從心底冷笑出來。
林媽媽急忙問道:「屋子都燒掉了,今夜怎麼辦呢?」
方丈沉思片刻,道:「後面還有一道小院子,只是地方狹小,恐怕委屈了各位夫人小姐。」
大夫人搖了搖頭,道:「突發意外,誰也不想的,若非已經深夜,我們就連夜下山了,如今能有一處棲身之所就已經很好了。不過受傷的丫頭也不少,還請方丈儘快找大夫來。」
「我們寺中就有大夫,已經派人去請了,李夫人請放心。」方丈雙手合十,看了一眼被燒燬的院子,嘆了一口氣。
然而,重新安排住處的時候,卻出了很大的問題。
「什麼?現在要幾個人合住?」李常喜吃了一驚。
「是,現在夫人和大小姐居一間,四姨娘和九姨娘一間,五小姐、四小姐和三小姐不得不委屈住在一間裡頭。」林媽媽賠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