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件事情,也是我命大。若是昨夜七殿下沒有恰好經過——」李未央淡淡道:「我恐怕要暴屍荒野,狗啃鴉食了。」
李蕭然聽了李未央的話,覺得的確是這樣,說實在的,他原先還擔心李未央身死會影響家族的聲譽,覺得她的確是個不吉利的女兒,可是現在看來,她簡直是洪福齊天了。他這一心理變化在臉上有了細微的表現,被李未央全部收在眼裡。
李蕭然不忘問道:「老夫人那裡呢?」
「父親放心,未央馬上就要去稟報老夫人。」
李蕭然點點頭,看著李未央離開。隨後他轉過身,盯著自己的妻子。他沒想到,她不僅氣量狹小,還是一副惡毒婦人的做派。她明明是嫡母,卻總是想方設法和庶出的孩子過不去。李蕭然並不要求她對他其他的孩子們親如子女,至少面子上要過得去吧,這樣露骨的表現出憤恨,讓他覺得不寒而慄。李未央再如何,身上也流著他的血,大夫人竟然期盼她出事,藉此來除掉她,這實在是讓人覺得心寒。自己殫精竭慮地在外頭經營官場,什麼事都作得滴水不露,卻沒想到一直以為很賢良的妻子竟然在背地裡拆臺,太令他失望了!
他冷哼一聲,不等大夫人解釋,甩袖直接走了!走到門口,他突然站住:「別忘了籌備謝禮!」
大夫人一愣,隨即滿是憤恨,但卻又無可奈何,翁聲道:「是。」
李未央先去老夫人的院子請了安,將事情說了一遍,然後才回到自己院子,白芷鬆了一口氣:「小姐,好在你聰明,早一步先去七皇子府,請他幫忙安排好一切。」
「大夫人當然不會隨便放過這個機會,我又怎麼會落人口實。」現在李未央已經確信,自己之前幫助拓跋玉沒有錯了,他是一個懂得回報的人,而且,效果立竿見影。回來之前,她梳洗打扮過,又特意準備了一番,還真看不出異樣。
「大夫人簡直是趁火打劫……」
「她本來就是這種人……」
就在這時候,墨竹突然回報:「小姐,七姨娘來了!」
李未央一愣。
「娘……」
「未央……」七姨娘撲過來,緊緊抱住李未央,放聲大哭。
李未央哭笑不得地望著這個脆弱的親孃,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旁邊的白芷連忙過來扶過七姨娘,小心地道:「姨娘別擔心,小姐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
七姨娘整個眼睛都腫了,是真的擔心的要死,她一聽說這件事立馬就趕過來了。
李未央輕聲地向她解釋了來龍去脈,說的大概也和對李蕭然的說辭差不多,她不想自己的親孃也跟著擔心。
「原來是這麼回事……」聽到是因為在公主府過了一夜,七姨娘鬆了口氣。
原以為李未央受什麼委屈了……
「原本小姐堅持要回來的……」白芷笑道。
「可是公主盛情難卻……」墨竹插話說道。
李未央只笑笑:「其實也沒什麼大礙,只是公主覺得我因為赴宴而受驚,心中過意不去……」
「本來想找人回府報信兒,但那時候已經很晚了,怕反倒驚擾了老夫人和你們……」李未央說道,看著七姨娘面上殘留的悲傷,不由有些愧疚,「都是我不好,讓娘你擔心了。」
七姨娘含著淚光,搖著頭笑。她高興之後又輕輕的嘆了口氣,看著李未央眼底的血絲,心裡有點難受:「都是娘沒用,沒法子護著你。」
李未央心裡,有一絲暖流湧過。
說實話,她對七姨娘,一直有一種疏離之感,雖然她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可是前世她去世的早,從小又不是在她身旁長大,感情並不特別深厚,今生自己竟然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了,所以處處都有點放不開手腳,可是今天看到她發自真心的眼淚,李未央為自己曾經的疏離感覺到愧疚。
她的眼神溫潤如玉,卻又明亮如星。
「娘,我說過,以後換我保護你。」
七姨娘怔怔看著女兒,情緒劇烈起伏:「未央,你別和大夫人對著幹,她會害你的。」
談氏是一個懦弱的女人,如今她別無所求,只希望女兒一生平安,將來嫁個好人家。大夫人心狠手辣,她不希望未央出事。
「娘,人只要活著,都會遇到無數的波折,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不論碰到什麼磨難,甚至危險,我都不會後退。既然我已經做好了足夠的準備,就什麼都不必再想了,更何況,就算我想退,別人也不會容許我退的!坦坦蕩蕩而活,痛痛快快而生,這沒什麼好怕的……」她不懼生,亦不怕死,但是大夫人卻不同,所以贏家一定會是她。
七姨娘愣了愣,她突然覺得,未央的倔強和堅強,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未央……」她下定了決心,「娘一定支援你。」
能讓懦弱的七姨娘說出這種話……李未央不覺莞爾,只覺得心中酸酸甜甜,那種有家人在身邊的感覺真好。
李未央在官道上遇襲並且被七皇子救下的事情一下子傳遍了京都,嫉妒壞了那些名門閨秀,人人都說這永安縣主運氣好,馬車被劫持就是百年一遇了,居然還能被皇帝很喜愛的皇子英雄救美了。當然也有很多流言蜚語,甚至有人懷疑官道上怎麼會無緣無故出現匪徒,更何況那些匪徒居然全都死光了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來,個別人甚至傳揚是李未央為了接近七皇子故意為之,這樣的酸話傳來傳去,李家倒也不甚在意,畢竟跟女子失貞比起來,這些都是浮雲了。不管外面如何狂風暴雨,身為當事人的拓跋玉和李未央都毫無反應,事情之後兩人更無交集,這事情熱鬧了一陣子,也就過去了。
李長樂聽說了這件事,本以為李未央要倒大黴了,卻沒想到對方居然逢凶化吉。心頭氣惱的要命,卻無可奈何,不由心頭煩悶。
檀香瞧她面色不好,勸說道:「小姐,如今花園裡百花都開了,您不如出去瞧瞧?」
李長樂冷眼看她,檀香心頭一凜:「奴婢是——」她也是好意啊。
李長樂看了一眼外面的春光,最近頭是越來越痛了,尤其是看到李未央在自己跟前晃來晃去,更是禁不住冒火,「算了,出去走走吧。」
李長樂帶著檀香等人走到花園裡,卻遠遠看到一個美人兒坐在不遠處的八角亭裡,她不由皺起眉頭:「那是什麼人?」
檀香瞧了一眼,小心道:「那是老爺新娶來的九姨娘。」
九姨娘?就是父親沒支會過母親就帶回來的女人云姬?李長樂遠遠看著,不由皺眉,雲姬是昌州人氏,聽說是個花旦出身,父親居然將這樣一個低賤的女子帶進府,莫非是瘋了不成?
李長樂帶了檀香,悄無聲息地走到雲姬身旁。旁邊的丫頭要提醒,被李長樂一個冷淡的眼神嚇住了。
雲姬一抬頭,猛然發現大小姐來了,嚇得趕緊站起來。
李長樂微微一笑,把眼睛眯起,笑吟吟地看著她手裡的東西。
雲姬雪白的手裡是一個小小的錦緞荷包,上面用絲線繡著一朵並蒂蓮花,旁邊還綴著些小玉珠。雖然做工精美,但一看就知道用料很便宜,而且很舊了。
「這荷包真是漂亮。」李長樂微微一笑,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心中卻起了懷疑。
雲姬其實很驚慌,她本來只是在這裡賞景,誰知道觸景生情,不知不覺就把這隨身藏著的荷包拿出來了,她以為自己的丫頭會提醒她的,然而沒有任何人告訴她大小姐來了!她不知道李長樂看到了什麼,但是——一個荷包代表不了什麼的!她儘可能微笑,裝作坦然道:「是呀,這是我娘繡的,我一直帶在身邊,權作護身符吧。」
李長樂是一個十分敏感的人,她總覺得這像是男人送的定情之物——這個猜測,讓她一下子興奮起來,然而她將這興奮壓抑了,微微笑了:「你已經嫁入我們家,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拘束。」
雲姬見她不再追究,趕緊將荷包收了起來。
李長樂故意裝作沒察覺,反倒和氣地笑起來:「九姨娘,昌州距離這裡這麼遠,你會不會想家?」
雲姬從十歲起就跟著戲班離開了家鄉,對父母的印象都已經模糊了,更談不上什麼想家,她在外面做戲子,一直被人瞧不起,後來去樓尚書的宴會上唱堂會,竟然被李蕭然看中帶了回來。可是到了李府,卻沒有一個人看得起她,所有人都在背後罵她是下賤的戲子,這位大小姐卻是與眾不同,居然對她露出這麼親切的笑容,所以她有一瞬間的訝然,一時不知該如何答她的話。
李長樂話鋒一轉:「不過你這樣的美貌人品,父親自然會對你多加憐愛,你以後就再也不用走街串巷,過苦日子了。」
聽她這樣說,雲姬只是苦澀地笑了一下,算是不拂她的意。
李長樂微微一笑,隨意地又談起其他的事情,轉移了雲姬的注意力。
交談了半個時辰,雲姬對這位大小姐頗有好感,告辭的時候,還與她約定下次再談。
檀香看在眼裡,心中卻越發奇怪,大小姐表面上平易近人,實際上卻是個高傲的人,九姨娘出身卑賤,大小姐居然和她相談甚歡?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看著雲姬的背影在園子裡消失,李長樂微微一笑,站起身道:「走。」
檀香看著李長樂唇畔的笑容,不由自主低下頭去。
李長樂進了大夫人的院子,與她談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笑容滿面,檀香看在眼裡,心中更加畏懼。每次大小姐露出這種笑容,就一定要有人倒霉了。只是——倒霉的會是誰呢?只是九姨娘遭殃的話,絕對不會讓大小姐這樣開心的……
半個月後,大夫人派人去請李蕭然過來,李蕭然剛剛回府,說是有要緊事要辦就去了書房,大夫人一直等著,直到天黑了都不見人影。大夫人命人掌燈,並再去催促。又等了他好一會兒,才見他進門,便親自上前一面替他寬衣,一面看看他的臉色,微笑道:「兩日後是九姨娘的生日,我想著為她熱鬧一下。」
李蕭然一抬眼,冷冷望了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心裡一跳,臉上卻還是笑盈盈的。
李蕭然看不出什麼端倪,拒絕了大夫人的手,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我還有別的事,你也早點歇息吧。」
「老爺,我還準備了甜點,您多少用一點。」大夫人殷切道。
李蕭然搖頭:「不了。」說完,轉身離開,就奔了九姨娘的院子。
林媽媽忐忑不安地望著大夫人,大夫人冷笑一聲,揚起一絲鋒利的笑容。桌上的一盞溫了半宿的補品沒人再去動,轉眼散盡了濃甜熱氣,冷透了。
另一邊,白芷悄悄將這幾日李家發生的動靜說給李未央聽,按照小姐吩咐的,事無鉅細,包括大小姐和九姨娘相談甚歡,包括大夫人今日放出訊息來要給九姨娘做壽。
白芷說完,不由道:「小姐,看樣子,大夫人開始拉攏九姨娘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搖頭道:「身為主母,對丈夫的妾室若是不能掌控便要想辦法除掉,四姨娘和六姨娘已經很難對付了,現在父親專寵九姨娘,連她的面子都不顧了,你認為,大夫人還會讓九姨娘好好活下去嗎?」
白芷一頓,隨即道:「小姐的意思是——」
「光是一個九姨娘,定然滿足不了她們的胃口,若是能把眼中釘拖下水,那就再好不過了。」燭光映在鏤刻了富貴海棠的梨木窗欞上,纏枝精緻的影就在李未央面上投下,彷彿罩著一層陰暗的紗。
林媽媽神色肅穆地穿過走廊,陽光映在院牆上,明晃晃的,她不由自主皺起了眉頭。一旁的丫頭們看著她行色匆匆,身後還跟著幾個高大健壯的媽媽。
「林媽媽去哪兒?怎麼行色匆匆的?」小丫頭們悄悄咬耳朵。
「你不知道呀,九姨娘要過生日了,大夫人要親自為她籌辦呢!什麼古董盤子、綾羅綢緞……流水似地往外撥,夫人對九姨娘可真是好啊!」
「就是,四姨娘臉都綠了,六姨娘也關著門一天了都不肯出門呢!九姨娘這等待遇,在李家可從未有過的。」
「誰讓老爺寵愛九姨娘呢!你們是沒看到,心尖兒一樣地寵愛著,連續半個月都歇在她院子裡,九姨娘嫁進來,照說是半個主子了吧,再不該碰那些勞什子的戲服,可老爺寵愛她,硬是重新做了一套行頭,經常關起門來唱給老爺聽呢!」
「什麼呀!你是不知道!」另一個丫頭小聲道,「我聽隔壁的周媽媽說呀,九姨娘可不是一般人,年輕美貌又會伺候男人,你們哪兒懂呀!」
李未央走過花園,丫頭們立刻噤聲,面面相覷地望著。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散了吧,小心林媽媽聽見罰你們。」
小丫頭們嘻嘻笑起來,快速地一鬨而散。三小姐人好,平常也不隨便呵斥丫頭,更不像五小姐會在背後告黑狀。
李未央看著林媽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不由自主皺起眉頭,不知道這一回,大夫人大肆操辦九姨娘的生辰,究竟有什麼圖謀。
說不定,是她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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