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威懾中止時,太陽系艦隊的一百多艘恆星級戰艦本來有機會逃脫到外太空,如果當時所有戰艦朝不同的方向全速逃離,太陽系中的八個水滴很難追上它們。但沒有一艘戰艦這樣做,都按智子的命令返回了火星軌道,理由很簡單:移民到火星,與地球上向澳大利亞的移民不同,一百萬人在火星基地的封閉城市中仍能繼續文明舒適的生活,因為基地本來的設計就能夠容納這麼多人長期生活。與永遠流浪外太空相比,這無疑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三體世界對於火星上的人類十分警惕,從柯伊伯帶返回的兩個水滴長期在火星城市上空盤旋監視,因為與地球移民不同,太陽系艦隊雖然已經基本解除武裝,但火星基地中的人類仍然掌握著現代技術,否則城市無法生存。不過,火星人類絕對不敢進行製造引力波發射器之類的冒險,建造這樣巨大的東西不可能不被智子察覺,半個世紀前末日戰役的恐怖歷歷在目,而火星城市像蛋殼般脆弱,水滴一次掩擊造成的減壓就可能使所有人陷人滅頂之災。

太空中的移民在三個月內就完成了.月球軌道內的五十萬人返問地球進人澳大利亞,太陽系艦隊的一百萬人移居火星。這時,太陽系的太空中已經沒有人了,只有空蕩蕩的太空城和戰艦飄浮在地球、火星和木星軌道上,漂浮在荒涼的小行星帶中,彷彿是一片寂靜的金屬墳墓,埋葬著人類的光榮與夢想。

在弗雷斯老人的家中.程心也只能從電視中得知外面的情況。這天,她從電視中看到一個食品分發現場的實況,這是一次全息轉播,有身臨其境之感。現在這種需要超高速頻寬的電視廣播越來越少了,只在重要新聞時出現,平時只能收到2d畫面。

轉播的地點是在沙模邊緣的卡內基,全息畫面中出現了一個巨型帳篷.像是平放在沙漠中的半個巨蛋,而從中擁出的人群則如同巨蛋破裂後滋出的蛋清。人們蜂擁而出是因為來了食品運輸機,這種提升力很大而體積很小的運輸機一般採用吊運方式運送食品,即把包裝成一個人立方體的食品吊在機身下運輸。這次來的運輸機有兩架,第一架運輸機剛把吊運的食品垛放到地面上,人群就如決堤的洪水般擁來,很快把食品垛圍住淹沒,負責維持秩序的幾十名士兵構成的警戒線一觸即垮,那幾名負責分發食品的工作人員嚇得又從一架長梯爬回運輸機內,這堆食品就如同一塊扔進渾水的雪團一樣很快融化不見了。鏡頭向地面拉近,可以看見搶到食品的人又面臨著周圍人的爭搶,那一袋袋食品像蟻群中的米粒一般.很快被撕碎扯爛,然後人們又爭搶散落在地的東西。另一架運輸機則把第二個食品垛放在稍遠一些的空地上,這一次根本沒有士兵警戒.負責分發的人員也沒敢下機,人群立即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般蜂擁而來,很快又把食品垛圍在中間。

這時,一個綠色的身影從運輸機中飛出,苗條而矯健,從十幾米高處輕盈地落到食品垛上。湧動的人群頓時凝固了,人們看到站在垛頂的是智子,她仍是那身迷彩服打扮,頸上的黑巾在熱風中飄蕩,更襯托出臉龐的白哲。

「排隊隊!」智子對著人群喊道。

鏡頭拉近,可以看清智子怒視人群的美麗的眼睛,她的聲音很大,在運輸機的轟鳴聲裡都能聽清。但下面的人群僅被她的出現鎮住了一小會兒,很快又騷動起來,靠近食品垛的人開始割斷外面的網兜拿食品。接著騷動加劇,人群再次沸騰起來,有幾個膽大的絲毫不管,開始向垛頂爬。

「你們這些廢物!為什麼不維持秩序?!」鉀子仰頭向懸停在上方的運輸機喊道,在運輸機敞開的艙門處,站著幾個臉色煞白的聯合國移民委員會的官員。「你們的軍隊呢?!警察呢?!允許你們帶進來的那些武器呢?!你們的職責呢?!」

艙門口的那幾個人中有一位是移民委員會主席,他一隻手緊抓著艙門,另一隻手對著智子攤了一下,慌亂地搖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智子從背後拔出武士刀,以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的動作連揮三下,將剛爬上垛頂的三個人都砍成了兩截。那三個人被砍的方式驚人地一致:都是刀從左肩進右肋出,被斜斜地劈開,那六塊半截人體向垛下飛去,還在半空,裡面的內臟已經滋出散開,同飛揚的血瀑一起,噼裡啪啦地落在人群中。在一片恐懼的驚叫和哭號中,智子從垛頂凌空跳下,落到人群中,再次閃電般地砍殺起來,轉眼間已經砍倒了十幾個人。人群驚恐地後退,很快在她的周圍清出了一塊空地,就像一滴洗潔精落到盤中的油湯裡一般。空地上那十幾具屍體也都同前面三人一樣,被從左肩到右肋斜斜地劈開,這是讓血和內臟最快流出的方式。在那一大片血紅面前,人群中的一部分被嚇得暈倒在地。智子向前走去,人們驚慌地閃開,她的身體似乎帶著一圈無形的力場,把人群排斥開來,始終在自己周圍保持著一圈空地。她走了幾步站住了,人群再次凝固。

「排隊。」智子說,這次聲音不高。

人群很快變成了長長的佇列,彷彿在執行一個陣列排序程式一樣。佇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巨型帳篷那兒,還繞著它轉了一圈。

智子縱身一躍,跳回了食品垛的頂上.用滴血的長刀指著下面的佇列說:「人類自由墮落的時代結束了.要想在這裡活下去.就要重新學會集體主義,重新拾起人的尊嚴!」

當天夜裡程心失眠了,她輕輕走出房間。已是深夜,她看到門廳的臺階上有一閃一閃的火星,那是弗雷斯在抽菸。他的膝上放著一把「迪傑裡多」.那是澳大利亞一種土著樂器,用挖空的粗樹枝做成,有一米多長。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這兒吹一會兒。「迪傑裡多」發出一種低沉渾厚的嗚嗚聲.不像是音樂,彷彿是大地的鼾聲,每天晚上,程心和aa都是在這種聲音中人睡。

程心走到弗雷斯身邊坐下,她很喜歡同老人在一起,他那種對苦難現實的超然猶如鎮痛劑一般安撫著她那顆破碎的心。老人從不看電視,也不關心地球上正在發生的任何事。每天夜裡,他幾乎不回自己的房間,就坐在這裡靠著門廊的木柱人睡,直到朝陽照到身上時才醒來.甚至在暴雨之夜他都這樣,說這兒比床上睡得舒服。他曾經說.如果有一天政府的那幫雜種來把房子收走,他不會去移民區,在樹叢中搭一個遮雨的小草棚就能過下去。aa說,他這把年紀那樣不行的,他說,祖先行,他就行。早在第四紀冰河期,他的祖先就從亞洲划著獨木舟漂過太平洋來到這裡,那可是四萬年前,希臘呀埃及呀連影子還沒有呢。他說自己在21世紀曾是一名富有的醫生,在墨爾本有自己的診所,威懾紀元甦醒後也一直過著舒適的現代生活,但就在移民開始時,他體內的某種東西復甦了,突然感覺自己其實是大地和叢林中的動物,領悟到生活所需要的東西其實是那麼少,感覺睡在露天就很好,很舒服。

弗雷斯說,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兆頭。

程心看著遠處的移民區,已是深夜,那裡的燈光稀疏了一些,一望無際的簡易房在星光下顯出一種難得的靜謐。程心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移民時代,那是五個世紀前澳大利亞的移民時代【】,那片平房中睡著的,都是粗獷的牛仔和牧馬人,她甚至嗅到了馬糞和牧草的味道。程心把這感覺對弗雷斯說了。

「那時可沒這麼擠,據說一個白人向另一個白人買牧場,只需付一箱威士忌的錢,然後買家在日出時騎快馬跑出去,日落時回來,這一大圈圍住的土地就歸他了。」

程心以前對澳大利亞的印象大多來自於那部與這個國家同名的電影,在電影裡,男女主人公趕著馬群橫穿北澳大利亞壯麗的大陸,不過那不是移民時代,是二戰時期,是距她度過青春的那個時代不遠的過去,放到現在已經是很遠的歷史了——電影中的休·傑克曼和妮可·基德應該都已經逝去兩個多世紀了。程心突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維德在簡房前幹活的樣子,很像那個電影中的男主人公。

想到維德,程心就把一個月前維德對她說的那句話告訴了弗雷斯,她早就想對他說這事,但又怕打擾了他超然的心境。

「我知道這人。」弗雷斯說,「孩子,我肯定地說你應該聽他的,但你又不可能離開澳大利亞,所以不要想這事了。想不可能的事有什麼用?」弗雷斯說的是事實,現在想從澳大利亞出去是很難的。封鎖澳大利亞的不僅有水滴,還有智子招募的地球治安軍的海上力量。從澳大利亞返回各大陸的飛行器和船舶,如果被查出載有移民,會立刻遭到攻擊。同時,隨著移民期限的臨近,願意回去的人很少,澳大利亞雖然艱苦,總比回去送命強。零星的小規模偷渡一直存在,但像程心這種備受矚目的公眾人物是不可能這樣離開的。

然而這些並不是程心所考慮的,無論怎樣,她都不會離開這裡。

弗雷斯似乎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但看到程心在黑暗中沉默著,似乎期待他發表更多的看法.就接著說:「我是一個骨科醫生,你可能知道,斷了的骨頭長好後,癒合的斷裂處長得比原來還粗,這在醫學上叫超量恢復,是說如果人體有機會彌補以前缺少的某些東西.那麼這些東西可能恢復到比不缺少它們的人更多。與人類相比,他們——」他指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