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不盡然。有手握兵權的父親,有控制江湖的兒子,如此,他的擔憂亦算得上是正常之舉。只是,手法多少是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慌亂,日復一日地,他不斷地加派隱於暗處的侍衛調查寧遠。即便後來知道問題的關鍵在於師父,而不是寧遠。他對他的調查卻從未有任何一刻的放鬆。
他的做法,完完全全像是一個喪失了理智的人,倔強而又偏執。
他下令派人調查寧遠的時候,絲毫不像一個君主。他想知道他的處事能力,想知道他的武功,知道他的身世背景。甚至於,他更加的想要知道他的形貌,慶典之時,只是在大殿上匆匆一面,甚為模糊。
沒有人回來勸告他,他的做法是不對的。這些侍衛從來都只有他支配,無人知曉,而且,他們亦是從來只安靜著執行命令,並不多言。他們是黎錦皇朝最隱秘的一股力量,可是,他竟然那麼早就動用了他們。
燭火搖曳下的黎洛軒,終是對自己狠狠的嘲笑起來:「黎洛軒,原來你也不過是個普通人,普通男人!」
有些事明白的晚了,便是錯過。而有些事太早看得清晰,與別人眼裡便不可避免的成了自以為是。那麼,總有些事有些人,可以不早不晚的趕到。
他不知道他是否明白的晚了,只是明瞭了,當時那番著急的根由。
他清楚地記得那晚影衛的報告裡不只有洛水宮的日漸擴大,還有寧遠持了鮮紅請帖去拜訪她。
那鮮紅的請帖上只有四個字:歸,吾娶汝。
甚至於,他細細的向那個侍衛糾結其中的個別細節時,亦才知道,那四個字,寧遠不止寫給她看,更是親口說給她聽。
他甚至不知道他對她是否情真意切,他只是太過明瞭。那樣的話,終其一生,他也無法對她說。
娶。是隻有正妻才有的資格。而他,無論師父是否仍是將軍,因了那份恩情,他也絕不可能廢了清兒。
他在吃醋。
他忽然明白,那時那般,只是因為他在吃醋,知道別的男人對自己心愛的女人說出那樣的話,他會覺得心底酸酸的。可是,他是一國之主,卻又搶不得她。他怕他對待婉兒時,眼裡那份炙熱會傷了清兒。他怕他給不了她一個普通女子該有的幸福。
呵呵,黎洛軒,你終是承認,你愛她,你對她念念不忘了。他嘲笑著自己,記起那日太后對他的嚴厲冷冽:你若娶,她就必須母儀天下。母后一直那麼懂他,一直那麼輕易就可以將他看透。她為他精心選擇的女子是婉兒,他原本執意抗拒,卻是在心底,早已是放不下。母后曾勸慰他,皇兒,做皇上總是孤單寂寞些,婉兒是個好女孩,心思縝密,心地善良。而且你也看得出來她也是真心喜歡你,喜歡你了整整六年。她是個懂得隱忍且識大體的人,皇兒,她很適合你。日後,母后若是不在了,你需要一個可以真正說話的人,可以無所顧忌,可以敞開心扉。皇兒,帝王最需要的並不是無盡的美色,而是有一個人,她可以真正懂你,理解你,肯為你生,為你死,可以在寂靜無人時陪你聊天微笑的人。
母后總是這樣,一面強悍的為他支撐著這個王朝,一面又溫婉的給他講最顯而易見的道理。
他苦澀地笑了笑,看向書桌上那方形的虎符,心下的石頭,終於不再那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