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當大殿上的人們紛紛坐好,喝酒談天的笑聲隱隱傳進黎婉素的耳朵,卻是如蒼蠅一般的嗡亂,再無其他。
一方純棉的白色手絹悄無聲息的被塞入她的掌心,直至汗漬被吸盡,方才被主人輕輕抽回。鈴兒莞爾一笑:「小姐,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她衝她鼓勵的點點頭。鈴兒姐姐對她而言仍是沉穩練達的。黎婉素抿抿嘴,心裡不知覺便蓄起另一份勇敢。
原本,清晨時分,在一切準備妥當準備上轎之前,她便收到了太后伯母的特赦。無非是因她剛剛喪父,著實難過,便可不參加此次慶典的。黎婉素知道,這訊息傳得實在太快,只一夜便進了那幽遠的深宮。太后伯母自是心疼她,她素來便知她的懦弱,知她不苟言笑地隱忍。
只是,她卻絕不可成了黎錦王朝的先例,縱是有天大的理由,她也不可讓阿瑪在死後仍淪為別人的笑柄。哪怕她的堅強不止會擊穿別人的諷笑,還會一同傷到她自己,她也都會笑著說無所謂。阿瑪一生磊落,處世淡泊,又怎可因她的柔弱而在生後背負別人的嘲笑。不可,絕不可。
終於,輪到她上場。最後一個上場。她知道,她仍是那一個特例。阿瑪原是先皇唯一的弟弟,卻是隻封了貝勒,這其中的利害,不必言明,也是誰都明瞭的。
最先上場的自是一品二品官員的小姐,或雍容華貴,或美豔大方。其次便是三品官員的千金了,為了便於識別,大都小家碧玉的打扮。她們大多彈琴,偶有人即興作詩,也都贏得了滿堂喝彩。
黎婉素坐在末尾處,沒有人注意她。偶有官家小姐少爺瞥過,也至多認為是宮內面目醜陋的宮女,才戴了面紗隱於角落裡。
「最後一位,黎貝勒千金黎婉素。」有尖細響亮的聲音打斷她的沉思。起身前,鈴兒姐姐拍她的手,便隱於身後。
黎婉素緩步走至大殿中央,將手放置腰前盈盈下拜。
「臣女黎婉素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她的聲音清脆,溫婉,平直,沒有預想中的顫抖,隱於拐角處意欲離開的鈴兒和林然不約而同的舒了一口氣。
「平身。」許久,才有隱約熟悉的聲音傳來。黎婉素站起,卻並未抬頭。這是她在夢裡無數次出現過的情景,他們相遇,她聽到他的聲音,然後抬頭放肆的註釋著他的眼。四目相對,然後美妙安好,一切都靜止。可是,這卻不是夢,是現實。她沒有與他對視的資格,而且他們相距甚遠,抬頭也只依稀分辨五官和輪廓。況且,她不敢,他的聲音響起那一刻她的心跳便斷了一拍,她怕她會沉淪,繼而亂了所有方寸。
她輕輕舞起來。
是同昨夜一樣,一樣的清韻錯彎,一樣的旋身明眸流轉。只是,這一襲的紫色流紈裙,並未牽扯太多豔麗或奢華,只是輕輕淺淺的紫蝶。清純,仍懾人心魄。
所有人噤聲。忘記飲酒,忘記阿諛的笑,忘記口中未及吞嚥的食物。萬物復甦,猶如初生,或者,滅亡之前的那般寂靜。這戴面紗的貝勒千金,眉清目淡,安靜幽黑的瞳孔沒有熾熱,沒有嬌嫩,沒有在面對聖上時欲拒還迎的燃燒。果真同她父親一般,是個心境寡淡的女子,也只有此,才跳得出如此超然脫俗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