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沒入石刻之中,酆都大帝像的石瞳徹底變成紅色,那紅色從眼角處開始往外蔓延,慢慢地爬滿整座雕像的輪廓,像是鮮血染紅了巨大的山壁。
羅酆山下的惡鬼將枯瘦的手臂伸出石刻之外,痛苦地掙扎著,嚎叫著:「鬼王——鬼王——」
「救救我們——」
商闕漠然看著那些惡鬼:「你們咎由自取。」
他將喻爭渡護在身後,雙目化作深深的,看不見底的虛無,掌心之上,託著那方黑色的羅酆山鬼王法印。
喻爭渡站在他身後,他看不到雙方的力量對峙,只能感覺到似乎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蕩向巨大的酆都大帝像。
山壁為之顫動,然後,鬼帝石刻慢慢張開口,發出嗡嗡的聲響:「商闕,你回來了?」
「嗯。」商闕抬頭,與石刻低垂的眼眸對視,「你也回來了。」
石刻緩慢地搖了搖頭:「這樣不好,羅酆山只能有一個主人。」
商闕面無表情:「羅酆山已經沉入地下了。」
石刻突然發出奇怪的笑聲:「難道,你不想救回酆都鬼城裡的城民嗎?」
紅色的石瞳帶著憐憫:「他們可是因為你而沉入地下的。」
商闕沒有說話。
石刻:「商闕,一千年了,我從未放棄過,我想救回他們,但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或許,你可以幫我?」
商闕還是沒有說話,喻爭渡先忍不住了:「你忽悠誰呢?一下說羅酆山只能有一個主人,一下讓他幫你做什麼?救回酆都鬼城?那救回來以後,誰來做這個主人?」
石刻的話被打斷,動作微微一頓,石瞳輕輕轉動,看向喻爭渡,語氣有些許不悅:「你是誰?」
「我男朋友。」商闕終於開了口。
「男朋友?」石刻似乎有些不解。
商闕索性親了一下喻爭渡的額頭。
石刻輕咳了一聲:「……斷袖啊。」
「以前那麼多仙女和妖女與你示好,你都半點不心動,我還以為羅酆山之子生來斷情絕愛呢,沒想到……」
商闕低聲和喻爭渡炫耀:「你聽吧,我沒騙你,我以前真的很受歡迎的。」
喻爭渡熟練地捧場:「我可真是太榮幸了。」
石刻似乎只是隨便敘一下舊,很快又把話題繞了回來:「商闕,你想好了嗎?我知道你一定也很想將酆都鬼城重新召回人間,但沒有我,你一樣做不到……」
他的聲音幽幽,有著無限的誘惑力。
但商闕拒絕得毫不猶豫:「不,我聽我男朋友的。」
法印在半空中投下巨大的虛影,羅酆山之力如山呼海嘯一般蕩向石刻,巨大的酆都大帝像通體血紅,化作幽冥大海,石刻上的惡鬼掙扎怒號,慢慢地沉淪融化在血海之中。
磷磷鬼火一盞一盞熄滅,洞窟陷入無邊的黑暗中,唯有大帝石刻的血海在黑暗中泛著紅光,向四周圍蔓延開去,壁上囚禁的陰魂驚慌而痛苦地掙扎,卻無法掙脫山壁的束縛。
「商闕,你我終究是不能共存啊。」
巨大的山洞開始搖晃、震動,幾乎讓喻爭渡站不住,幸好有商闕緊緊抓住他。
商闕低聲與他說道:「不要怕,有我在。」
喻爭渡抱著他,鎮定道:「不怕。」
商闕:「你要不要試試真正的鬼王法印的力量?」
喻爭渡:「嗯?」
商闕一手攬在他的腰上,另一隻手覆蓋在他的手上,握著他的手舉起來,教他舒拳為掌,然後將自己的力量渡在他的手上,蓄力震出。
虛空之中,鬼王法印化作一柄黑色長劍,飛向半空,裹挾著翻山倒海的力量,刺向血色的幽冥鬼海。
長劍刺破鬼帝的屏障,直直地沒入石像的眉心。
「商闕,我們終將一戰。」
酆都大帝像發出一聲沉沉的嘆息,幽冥鬼海的怒號戛然而止,石刻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然後從眼睛開始,像蜘蛛網一般慢慢地向四周裂開,一片一片地剝落,碎石塊不斷往地下掉落。
穹頂搖晃,四周的山壁也跟著裂開,無數的陰魂從山壁上湧了出來,嚎叫著奔出山洞。
喻爭渡怔怔地看著不斷震顫坍塌的洞府,疑惑問道:「這是……解決了嗎?」
「沒有。」商闕淡淡說道,「這裡只是鬼帝的一縷神識,真正的他,在某個地方覺醒了。」
喻爭渡轉頭看他。
商闕也同時側過頭來,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這裡要塌了,我們先出去……不要擔心。」
喻爭渡點點頭,兩人隨著四周驚慌失措的陰魂浪潮慢悠悠地走出洞窟。
外面還在下雨,蔫了好幾天的樹葉已經慢慢地舒展開來了,就是地下十分泥濘。
他們身後,山洞所在的那座山劇烈地搖晃著,一點一點往下塌陷,好不容易逃出來的陰魂們驚恐地伏倒在地,朝著商闕跪拜:「鬼王救命,請鬼王救命。」
商闕伸出手,往前虛虛一點,羅酆山之力盪開,無數鬼魂齊齊閉目,化作光點,飛往司嶺投胎點。
大地震顫得更加厲害。
「山要崩了,我們也走吧。」商闕攬緊喻爭渡的腰,正要施法,忽然頭上傳來「嗒嗒嗒嗒」的機翼旋轉聲。
他們投頭望去,就見一架直升機飛在頭上,一個特殊部門的隊員開啟機門,扔了一道繩梯下來,大聲喊道:「喻總,商總,快上來。」
商闕轉頭看喻爭渡,喻爭渡搓搓手:「那就上去吧。」
兩人默默地從繩梯爬上直升機,飛行員衝他們比了個拇指:「繫好安全帶,坐穩了。」
直升機升向高空,底下傳來「轟隆」的巨響,機上的人透過機窗往下看去,正好看到那座巨大的、高聳的山峰整座陷落,夷為平地。
工作人員驚慌失色:「這、這……不會是地震了吧?」
「不是。」喻爭渡連忙安撫他,「那座山裡面是空的,因為土裡的東西爬了出來,支撐不住就塌了。」
「山是空的?」工作人員吃了一驚,「怎麼會是空的。」
喻爭渡肅容道:「這裡原來是一個邪教場所。」
直升機在暴雨中飛回城鎮,將司嶺的山嶺拋在身後,青山還在不斷地坍塌,一如這裡的信仰。
「嗒嗒嗒嗒」的機翼旋轉聲中,商闕認真問喻爭渡:「你昨晚怎麼還偷偷燙頭了?」
喻爭渡:「……」
經過商闕的解釋,喻爭渡才徹底明白了在司嶺發生的事情。
原來早在五十年前天地崩陷之前,北陰酆都大帝已經預見了這一切,提前將秦廣王蔣遣往人間,準備在人間重組地府。
但他們都沒有料到,因為天地靈氣消散,混沌境結界鬆動,當初被三界聯手封印的羅酆山鬼王商闕也得以重返人間,並先他們一步接管了六道輪迴。
酆都大帝的神識投在凡人身上託生,尚未覺醒,而蔣的力量不足以對抗商闕,只能蟄伏。
蔣趁著商闕剛剛重返人間,六道混亂之時,先一步選中了靈氣充沛的絕佳養屍地司嶺,放出他手中的羅酆山惡鬼,在司嶺造成人面瘡的恐慌,並讓司嶺的人相信這是他們前世的罪孽,只有一代又一代虔誠地供奉酆都大帝,才能擺脫惡鬼附身,通過這樣的手段,他牢牢控制住了司嶺的信仰,併成功養出了一隻稀世旱魃和漫山的枯骨殭屍。
隨著社會發展,蔣也慢慢學會了上網,不過網路對於他的意義,是得以更廣泛、隱秘地進行尋找死替、靈魂獻祭等犯罪活動。
只不過,沒有系統學習過現代科學知識的蔣沒有想到,最終成也網路,敗也網路,他能夠通過網路輕而易舉地煽動人的陰暗面,也有人輕而易舉地用技術截斷了他的計劃。
明沛然很快將司嶺的問題整理成報告提交上去,上級部門成立了專組下來調查,果然在司嶺各戶家中搜出大量偽裝成綜藝娛樂節目的邪教光碟。
相關部門對此極為重視,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當地開展思想再教育,尤其加強落實義務教育,剷除當地的邪教根源。
人面瘡的事情也被獲知,不過羅酆山的惡鬼被蔣一起獻祭給了轉生的酆都大帝,司嶺人身上的人面瘡變成了普通的肉瘤,因為影響重大,加上關係到整個司嶺未來的發展,這個秘密最終被壓了下來,不過上面專門組織了一支醫學專家隊伍進駐司嶺,為當地人民進行人面瘡的手術治療。
專家經過診斷之後,將司嶺的人面瘡問題判斷為醫學上一種叫「寄生胎」的現象,所謂的寄生胎又叫「遺漏寄生症」,是孿生雙胎在母體孕育中由於大小不一,且小的發育不良,從而被包入另一個胎兒體內所產生的現象,而司嶺或許是因為基因與水土的問題,加上沒有及時治療,導致寄生胎在當地成了普遍現象。
被惡鬼控制了五十年之久的司嶺人民自然沒有那麼容易接受新的教育,一開始抗拒的人數極多,但隨著部分人接受手術,切除了人面瘡之後也沒有再復發,並過上了正常的生活,漸漸的其他人也開始動搖,諮詢相關手術的人越來越多。
邪教與惡鬼的陰霾沒有那麼容易散去,但隨著寄生胎現象在司嶺消失,基礎教育的普及和提高,資本進入,經濟發展,這個地區也將漸漸走出原來的陰影。
同樣的,羅豐也從別處調派了新的員工隊伍接手司嶺投胎點的工作,重新核對登記司嶺的陰魂數量,並同樣在當地的陰魂當中開展思想教育,推廣人生規劃app和酆都論壇等的使用,讓司嶺的陰魂儘快融入新時代的陰間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