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咬牙,利仲祈加快了腳步,即使一步一步都是折磨。
丁語恬端著咖啡出來時,只剩下蔣伯鈞獨坐在黑暗中。
「咦?只剩下你?」雖然嘴裡問著,但她沒有詫異的神色,好像早就知道利仲祈已經走了似的。
蔣伯鈞的雙眸在黑暗中閃了閃。「你知道他走了?」
「嗯?」
「你只端了一杯咖啡出來。」他的觀察力實在敏銳,「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打算回頭去端另一杯呀。」
蔣伯鈞緊盯著神色自若的她。表面上與他在公私兩方面都越來越接近,但實際上,只有他們彼此知道,丁語恬還是很謹慎地保持著距離。
「你在茶水間,是不是聽得見我們講話?」蔣伯鈞繼續追問。
「你們在講話嗎?我以為你們感情不好,能不交談就儘量不交談呢。」她沒有回答,反而是丟出了問題回敬他。
這個丁秘書,可不像外表看來的這麼溫馴好說話。蔣伯鈞這還是第一次對女人產生沒把握的心態。習慣掌控全域性、掠奪一切的他,極度討厭這種感覺。
一開始只是想搶來看看,享受利仲祈的挫敗感;但是現在,蔣伯鈞真正對丁語恬有興趣了,他想要征服她。
「語恬,今天晚上,要不要到我那邊……」
「啊,你的手機。」丁語恬微笑著打斷他的話,指指他胸口口袋中,正在發出輕微聲響的位置。「應該是來約你吃消夜的,不趕快接嗎?」
語氣那麼輕快,表情也很正常,完全看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在這種狀況下,女人不是多少該有點吃醋嗎?
蔣伯鈞按著胸口,語氣非常真摯,簡直可說是深情款款地保證著,「如果你陪我回家,我保證,以後都不會有這些電話了。」
丁語恬笑得更甜,眼兒彎彎,「快別這麼說,我擔當不起啊,蔣先生。」
「我是認真的……」
「電話又在響喔。」她還是笑咪咪地打斷他。「我把咖啡拿回去了,保證不偷聽,您請接電話吧。啊,我會自己回去,不用管我。晚安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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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的機場外,人來人往。
陽光下,大小車輛來了又走,大包小包行李在四面八方出現,相形之下,兩手空空的利仲祈簡直是個異類。
從小到大,他對機場都有種特殊的、複雜的感情。每次來到這裡,都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覺得輕鬆。
難過的是,又要離開家,一個人孤孤單單踏上旅程:輕鬆的,則也是離開家——因為他而處境困難的外祖父母,顯然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的雙親,一直不斷以各種方式傷害他的哥哥,一個完全陌生的妹妹——他在哪裡都不能融入,還是回到自己一個人的世界,會自在許多。
然而,今天的他,腳上卻像是綁了鉛塊,怎樣都輕鬆不起來。
就這樣走了嗎?再度認輸離開?他不斷說服自己,這樣是最好的,對大家都好,每個人的生活都可以迴歸平靜……那麼他呢?對他好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會覺得如此難受,連呼吸都困難?
他嚐到了世界上最甜蜜的滋味,卻又要硬生生割捨。丁語恬的倩影在他腦海不斷浮現,她的微笑,她的眼淚,開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平常端莊婉約的模樣,在他懷裡嬌羞又嫵媚的模樣……
別再想了,對健康有害。利仲祈甩甩頭,走進了冷氣強勁的機場大廳。
航空公司已經開櫃,準備check-in的旅客在櫃檯前聚集,還有旅行或遊學團的年輕人、學生,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著。
遠遠的,越過一群又一群的遊客,他一眼就看到那個亭亭的倩影。
利仲祈的心臟彷佛停了,他連呼吸都不敢,整個人呆住。
一身淺藍套裝的丁語恬,雖然穿著高跟鞋,腳步卻很穩,穿過人群,筆直地對著他走過來。雪白的小臉被墨鏡遮去大部分,優美的唇微微彎起,彷彿在微笑。終於,她走到了石像一般的利仲祈面前。
「你……為什麼……在這裡?」
她仰臉看他。從墨鏡的倒影,利仲祈看見自己的臉,有著無法形容的表情。
「我,」清脆的嗓音響起,毫不客氣地說:「我只是有一個問題。」
「問題?」
「對,問題。請不要敷衍我,也不用給我太多解釋跟藉口。只要你回答一個問題。」她伸手拿掉了墨鏡,令他著迷的明媚雙眸定定望著他。「請問你,真的想就這樣走了?」
利仲祈望著她,一時之間,居然想不出任何字句來回答。
廣播的女聲迴盪在大廳中,身旁的笑語交談像泡泡一樣冒出來,他站在那兒,卻覺得孤單到極點。
他從來不想走、從來不想離開。他也想要有溫暖和樂的家庭,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人在等他。他想要有個真正永遠屬於他的角落,就算小小的也好。
他想要她。
有力的大手閃電般採出,扣住眼前人兒的纖細手腕。
「跟我走。」他不管了,在這一刻,什麼都比不上她重要。受傷也好,被蔣仲祈追殺到天涯海角也罷,他就是不想放開了。
「你說什麼?」
「跟我走,跟我去美國。」他說,鋼鐵般的鉗制更緊了,聲音也大了,「我知道你想出國進修,對吧?我會安排一切,你只要跟我走。」
丁語恬睜大了眼,好像看著外星人一樣瞪他。
身旁有準備出國遊學的小女生很好奇地在偷聽:這個很帥很有型的男人,緊緊抓住面前俏麗的小姐,像怕她下一秒鐘就消失一樣,又講這麼感人的話……誰不會盯著看啊?
「他們在拍偶像劇嗎?」看得傻了的小女生喃喃問。
「機場本來就是最浪漫的地方。」她的同學眼睛裡也充滿了夢幻,「我看過的小說裡面,男女主角在機場見面時,一定都是最感人的場景喔!」
「真的好浪漫喔……」
丁語恬啼笑皆非地看了兩個小女生一眼。青春可愛的小朋友被看得不好意思,低頭裝沒事,稍稍往旁邊移動了一下,意思意思,不過耳朵還是豎得尖尖的,全神貫注想偷聽。
可惜,現實沒那麼浪漫。下一瞬間,丁語恬已經掙脫利仲祈的掌握。
「那不是答案。我的問題是,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一走了之?」她揚起眉,「打算像以前一樣當悲劇英雄放逐自己,不想反擊,也不想多說?」
利仲祈困難地回答著,「這樣對大家比較好……外公的身體……」
「我呢?你又把我當什麼?」精緻的臉蛋上沒有任何血色,她的眼眸深黑得像是無底的湖泊,就這樣望著他,彷彿要看進他靈魂的深處。
他還是說不出話。千言萬語,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簡化成最真誠的三個字,「跟我走……」
丁語恬搖頭。她像是放棄了,不再直視他。
「我不會逃避,那不是我的個性。」她靜靜說,「再見。」
說完,她戴上了墨鏡。漂亮的眼眸又被遮住了,她變成美麗的陌生人。
轉身,她真的走了。背影窈窕而動人,腳步依然筆直穩定,穿過人群,穿過自動門,走進燦爛的陽光下,沒有回頭。
「怎麼辦?她走掉了啦!」旁邊偷聽的小女生急得要命。
「不用怕,他一定會追上去,不然就是女生會回頭,或是站在外面等他。日劇都是這樣演的。」同學安慰著。
「可是……可是她真的走掉了啊!」小女生質疑,「萬一沒追上、萬一她走到外面就發生意外、萬一他去搭飛機結果墜機……那不就永遠見不到面了?」
「對喔,我好像也有看過這種演法。」同學也緊張起來,「那怎麼辦?」
對啊,那怎麼辦?
在身旁吱吱喳喳如麻雀的雜音中,利仲祈突然醒了。
天哪,他在做什麼?為什麼老毛病沒改,又開始逃避?丁語恬不是遙控車,不是不愛他的父母,不是病重辭世的外祖母,不是毫無起色的公司……她不是任何他無法改變、必須割捨跟接受的結果。為什麼要放棄?
就算蔣伯鈞要搶,那又怎麼樣?他不是當年無還手能力的小孩了。今日,他絕對能正面迎戰!
大夢初醒,他立刻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一面大步往大門走。
「看吧看吧,手機拿出來了!一定是要打給她!」小女生突然興奮起來,猛拍她同學,要她看,「還有,你看!真的追上去了!」
「加油!加油!」
他回頭,對兩個古道熱腸的小啦啦隊露出感激的微笑,看得小女生突然呆陣。
「好帥……」
「真的帥……」
利仲祈根本沒聽到讚歎聲,他已經開始對著接通的手機講話,迅速而果斷。
「胡特助?你們副座在開會嗎?嗯,是急事找他。謝謝。」
片刻後,一個熟悉的、很有魅力的男聲來接聽之際,利仲祈腳步不停,一面急促地說:「喂,學長,我是利仲祈,我今天……不,我暫時不會回美國了。」
「嗯,我想也是。」對方笑笑,非常瞭解的樣子,「我老婆之前就預測過,說你不可能這麼早回來;結果,還真的被她說中。你害我輸給我老婆一千塊。」
「臺幣還是美金?我幫你出。」利仲祈急急說,已經在東張西望,尋找著那個熟悉的窈窕背影,「學長,那我們之前談的事……」
「放心,我已經著手去辦了,等你回來可以詳談……」說著,手機裡傳來溫和的笑聲,「好吧,你暫時不會回來。我就好人做到底,專程回臺灣一趟吧。」
利仲祈忍不住露出微笑,「學長,你是想乘機陪老婆回臺度假吧?」
他的學長沒否認,只是笑。
「謝謝。」利仲祈衷心地說。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學長,卻比親哥哥還照顧他,怎可能不心存深深的感謝?
「錢能解決的,都是小問題。」他的學長笑著說,「何況你已經幫公司賺了夠多錢,就不用客氣這種小事了。」
雖然不到最後關頭,他實在不想走這步棋,但看著丁語恬一步步走出他的生命,他不得不承認,之前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他一定要追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