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熄燈情人 舒格 第2頁,共2頁

只不過……丁語恬只同情了幾秒鐘,立刻就清醒了。

「如果你說得都對,那這一切只是上一輩甚至上上一輩的事情,利仲祈自己也是個孩子,為什麼要……」

「你根本不懂!」蔣叔苓猛然站起來,激動地打斷了丁語恬,「你當然選擇相信利仲祈講的鬼話!無論如何,他都是得到最多的人,有什麼權利批評、指責我們?」

丁語恬不講話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頭,忍耐著。

利仲祈什麼都沒批評或指責,相反地,他一個字也沒說。

「我本來以為你有點腦袋,現在證明我是錯了。我大哥說得對,利仲祈不可能放過你這樣的女人;果然,我還是慢了一步。」蔣叔苓由上而下,睥睨地望著她,「反正本來也只是打算從你那邊打探訊息的,現在,你也沒有利用價值了。」

拳頭握得更緊,丁語恬輕輕地、緩緩地問:「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是有目的在接近我?不是碰巧去看同一場秀、坐在一起?」

那場服裝秀,那熱絡的攀談,投緣的感覺……都是假的?

蔣叔苓畢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這些小小的心機被說破,她臉紅了紅,咬住唇,沒有回答。

那就是預設了。丁語恬的心一直沉下去。

「我本來真的以為你可以跟我們變成同一邊的……」過了一會兒,蔣叔苓才喃喃開口,跟著猛然搖搖頭,「太晚了,你已經被利家的人拉過去了。早在你一直不肯離開公司時,我就該看清楚這一點。」

「利家……不就是你母親的孃家嗎?你為什麼要說得好像是仇人一樣?」

蔣叔苓看著她,目光流露出難叢百說的複雜情緒。「他們早就斷絕關係了。」

回答得很平靜。說完,蔣叔苓轉身就走。

留下丁語恬一個人,獨自坐在空調舒適、裝潢華麗優雅的餐廳裡,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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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利仲祈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臥室的燈還亮著,走進去一看,丁語恬窩在床上看書。及肩的發披在肩上,她抬頭望來,素淨的臉蛋有點睡意了,更是柔美可人。

她揉揉眼睛,看了一下鍾,「這麼晚?吃過晚飯沒有?」

利仲祈沒說話,和衣倒在她身旁,重重吐出一口氣。不管再累再辛苦,煩心的事情再多,只要回到她身邊,就像是整個人都散掉了一樣,只想賴著她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想管了。

她忍不住伸手,讓手指從他的發中穿過,像是安撫一隻疲倦的獅子。獅子舒服地低低咕噥幾聲,表達感謝。

「很累?把衣服脫掉,睡覺吧。不管什麼事情,都等明天再煩。」她輕輕說著,繼續順著他的發。

趴著的獅子轉頭,張開一隻眼,眯著望她。這小姐今天特別溫柔,跟最近以來的母老虎形象有所牴觸,嗯,有鬼。

「今天有發生什麼事嗎?」他懷疑地問。

丁語恬考慮了一下,素手游移到他瘦削臉頰,輕撫著,一面說:「我跟叔苓碰面,談了一下你們之間的事情。聽起來……」

有人不高興了,他要把頭轉開,但丁語恬不準。她彎腰捧住他的臉,杏眼對上一雙不悅的俊眸,「你為什麼一直逃避呢?我也想聽你這一邊的說法啊!」

「我已經告訴過你,沒什麼好說的,就是這樣!」

「你知道明明不是。你家真的因為外公外婆的偏心,導致分裂,你母親跟你外公外婆斷絕關係?這會不會太誇張了?實在令人很難相信,因為董事長他們不像這樣的人呀……」

磨牙聲傳來,有人咬牙切齒中。「隨便你信不信!」

她為什麼愛到一個這麼固執、麻煩、古怪、難溝通的男人?!一再拒絕她的關心、不肯讓她接近,不肯敞開心胸?

以前剛認識時,他這個樣子就算了,但現在兩人的關係早已不同,還要來這一套,就令丁語恬無法忍耐。

「利仲祈,你要鬧脾氣到什麼時候?」她還是捧著他的臉,不讓他逃避,雙目緊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是不面對,事情就不存在;不是不去醫院,夫人就不會死。逃避不是辦法,你又不能逃避一輩子!」

是,他的內心還住著一個別扭的小男孩。從小就被決定了與兄長、妹妹不同的命運,之後發生的一切,他都沒有能力扭轉或改變。

她心疼他。真的,她想知道更多,想幫上忙,想讓他總是緊鎖的眉頭能放鬆,想更貼近他,不只是身體而已……

「你要知道我的說法?好,那你給我仔細聽好!」

利仲祈被刺傷了,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坐了起來,跟她面對面,瘦削俊臉上全是山雨欲來的陰霾。

「是,我是從母姓,利家唯一的第三代。外公外婆寵到極點,別人沒有的,我統統都有!東西被蔣伯鈞打爛了,沒關係,馬上買新的送過來;就算跟他打架,我爸媽也根本不敢罵我,因為外公外婆會心疼,會有意見;被送到國外讀書之後,我抽菸、喝酒、飆車、打架、狂花錢……什麼壞事都試過,我爸媽還是根本不管我,他們已經放棄了!」

那個小男孩的形象越來越清楚。他一直在以他的方式反抗著,卻從來沒辦法改變什麼。

利仲祈冷笑,繼續說下去,「你大概覺得這是有錢人閒著沒事,茶壺裡的風暴吧?不過抱歉,你錯了。我外公的公司只是中小規模,我父親則創業沒多久,他們之間一直有金錢上的往來。外公因為不願意把我名下的教育基金借給我爸週轉,跟我父母有過爭執。我媽多次去跟外公外婆吵,吵到後來甚至斷絕了關係,從此,蔣家的人恨我入骨。如何,你高興了嗎?」

怎麼可能高興?她望著他,憤怒、難受、暴躁的他,心更疼了。

想要伸手碰觸他,手腕卻被扣住;他抓得那麼緊,丁語恬知道,等一下放開之後,一定會有一圈紅腫。

「你也見過蔣伯鈞了。那個人是非常聰明的,他在短短幾年內就把我爸公司的頹勢挽救回來,自己也成功坐上了副總裁的位置;現在,他的目標轉向晉紡,他想把晉紡併吞掉。沒有為什麼,只是報仇而已。而董事長要我回來,只是要我把晉紡結束掉,確保資產轉移到我名下,以免落到蔣家手中;這我從來沒有同意過。我一點都不關心、不想要!結果,還是硬被叫回來面對這一切!為、什、麼?」

她緩緩搖頭。眼眶熱熱的,一直努力忍著,用力咬住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不過,他還是注意到了她的眼眶泛紅。

「哭什麼?晉紡還沒關門,我也還沒輸,你就這麼確定蔣伯鈞會成功?」他冷冷問。

「不,不是。我只是覺得……你……你……好可憐……」

真的很辛苦啊。他的話裡面,簡化了多少情緒和怨恨,她連想都不敢想。身為一箇中產階級家庭的獨生女,丁語恬從來沒有體驗過兄弟姊妹相處、甚至產生摩擦爭執的狀況;原來手足之間未必相親相愛,父母與子女也不一定感情深厚。

她沒想到的,還有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所可能造成的後果。她的心疼與憐惜,好像是一根尖銳的針,狠狠刺傷了利仲祈。他甩開了丁語恬的手,跳下床,怒目相視。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的語氣好冷,看著她的目光好陌生。

「沒有……不是……」她跪坐起來,慌得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了。面前望著她的,不是她熱情蠻橫的情人,而是一個好冷好遠的陌生人。

「沒有嗎?」利仲祈嘴角微彎,是個嘲諷的弧度,「你敢說從來沒這樣想過?剛剛是誰說的,覺得我在鬧脾氣、不肯面對、只會逃避,是誰覺得我很可憐?」

「那、那是……」

是在吵架啊!吵架的時候,誰能說出好話來?丁語恬明媚的眼中充滿眼淚,咬住唇,楚楚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疼。

「對不起……」她不跟他吵了。嗓音軟軟的,委委屈屈的,讓利仲祈的心好像被扯出胸口一樣。

他不要她哭,他只准她在激情中因承受不住太多疼愛而落淚,不要她為了其他原因哭泣。

他不要她捲入這醜惡無聊的一切,捲入某人故意扇動的風暴中。

要怎樣保護她?保護這個外表永遠優雅端莊,內在卻像熱情小貓,單純而柔軟的人兒?利仲祈粗魯地以手爬梳過亂亂的發,整個人更顯頹廢、無助。

「不要再哭了。」他煩躁地說,「再哭,我就要走了。」

「我不哭。」她抹去眼淚,卻是抹不乾淨,新的又滾落,「我真的不哭了,你不要生氣,我以後不問了。」

她的小手無助地探出,想要拉他。若在平常,利仲祈會順勢把她扯進懷裡,好好疼惜親吻,品嚐她柔軟而帶著眼淚苦澀的甜唇,低聲責備或取笑,總之,不惜代價,就是要把小姐哄得破涕為笑為止。

但此刻,望著她的小手,利仲祈卻猶豫了。最近一直壓在心上的沉重負擔,又再度湧上心頭,喧騰不去。

所有美好的東西,都不可能屬於他,不是消失不見,就是被蔣伯鈞故意搶走、破壞、丟棄。

所以……

「我還是走吧,我們都冷靜一下。」他硬著心腸,把溫柔撫慰他的小手輕輕撥開。她先是呆了幾秒,隨後捂住了自己的嘴。

利仲祈不能再看了。他轉身就走,完全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成了柱子,釘在當場,再也動彈不得。

「等一下!等等!」丁語恬也跟著下床追出去,踉蹌之中,險些摔倒。

跌跌撞撞奔到客廳,利仲祈已經走了。她衝到門外,只來得及看見電梯門關上。

扶著冰冷的鐵門,她把熾熱的臉蛋偎在上面,卻毫無感覺。

他像是把她的心硬生生扯出來,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