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不困難,丁語恬對他的耐性,一直非常有限。
「利先生,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回去聽您的電話錄音,所有的解答都在裡面。不過我當然不介意再提醒您一次,晚上七點請準時到松濤別館,恭候大駕。」她已經想掛電話了,「如果沒問題的話……」
「我……想知道你也會去嗎?」
對方呆了呆,反問:「為什麼這樣問?」
「如果你會去,那我會考慮要穿厚一點的外套,免得飯還沒吃完,我已經被你的唇槍舌劍給刺成重傷。」他故意說著,很愉悅的聽到丁語恬倒抽一口冷氣。
「如果我的態度讓您不悅,那真是抱歉,我會更小心的。」丁語恬確實有一套,雖然在那頭可能已經氣到臉紅,但透過電話傳過來的,依然是制式而平板的回答,「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掛了,免得說多了又讓您忙著找外套。再見。」
利仲祈拿著對方已收線的電話,忍不住一手扶額笑了出來;笑聲有些生澀,好像不太習慣大笑似的。
真的不習慣。自小到大,他一直不是個會放聲大笑的人,頂多扯扯嘴角算是微笑,畢竟他沒有遇過太多讓他打心底高興的事情。
開心的感受,竟如此稀奇,所以利仲祈真的不習慣。
眯著眼,他望向窗外豔陽高照的天空。市區並沒有藍天白雲,只有在林立的水泥叢林間,勉強看到一方灰藍。
他曾經發過誓不再回來的。這個城市充滿了不愉快的回憶,何必再增加?
但他現在還是在這裡了,而且,等待著另一個不愉快的記憶即將加入行列。利夫人的病情自發現以來,一直都是急速下坡,沒有好轉過,加上老人家體力也不好,完全不堪病魔的摧殘。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優雅慈藹的長輩,一寸寸消瘦憔悴下去。
粗魯地以手指爬梳過已經很亂的發,利仲祈煩躁地嘆了一口氣。他的五宮輪廓並不是粗獷豪放的型別,反而偏瘦削俊秀,好好整理打點的話,絕對是個斯文貴公子,可惜他從來不屑注意這些,所以,長髮幾乎完全蓋住他的沉鬱眉眼,冒出的胡碴讓下巴有些陰影,猛然一看,簡直陰沉到嚇人。
嚇人就嚇人,他一點也不介意。最好讓閒雜人等都嚇得退避三舍,不要來煩他。
真是夠了!為什麼不能讓他一個人安安靜靜,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利仲祈瞥了一眼時鐘,想起剛剛了語恬提醒的晚餐之約……他的神色更陰沉了。
*********
傍晚,醫院病房裡,病人正在小憩,安安靜靜。
而如果那個討厭鬼不在的話,氣氛會更祥和。丁語恬不悅地想著。
她低頭整理打點著夫人的換洗衣服,裝作在忙的樣子;其實,也是為了逃避跟利仲祈正面相對、甚至交談的任何可能性。
她一直是個得體而大方的女子,永遠善體人意、令人如沐春風:而今,頭一遭被說成唇槍舌劍的虎姑婆?!始作俑者,就是在角落椅子上大刺刺蹺著二郎腿,翻閱著雜誌的利仲祈!
是,他是董事長家的人,但那又怎麼樣?如果不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她連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更遑論寒暄、問好了。
所以在董事長或夫人面前,丁語恬與他保持著客套的互動,但像此刻,董事長不在,夫人則是在睡覺,那她就根本不用開口,做自己的事就好。
一個小時過去了,她已經把病房裡能整理的都整理過,能洗的都洗好,把看護該做的都搶來做完了,連抽屜裡的棉花棒都排得整整齊齊之後,兩人還是半個字都沒交談,連視線都沒有對上,氣氛冷到不行。
丁語恬很想離開,但就這樣回去的話,她總是不太放心。每天例行的公事,就是下班繞過來看看,跟夫人說說話,陪她吃晚餐,然後才能安心回去啊!
討厭的利仲祈,幹嘛像個雕像一樣杵在那兒?超礙眼!他為什麼不走?那本雜誌到底有什麼好看,從頭到尾細細閱讀,到底是在看什麼?
「語恬。」夫人醒了,略微沙啞的虛弱嗓音輕喚她。
丁語恬立刻忘了心中不快,過去床前,剛好接過夫人伸出來的手,輕輕握住。這一握,她心頭又是一驚。
已經瘦弱到這個程度了,生命就在掌中緩緩流逝,怎能叫人不心驚?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今天上班累了?」夫人溫柔問著。
丁語恬強打起精神。再怎麼難受,也不能在夫人面前表現出來。她微笑回答:「沒事沒事。夫人想吃什麼嗎?我今天帶了皮蛋瘦肉粥,好香呢,先吃一點奸不好?」
「你這孩於就是貼心。」夫人微微嘆了一口氣,隨即看到了坐在遠處的閒人,眼睛一亮,「啊,仲祈也在?難為你們兩個乖孩子,一天到晚跑醫院,為了來看我這個老人,連出去走走、約會的時間都被霸佔了,真是浪費喲……」
丁語恬聽著聽著,忍不住微微皺眉,秀氣如畫的眉眼問,盡是不以為然。
顯然利仲祈也不愛這樣明顯的撮合,他粗魯地打斷夫人的話,「你還是先吃晚餐吧,別講這些無聊事了,浪費體力!」
丁語恬眉皺得更緊。雖然不愛聽,但她也不愛看到利仲祈如此對待長者,尤其是個已經病重的長輩。
「夫人的晚餐我會張羅,您有事的話,大可不必待著,儘管先走,沒有關係。」她的一張芙蓉臉板起來,可是挺有威嚴的。淡淡說著,語氣帶著不可忽視的權威。
利仲祈被這樣一搶白,倒是沒有生氣,他只是故意望了一眼隨手丟在椅子上的破舊皮外套,目光帶著戲嘻。
丁語恬立刻領悟到,他又在取笑她了。是,她是唇槍舌劍,但也只針對他!想穿上外套抵禦攻擊的話,請便!她忿忿地橫他一眼。
可恨的利仲祈,迥異於一般俊男都有的無情薄唇,他的唇形飽滿漂亮,此刻扯起一個極為可疑的弧度,簡直……像是在笑!一定是在取笑她!
兩個小輩的眉來眼去,全都收進夫人那充滿智慧與經驗的眼底。默默地,夫人蒼白的唇抿了抿,忍住了逐漸擴大的笑意。
一向溫和柔順、安靜到無聲的丁秘書,此刻俏臉略紅、柔媚的眼中像是要冒火;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正散發著男人都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活色生香。
而仲祈呢,這個最令人放心不下的孤傲孩子,向來長在頭頂上的俊眸,此刻卻緊盯著眼前的人兒。
夫人又在心裡嘆了一口滿足的氣。她的直覺一向準確,當年僱用了語恬,是出自直覺的決定;而現在……
現在,她知道自己時日已經所剩不多,所以不放心的事情,得快點一一安排,好好解決呀!
「語恬,你別忙了,晚餐我自己吃,等等看護小姐就進來了。你也累了一天,先回去吃飯、休息吧。」夫人握緊丁語恬纖秀的手,還拍了拍,然後轉頭對另一個被搶白了也沒吭聲的人說:「仲祈,你幫我送送語恬。天晚了,別讓地自己回去。」
「夫人,現在才七點不到,天都還沒全黑……」丁語恬抗議。
「臺北的治安不怎麼好,你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我不放心。」夫人堅持。
治安?也沒差到需要動用保鏢護送吧?丁語恬差點衝口而出。何況,坐在角落椅子上的那位,長得跟壞人也沒兩樣!
硬生生忍住想要抗議的衝動,丁語恬還是不忍拂逆夫人的好意,有點不甘願地沉默著。
沒關係,利仲祈這種人,不會願意看她的臉色吧?他一定不會自討沒趣的。
「……那就走吧。」不料利仲祈很乾脆地起身,拎起丟在一旁的陳舊皮外套,甩在肩上,長腿跨開,已經大步走出病房。
「我……他……」丁語恬瞪圓了眼,纖纖食指指著門的方向,不敢置信地望著他的背影,又望望一臉慈祥笑意的夫人,「他的意思是……」
「去吧,他會護送你平安到家。」夫人笑吟吟的說,「明天會來嗎,語恬?」
「呃……會。」還沒完全回神,丁語恬愣愣回答。
「那就明天見了。」
結果隔日,她來的時候,利仲祈又已經在病房裡了。這次他在翻八卦週刊,又是從頭翻到尾,閒得不得了的樣子。
再隔日,他在做數獨。等她料理好夫人的晚餐時,他已經做了大半本。
下個明天,他在看一本很厚的書。她趁著要調整病床的時刻,經過他身前時偷瞄了一眼,發現那是英文版的小說。
這下子可好,丁語恬忿忿想著,要等他把那本書看完,大概少說要三、五天,這代表再來幾天,她都要在夫人這兒看到他嗎?
事實上,一個又一個的明日,她一直看到他,也一直被迫和他一起離開醫院。
一天又一天……
真的,好討厭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