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宮,玄澈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似乎每個人看到他都是萬分高興的模樣。
玄澈可不知道,他離開的這一個月裡,皇宮裡已經快被兩人一狐鬧翻天了。
玄澈意外地在自己房裡看到玄沐羽。玄沐羽背對著門,對著牆上的一幅字畫發呆。玄澈看看那幅畫:一個人站在庭院中對著一株竹子發呆,那背影華貴孤寂,又透著某種無奈。這是玄澈幾年前興起時畫的玄沐羽,當時看到玄沐羽靜靜地站在庭院中的背影,心絃觸動之餘就畫下了這幅畫,事後森耶將其裱了掛起來。玄澈一直沒覺得有什麼,如今看到玄沐羽對著畫發呆,卻不由猜測玄沐羽看到這卷畫會怎樣想?
玄沐羽看得出神,竟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
玄澈輕輕喚了一聲:「父皇?」
玄沐羽身子一震,慢慢回過頭來。這短短的一個回身卻似乎經歷了千萬的漫長,玄沐羽覺得自己在害怕,怕身後叫自己「父皇」的人不是朝思暮想的那個他,可聲音又是那麼熟悉,令人迫不及待地要捕捉那份清涼。
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那兒,揹著光讓人看不清他的模樣。玄沐羽卻知道面前的人一如既往地在微笑,流光溢彩的眉目會微微彎起,長長的睫毛或許還在輕輕顫動,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觸控。他就站在那兒,清幽淡雅的一抹身影,似乎門外射進來的那抹陽光就能將他帶走。
「澈兒……」
「嗯,父皇。」
玄澈看到玄沐羽驚喜非常卻又好像患得患失的模樣,心中有些甜滋滋的竊喜。回家見到想念的人的感覺就是這樣吧。遠離玄沐羽的日子,才會想起平日裡讓自己想要掙脫的擁抱其實很讓人放鬆,才會想起他偷懶的模樣是生活最好的調劑,才會想想起那雙略帶粗糙的手指在額頭上按捏的舒適,才會想起不論自己做出怎樣的決定都會有一個低沉的聲音靠在耳邊說:「就按澈兒的意思做吧」。
理解、平等、尊重、信任,玄澈要的不多,卻只有眼前這個人可以給他。
玄沐羽伸手撫上玄澈髮鬢,一個月不見,外面的世界讓這雙眼睛更加絢麗多姿。玄沐羽有一種恐懼,怕眼前的人有一天會像天上的太陽一樣,那樣的遙遠和逼人,令人只能仰視而無法靠近。
多麼令人戰慄的猜想!
玄沐羽終於忍不住將玄澈狠狠揉進懷裡,用力之大似乎要將玄澈捏碎了溶入骨血一般。玄沐羽貪戀著懷中的味道,想要一點不留地佔有,想要無所顧忌地攫取,可玄沐羽卻知道自己不行,這份不倫之戀會嚇壞他,會讓他厭惡自己。玄澈曾給與小狐狸的冰冷眼神玄沐羽不能忘懷。
玄澈有些吃痛,卻又覺得很幸福。兩顆心臟隔著衣物咚咚地跳動,胸腔的共鳴,體溫的傳遞,和四年前一樣,這個懷抱依然讓人安心和放鬆。
玄澈慢慢環上玄沐羽的腰,頭枕在玄沐羽的肩膀上,閉上眼睛收起了所有的光芒,輕輕地說:「父皇,我回來了。」
幸福就是這樣簡單,前進的時候一個聲音在支援,後退的時候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這份幸福無關身份和年齡。
玄浩站在窗外看著四哥靠在父皇的懷裡,秀麗的容顏退去了所有的冰霜,不是那個高高在上淡漠決絕的太子,也不是笑容溫和寵溺著弟弟的四哥,就是玄澈,一個全身心都放鬆在自己信任的人的懷裡的男子。
玄浩發現在自己在嫉妒,嫉妒自己名義上的父皇,嫉妒他可以有一個寬厚的胸膛讓那個人依靠,嫉妒他可以得到那個人一心一意的信任。
玄浩同時也發現他在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軟弱無力,痛恨自己只能獲取那個人寵溺的目光,卻不是平等的交流和信任。
玄浩覺得自己要瘋了,被嫉妒和自我厭惡逼瘋了!
你沒有資格嫉妒,你根本沒有資格嫉妒!
你要變強!
玄浩咬咬牙,淡去了所有聽到那個人歸來的欣喜,揮走了毫無用去的嫉妒,只剩下滿腔的自我厭惡。
你要和那個人站在同一個高度,才有資格嫉妒,才有資格去擁抱他!你要變強!
玄浩突然感覺到有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抬頭果然對上玄沐羽深不可測的眼睛。兩個人目光交匯,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思。玄沐羽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了,玄浩嘴唇無聲息地顫動兩下,玄沐羽卻能在心裡清楚聽到自己的孩子在對他說:
我不會放棄的!
玄沐羽眼中閃過一絲陰霾,卻剋制住自己的殺意。他不可以這麼做,再完美的陰謀也無法逃出澈兒的眼睛,他會從此痛恨自己。
玄浩留下一個挑釁的眼神轉身離去。
玄澈感覺到玄沐羽微妙的情緒波動,睜眼看看窗外——空無一人。玄澈疑惑地看向玄沐羽:「怎麼了?」
「沒有。」玄沐羽展露出他最完美的笑容,「狐狸來了。」
玄澈可愛地歪歪腦袋,果然一抹火紅竄出來撲到他的懷裡。
小狐狸的身子更加的肥圓了,捧在手上似乎是託著一個毛線球。玄澈逗它:「小梅花,你怎麼又重了?」
小狐狸委屈地嗚嗚叫,扭動著腰身,似乎想要展露它的靈活,只是圓溜溜的身體實在靈活不起來,看起來倒好像是企鵝在走路。小狐狸也發現了這個問題,挫敗地扒住玄澈手指頭,淚汪汪地瞅人,似乎在說:人家不可愛了,你會不會不喜歡人家了?
玄澈完全無視玄沐羽酸溜溜的眼神,在小梅花臉頰上輕啄一口,笑道:「小梅花還是一樣可愛,一樣招人喜愛。」
小梅花嗚嗚地笑,突然跳到玄沐羽肩膀上。玄澈很自然地抬頭,卻迎來玄沐羽在他眼角的輕輕一吻,就聽玄沐羽說:「不要和小狐狸鬧了,你一路車馬奔波一定很累了,快去沐浴吧。」
「嗯?嗯……」
玄澈愣愣地被玄沐羽推著走。玄沐羽把他推進浴室,扔下一句話就走了出去:「好好休息一下,晏子期等了你一個月了。」
玄沐羽轉移話題的伎倆果然得逞了,提到晏子期玄澈腦袋嗡地就大了,被小吃豆腐的事情立刻扔到了腦後,滿心只惦記著怎麼收拾玄沐羽扔下的爛攤子。晏子期那傢伙,自從太子參政以來就越來越懶了,也不知這一個月下來會留下多少事情需要處理……
「啊——晏子期!」
太子在浴室裡咬牙切齒地叫,一人一狐躲在外面偷笑。
玄沐羽給小狐狸抓抓肚子,笑道:「不錯,今天表現很好。」
小狐狸得意地揚揚爪子,用狐狸的語言說:「那當然,我是誰啊——六百年的狐妖呀!」
看起來,在玄澈不知道的時候,一大一小兩隻狐狸達成了某種戰略協定。
哎呀,生活將要更加多姿多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