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
第二天再看到傅鳶的時候,這小姑娘又和沒事人一般,依舊是調皮搗蛋。玄澈認真注意她,確定傅鳶是真的沒事了,才放下心來。
下午太子會見遼陽郡內的豪門大戶,說了些有的沒有的話,表達了希望大戶門能開私倉賑災的意願。太子開口了,大戶們自然不可能不答應,一個個說的信誓旦旦,一轉眼又可憐兮兮地說自己也是如何如何的慘,地主家也沒了存糧,忽的又是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說要捐多少糧食出來。最終把這一百多戶人的捐糧合計一下,還不夠一個潼陽的災民溫飽。
太子也不急不惱,微笑地表達了謝意,讓大戶們儘快將糧食送來,便讓他們回去了。
這些商人前腳剛走,太子後腳也跟著出去了。
玄澈易了容,成了一個普通模樣的青年,帶著同樣易容的林默言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出去,一路走走逛逛到了青沙幫的總壇門前。
青沙幫的總壇就在潼陽城內,從外面看過去似乎就是一個普通大戶人家的門面,進去了才知道里面別有洞天。玄澈塞了一兩銀子讓門人通傳,等了許久才讓人請進了偏廳,稍等片刻,一個消瘦的中年男人走出來。
玄澈開門見山道:「我找你家沙幫主。」
那男人看來人臉生,便拱手道:「兩位少俠有何貴幹?幫主俗務纏身,若有什麼事不妨相告何某,何某定當轉述幫主。」
「何童,青沙幫大管家。」玄澈淡淡道,「你還不夠身份和我談,叫你們幫主出來。」
何童第一次被人這麼不放在眼裡,平日裡就算是太守也要與他客氣三分,眼前這相貌平平的青年口氣卻大的很。何童不擴音高的音量硬聲道:「這位公子有事告訴在下便可,在下自會轉達幫主!」
玄澈睨他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塊繫著彩絛的玉佩在人眼前晃了晃,依然是那句話:「叫你們幫主出來。」
何童本不以為然,卻見那玉佩墨黑,纁朱綬,赤黃縹紺,心中一嚇,想到這幾日傳得沸沸揚揚的事,再看眼前這兩位青年雖平凡得緊,氣度卻都不可小覷。心念一轉,忙道:「兩位公子還請稍等片刻,在下這就去請幫主。」
不消片刻,一個魁梧大漢就跟著何童走了出來,那大漢出來一見玄澈,開口便說:「不知太子殿下駕到有何貴幹?」
玄澈看這人一點也不客氣,微微一笑,道:「沙幫主別來無恙?」
沙子龍不亢不卑道:「有勞太子殿下關心了。太子殿下突然造訪,可是有何要事?」
「沒什麼,就是和你做點生意。」
玄澈擺擺手,林默言悄然退下,偏廳的大門應聲而關。沙子龍一看周圍,何童連帶著小廝都不見了。沙子龍面色一沉,道:「太子殿下這是何意?」
玄澈微笑道:「本宮這是為了沙幫主的人生安全著想。接下去要說的事,只怕讓別人聽見了,還要勞煩沙幫主動手清理門戶,本宮豈不是很過意不去?」
沙子龍為之語塞,道:「久聞太子殿下淡泊謙和,今日一看——哼!」
玄澈微笑不改:「沙幫主,太子這位子可不好做。本宮謙和倒沒什麼,只是不能連累了身邊的人陪著本宮辛苦不是?」
沙子龍看一眼玄澈,不說話。
玄澈道:「沙幫主,今日來是找你合作的。」
沙子龍嗤笑道:「呵,太子這話真好笑,有聽過強盜和官兵合作的嗎?!」
「沙幫主是要說自己是強盜嗎?」玄澈笑容依舊。
沙子龍瞪眼道:「我就是強盜又如何?」
玄澈彎起眉眼,笑道:「不如何。那今日就讓沙幫主親自參與一次強盜與官兵的合作。」玄澈不給沙子龍張口拒絕的機會,就說下去,「沙幫主不要急,你聽聽這事對你有沒有好處,再拒絕也不遲不是嗎?」
沙子龍想想也是,就不再不出聲,算是預設太子繼續說下去。
「這兩年,你青沙幫在玉紅幫身邊做的不開心吧?」玄澈不讓沙子龍發火,說,「兩年裡被搶走了三成的生意,滋味可好受?」
沙子龍沉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玄澈道,「這兩年裡,你與溫家和秦家合作,玉紅幫卻靠上了通川商行趙、容、宇文四家的大船,青沙幫的各項水運生意是一落千丈,時至今日,徐河上的船隻水手只有不到四成在青沙幫手上。我可有說錯?」
「你!」沙子龍黑著臉,「殿下究竟想說什麼?」
「沒什麼。這次本宮與你合作,你給本宮運糧,本宮讓你一舉扳回劣勢,你願意不願意?」
玄澈笑的很溫和,沙子龍卻看得膽戰心驚。這太子不是省油的燈,與這種人合作,可不要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才好!
沙子龍冷笑道:「殿下這麼好心?要養肥我這一眾的強盜?」
玄澈淡淡道:「此事合則兩利,分則兩弊,只是這弊恐怕對青沙幫更為甚深。你不答應,我也有我的門路運糧,雖然慢些小些,倒也無不可。而你卻要與玉紅幫鬥下去,只怕本宮這邊騰出手了,下一個收拾的就是你們這幫不知趣的水賊。沙幫主,你是要和玉紅幫鬥個兩敗俱傷讓本宮來個漁翁得利,還是要把自己養大養壯了再和朝廷來看井水不犯河水?」
「你威脅我?!」
「呵,沙幫主言重了。」
沙子龍看著太子笑眯眯的模樣,心裡也有些猶豫。卻見太子突然起身,道:「沙幫主,本宮府中還有些閒事,此刻就不多打擾了。只是今日之事還請沙幫主放在?心?裡?慢慢想想。這事也不急,沙幫主不妨在這幾天看看動靜,想想本宮說的對不對,過幾日,本宮再來聽聽幫主的答覆。」
玄澈意有所指地咬下幾個重音。沙子龍了悟地點點頭,道:「太子請。」
從後門回到太子府邸,森耶就來報撫鄧縣令張豎和容涵縣令徐拓已等候多時。
好容易等到太子回來,張豎和徐拓立刻上前行禮。太子只是不鹹不淡地為自己的遲遲沒有出現表示了歉意,請他們坐下,便問他們何事。
張豎和徐拓分別奉上兩本帳簿,道:「這是下官所轄區域內的賑災帳簿,請殿下過目。」
太子接過兩本薄薄的冊子,隨意翻看了兩眼,道:「這麼快就做好了?二位大人真乃國家棟梁。」
張豎冷聲道:「多謝殿下誇獎!下官與徐大人所得賑災銀不過五百兩銀子,所作帳目自然簡單!」
「哦?這麼少?本宮記得撫鄧縣似乎是遼陽的第二大縣吧,至於容涵縣似乎也不小。」太子合了帳簿淡淡地說,「莫非是二位大人所轄之地內災情輕緩,故而賑災款項也隨之減少?」
張豎咬牙道:「我撫鄧縣尚好,但容涵縣卻是受災最嚴重的區域之一!那田狗賊私吞了賑災銀,下官與他不和,自然分不到銀子!」
太子將帳簿往桌上一擲,巨大的碰撞聲嚇人一跳,厲聲道:「誣衊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張豎離座在太子桌前跪下,卻是昂首怒聲道:「太子殿下,下官所言句句屬實!」
徐拓也在一旁跪下,道:「請太子殿下明察。」
太子放緩了聲音,說:「可有證據?」
「沒有……」
張豎才說出兩個字,就被太子叱喝打斷:「沒有證據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見太子面色不善,徐拓忙說:「太子殿下請息怒。田鏡等人狼狽為奸,陰險狡猾,我等只是縣令小官,要拿他們的證據實在很難!只是下官敢用人頭擔保,張大人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假,還請太子殿下明斷!」
徐拓說罷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張豎卻是犟牛一般揚著腦袋與太子對視,毫不示弱。徐拓為朋友擔心,生怕張豎惹惱了太子,直諫不成反倒成了刀下魂,那才一個冤字。
書房陷入一片靜默,氣氛詭異的嚇人。
張豎雖然直性子倔脾氣,又是膽大包天,此刻在太子的注視下也是冷汗連連,也不知是不是跪得久了,腳竟然有些發顫。
許久,太子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之際淡淡一笑,道:「你們起來坐吧。」
張徐對視一眼,二人相互支撐著站起來,不然痠麻的腿根本站不住。二人坐下,看到太子從書架中抽出幾張紙放到他們面前。
張徐二人不明其意地看了看,只看了開頭幾眼便是冷汗淋漓,所見之物比剛才的靜默還要駭人!那紙上竟然記錄著撫鄧、容涵二縣的災情,各項資料竟比縣衙門裡所登入的資料還要精確詳細!
張徐二人心中駭然,對視一眼又在桌前跪下,齊聲道:「太子殿下恕罪!」
「起來吧。本宮沒要給你們降罪。」太子將二人托起,又讓森耶上了兩杯茶,方道,「二位大人僅用五百兩白銀就可以將偌大的縣的災情控制在尚可接受的範圍內,可這潼陽作為郡首卻是如此慘淡的景象,本宮怎麼會不知其中貓膩?」
張徐二人連連稱是。
太子又說:「你們二人是忠臣、廉臣、能臣,卻不是良臣。可知為何?」知道這二人不會開口,太子自己接著說下去,「良臣身獲美名,君受顯號,子孫傳世,福祿無疆,忠臣卻身受誅夷,君陷大惡,家國並喪,空有其名。」太子頓了頓,又說,「抓貪官可不是這麼抓的。衝到上位者面前叫叫嚷嚷就可以解決嗎?這回欽差若不是我,換個人來,只怕你們二人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給你們個教訓,各自去領杖五下。」
張徐不敢多言,當即下去領罰。他們剛離開,玄澈便找來森耶吩咐:「讓下面的人把皮肉開啟了,但別傷了筋骨。」森耶會意,一溜小跑下去吩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