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泠

束縛 erus 第2頁,共2頁

我有些自嘲地笑,一直以來最讓我自卑的特質卻被他認為是優點。

也罷,就讓我維持這個優點吧,只要他喜歡。

太子的目光漸漸被浩引走,我知道浩並非故意爭寵,他只是和我一樣喜歡這個哥哥,不自覺地用自己的方式讓他喜歡而已,就像我,佯裝的乖巧,宛若我真的這樣只是乖巧,其實不過是怯弱。

有時我會揣測太子的心意,我想我總是猜得準的,就像很多年前我將他從煩悶的勾心鬥角中騙出來一樣,他驚訝的目光讓我有一種成就感,每每如此,他目光中對我的疼愛就會更多。這讓我覺得自己也很狡猾,又有點自得。

某天晚上我正在睡覺,卻突然被年錦搖醒。年錦是當年太子派給我的貼身太監,他盡忠職守地悉心照顧我。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催促宮女給我梳洗穿衣,然後他在一邊說:「蘇行之出事了。」

我一愣,蘇行之是浩唯一的武奴,更是浩最要好的朋友,浩有太子護著,誰敢動蘇行之?

年錦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也或許是他本來就只是頓了頓準備繼續說,他道:「蘇行之今天下午被二皇子和三皇子帶走,被……」年錦猶豫了一下,神色有些閃爍,我立刻明白了,宮裡那些汙穢的事我並非不知道。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年錦才說:「太子殿下剛剛過去救人,現在可能差不多要回來了,主子您過去看看比較好。」

我驚愕,一時不能反應出年錦說的是什麼意思。年錦照顧我的生活,除非我問了,他會和我說一些我想知道的事,平時很少主動對我說話,更不用說提什麼建議了。當然,我的生活至今為止也簡單的基本不需要什麼「出謀劃策」。

大概是看我愣著,年錦屏退了宮女,一邊替我整理衣襟,一邊壓低了聲音說:「主子,您太過安靜了,若是以前太子只有你一個弟弟也無妨,但現在浩殿下……您這樣終究會被太子忘記的!」

「年錦!」我大喝一聲止了他的話。我不知道當年太子將年錦安排在我身邊有沒有監視的意思,但年錦今天的話過了。

年錦的目光卻直視入我眼睛,道:「泠殿下,八年前太子將我調到您身邊,只吩咐我好好照顧您,我就知道我和那些在其他大人身邊的眼睛不同,他是要我真心真意地服侍你、忠於你。從我第一聲叫您‘主子’開始,我就不再是太子身邊的年錦。殿下您不得皇帝寵愛,自身也無勢力,您現在能依靠的只有太子。我很高興看到太子也是喜歡您的,這樣我就不用在忠和義之間搖擺。年錦此舉逾越了,但是主子您始終這樣默默無聞讓年錦心疼了!年錦不得不請求您,也耍點心機,也說些無理的話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聽完這番話的,只記得自己渾渾噩噩地被年錦帶到了東宮,直到太子那雙冰冷的眼睛看過來我才猛然清醒。

太子並非對我冰冷,他只是怒了,他就是這種人,越是憤怒就越是冷靜,黑眸被冰封,只看到青色的火焰在隱隱燃燒。太子看清是我,神色稍微緩了緩但沒有說話。

我連忙上前詢問蘇行之的狀況。

太子簡單說了兩句。

我知道他不願在此多說,便向他告了禮進房去。進房的時候我想到的並不是要如何安慰蘇行之,而是想到在這樣春初的微涼晚風中,他卻沒有注意到我單薄的衣裳,更沒有像以前一樣問我冷不冷。我很早就注意到這種虐待自己的單薄穿法是年錦故意為之,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今天卻知道了,他是想用這種方法吸引太子的注意。我有些苦笑,太子的注意力又豈會真正停留在這種小事上呢。

我緊了緊衣襟,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蘇行之。他已經被打理乾淨,然而一動不動地平躺在那兒,並非死氣沉沉,卻是陰暗無光。

蘇行之大概是感覺到我,轉過臉來,定定地看著我,什麼話也不說,自然什麼動作也不會有。

我有些無措,剛才的走神讓我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不敢碰他,怕他剛剛經歷了那種事會反感別人的觸碰。

我們兩個人沉默了很久,蘇行之突然開口說:「泠殿下。」

「行之。」我對他點點頭,遲疑了一下,才問,「還……好嗎?」

蘇行之勾起一抹冷笑,說:「身體養養就好了。」

這不是我熟悉的蘇行之,我想起了進門前太子指著心口所說:「恐怕要留傷了。」

蘇行之見我不說,又是冷笑,說:「泠殿下,你知道嗎?其實被男人上的感覺很好,雖然開始有點疼,但後面卻只有強烈到讓人麻木的快感。」

我說不出話,在蘇行之的眼睛裡我看到了一個張著嘴一臉驚恐的人。

蘇行之的冷笑又擴大了:「泠殿下,這些話行之不需要也不敢對太子殿下和浩殿下說,不過,泠殿下,以你對太子殿下的心意,這些話行之倒是可以與你一說。想來太子殿下也決計不會是在下面的人。」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浩殿下也不會是。」

我駭然,以為自己掩飾地很好,以為自己一直遠遠地看著浩對太子撒嬌,自己沒有多少機會去表露這份心意,卻不想竟然還是被人看穿了。

蘇行之說:「太子終究是太子,生於東宮,長於東宮,哼哼……」

我沒去理解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甚至不知道是如何離開東宮回到融水宮的。

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面對太子,害怕被他看出端倪,然而不去面對他卻更加怪異。

其實我並不明白這份感情就是什麼,只知道眷戀他的懷抱,眷戀他的暗香,眷戀他對我說話的溫柔。有時候看到太子對浩笑,我會有些嫉妒,會惡毒地想如果沒有浩……可是如果沒有浩,太子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笑。

太子在遇見浩之前始終是沒什麼情緒波瀾的,平靜的眼神,淡然的笑,哪怕夜宴上與成國交鋒的時候也是很漠然,似乎沒有什麼可以影響他的心境。他就像是一個從來不會出錯的機械人偶,這樣的太子讓人仰望,卻親近不得。每次這樣想,我就會感謝浩,是他讓太子變成了人,一個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

後來我也漸漸平復,不論這份感情是什麼,我和太子也是不可能的。若是對哥哥單純的仰慕和眷戀那是最好,我會一直這樣愛著他;若是不是,我也會將它藏起來,懷抱著這份感情遠遠地看著他,幫助他。

某天早上,年錦突然告訴我戰爭爆發了,太子可能要出征。

我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像是一場美夢突然被冷水潑醒的感覺,心臟叫囂著要跳出胸腔,透骨的冰涼。

很快太子出征的訊息就被確認了,我趕到東宮時,只看到太子撫摸著浩的臉,漠然地說:「因為我是太子。」

出征那日,太子戰袍加身,美麗的面容上籠著一層寒霜,彷彿再次看見了五年前的太子。我畏懼他,但這樣的太子似乎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太子沒有看我們,卻在看向父皇的那一刻露出些許無奈和柔情。

我心裡一顫,沒能弄清是什麼感覺。

大軍出發,不出幾天就有捷報傳來,接下去幾乎每天前線都會傳來振奮人心的訊息。我看著二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心中暗喜。

後來太子拿出了一個可怕的武器,頃刻間將幾萬人射殺於戰場之上,臨澹城裡出現了兩種聲音,一種認為太子神勇無敵,一種認為太子私藏這種可怕的武器不忠不仁。

若是太子或者林默言在這裡,我想這些事情他們都能很好的處理。但是現在兩個人都在前線,我有些擔心那些謠言會不會傳到父皇的耳朵裡。我不瞭解父皇,卻聽過他當年的事蹟,我不認為他是昏庸而無能。

「父皇不理政事多年,卻沒有人敢違抗他的權威。父皇的手段高超而毒辣。」

太子曾經這樣和我說過,他說這話的時候露出了一個微笑,眉眼彎起,宛若明月清潭,晃動著我不曾見過的柔光。那一刻我很羨慕父皇,但也知道自己無法成為父皇那樣的人。

我想到這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幫太子做些什麼,比如平息謠言,可是我似乎沒有這樣的勢力。我無措的時候,浩來找我,他說:「五哥,我們要幫四哥!」

我的注意力被他身後的蘇行之吸引去。蘇行之垂著眼簾,遮去半道眸光,但我卻看到了其中的陰毒。

這是蘇行之?那個嬉笑怒罵肆無忌憚的蘇行之?

我一直以為他是單純的——雖然在這道圍牆裡沒有人會是單純的。那日蘇行之所說的我沒有認真去想,如今卻不期然地闖入腦海,我是不是看漏了什麼?一個與以往看到的完全不同的蘇行之?

「五哥!」

浩的一聲叫將我從自己的思緒中喚醒,我看向浩。浩盯著我,一臉的認真和堅毅。我不由自主地問:「你要如何做?」

浩說:「我們沒辦法讓謠言平息,但我們不能讓謠言進入父皇的耳朵,最起碼,我們不能讓父皇被謠言影響!」

我有些驚訝,並非為浩說出這番話而驚訝,而是為了自己居然聽浩說完這番話卻一點也不驚訝而驚訝。恍然悟出原來浩在我心中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孩子。

後來浩有沒有做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還未來得及想出該做什麼,大臣們已經在早朝上吵得不可開交了。二哥的勢力瘋狂反撲,這讓父皇的情緒很不好。但在庭爭後第二天,父皇的情緒就平復了,準確地說,父皇的情緒在當天下午就恢復了,只是到了第二天我覺得他似乎是開心,據說是那天早上他收到了太子的來信。按時間算來,應該是在太子使用多孔弩車的當天就發出的信。

沒幾天,謠言就平息了,臨澹城裡只剩下對太子的讚美聲。

年錦和我說:「太子殿下幾乎掌控了整個大淼的輿論。」年錦又和我解釋什麼是輿論,我聽了只有一個想法:是不是太子想在這時候登基也能讓全國都表示支援呢?

年錦又和我說:「太子殿下手下的的情報系統,不論身在何處,任何訊息從發生到他知道不會超過三天,然而即使是朝廷的訊息網,也需要五天。」

太子的力量比我想的還要大,在他手裡似乎沒有什麼是鞭長莫及的。

其實我有點想問年錦怎麼會知道這些,他還聽太子的調遣是嗎?但我終究沒有問出來,我覺得他不會背叛我,況且即使背叛原因也只會是太子。但若是太子想殺我,倒也不需要年錦動手,只要他一句話,我自然會了斷。我的命從三歲那年就屬於他了。

七月底的時候太子凱旋。父皇親自率領文武百官前往迎接,太子騎著馬緩緩行來,背對著夕陽,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卻也知道他的目光從來沒有落在我和浩身上,他始終看著父皇,沒什麼表情。

「唉,你又瘦了。」

父皇將他從馬上抱下時這麼說,我看著太子波瀾不驚的黑眸裡蕩起一汪秋水,波心冷月,無聲地蠱惑著岸邊人的心神。他慢慢伸出手抱上父皇的脖子,靠在父皇肩上,嘴唇動了動,我似乎聽到他喚了一聲:「父皇。」

其實太子一向是不喜歡與人親近的,任何時候與人說話都隔著距離,他會溫和地說話,眼睛裡卻始終透著疏離。或許喜歡賴著撒嬌的浩是一個例外,我卻不知道父皇也是一個例外。

和出征那日一樣,心尖被擰了一下,但這次我似乎有些明白這是什麼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