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功勞就全留給山谷裡的人吧,前幾日自己的風頭太勁了,出現了不好的風向……玄澈暗暗苦笑著想。人心啊,果然是微妙的東西。
「走吧……」
「殿下!」
玄澈轉身離去之際突然感到背後寒毛倒聳,下意識地回頭察看,卻聽到周圍侍從的驚呼。
一支長箭破空而來,聲勢驚人。玄澈心頭一凜,這羽箭、這威勢——正是山鹿鎮那夜將自己射傷的人!
電光火石之間,玄澈幾乎是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抬手握向箭柄!
時間在這一刻產生片刻的暫停。
嘀嗒。
時間再次啟動。泛著藍光的箭頭停在離咽喉不過一指寬的地方,粘稠的液體順著箭桿滑落,落在泥土上,其實並沒有什麼聲音,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卻覺得那血是滴在了自己心頭,砸出一聲聲的巨響。
或許匿藏在黑暗中的偷襲者也被這驚鴻一握震住了,竟沒有發動第二輪攻擊。
「保護殿下!」
林默言高喊一聲擋到玄澈身前,周圍計程車兵也反應過來,立馬將太子護得水洩不通。
玄澈緩緩鬆開握箭的手,帶起一片模糊的皮肉,他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不理會手傷,反而從身邊侍從那兒取過一張弓。
「殿下,你這是!」
林默言看到玄澈竟然挽弓搭箭不免驚撥出言,卻被玄澈漠然的目光封住了嘴。
玄澈只是看了一眼林默言,就將目光投入樹林之中,拉到滿的弓箭指向一個不知名的黑暗角落。
咻——
箭矢激射而出,彈回的弓弦又一次帶出鮮血。
玄澈射箭之後就只是低頭垂目,像在傾聽什麼。
一片寂靜之中,似乎有一聲心臟破裂的聲音崩塌在黑暗中,落在耳裡格外清脆。
林默言微微變了顏色,玄澈依舊淡然。
不多時,有侍衛從林子中拖出一具屍體,若是有西善士兵再次便會認得,這人便是西善有名的大力神箭手、骨碌王的得力戰將——普利善。箭矢穿過心臟將他狠狠釘在樹幹上,雙眼圓睜,似乎想要看清究竟上天賦予了那個對手什麼樣的恩澤。只可惜他的長生天並不給他這個機會。
山谷一役,大淼大獲全勝,為整場戰爭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世界的另一邊,南雄單在堅持了兩個月後終於被北雄單吞併,而西善政權也在成立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崩潰,天山一脈紛爭再起。自然,這些對於現在的大淼來說都是題外話,此間按下不表。
將軍府的小院中,太子盯著那被平淡無奇的清茶暗暗出神,直到林默言在一旁出聲提醒才回神:
「殿下,狼牙和青峰迴來了。」
兩個人從外面進來,走在後面正是喬,而走在前面的不是撕了韌皮面具的骨裡曼達又是誰?!
「屬下青峰(狼牙)參見殿下。」
二人並不行跪禮,而是微微躬身,右手在胸前比出一個奇特的手勢。
玄澈看看二人,道:「你們辛苦了。」
骨裡曼達——也就是青峰微微一笑,道:「辛苦倒不至於,只是殿下的神器實在太厲害,害屬下半點發揮的餘地都沒有了。」
玄澈道:「你也給我找了不少麻煩,那些木屐、馬掌的是你想出來的吧?」
青峰笑道:「終於要和殿下見面了,總要表現一下才不至於讓殿下小瞧了屬下不是?只可惜小智慧上不了檯面。」
「單憑你在西善的作為我就不敢小瞧你。」玄澈輕笑道,目光轉向始終沉默的狼牙,見後者面色悽哀,想起那日屬下所報之事,便使了個眼色給林默言。林默言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引青峰退下,青峰也知情識趣,隨林默言去了後院。
玄澈看著狼牙,千言萬語在喉間轉了又轉卻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半晌只道了一聲:「對不起。」
狼牙連忙跪下道:「殿下請勿自責,屬下……屬下實在沒有怪罪殿下的意思。兩軍交戰他本來、本來就……」說到這裡,狼牙卻哽咽得說不下去,那句「罪有應得」終究是說不出口。處了近六年,那人對自己卻始終照顧有加,說沒感情那是不可能的,如今卻……
玄澈托起狼牙,兩人相對無言。
片刻沉默後,狼牙再次開口:「殿下,我……以後……」
狼牙顫著唇吐不出聲音,說不出口的話卻是玄澈替他說出:「你這樣的狀態,就算你要堅持我也不願讓你再去做那些違心的事。你雖不可能完全脫出‘聽風’,但日後你可以選擇你喜歡的地方做你喜歡的事,我讓默言替你安排,如此可好?」
狼牙只有再次跪拜:「殿下日後若有驅策,狼牙定當效命!」
「起來吧。不論以後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這段時間你就當去散心吧。」
「謝殿下。屬下……先行告退。」
狼牙退了兩步卻突然想起了什麼,又上前道:「殿下,有一件事……關於鄭關的。」
玄澈心下一跳,陡然抬頭:「什麼?」
狼牙道:「不知殿下知不知道一個叫吳耀的人?」
「吳耀?吳耀!」玄澈想起了太和樓上那個倨傲青年。
「正是。他是……果多禮的奸細!」
「什麼!」玄澈第一次失態地打翻了茶杯,茶水暈溼了前襟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滿心滿眼只剩下一張燦爛的笑容和一抹倨傲的笑,「怎麼會,怎麼會……」
狼牙道:「我本來也一直不知道。但那日鄭關在輝水河畔……當夜我就看到吳耀來找果多禮,他們慶祝,果多禮還將吳耀介紹給屬下,屬下才知道……」
「可惡!」
玄澈一掌拍裂了石桌。
狼牙吃了一驚,愣了愣,又道:「後來屬下就再沒有見吳耀來找過果多禮,也不知他的去向……」
前院的巨響驚動了後院的兩個人,林默言與青峰驚疑不定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出同樣的心思:難道狼牙心懷怨恨……
林默言擔心主子立馬飛奔而出,青峰也是緊追而上,只是與其說他擔心太子,倒不如說他更擔心那挑釁太子的人。
二人飛入前院,卻只看到一地殘骸和正準備回房的太子,太子前襟溼了一片,但看起來似乎沒有發生不愉快的事。至於狼牙早已不見人影。
林默言立馬上前:「殿下,屬下聽到聲音……」
玄澈只淡淡說:「不小心弄壞了桌子,你讓人換一張,錢從太子府里扣。」
林默言應一聲表示知道了,卻忍不住又問:「剛才……」
「沒什麼,一時情緒失控而已,和旁人沒有關係。」
玄澈說的輕描淡寫,林默言卻震驚非常。他跟在玄澈身邊八年的時光裡,這位年僅十三歲的少年太子從未失態過,因情緒對身邊物、人施加過暴力的時候更是少之又少。究竟狼牙說了什麼竟然讓玄澈失態到以內力震裂了石桌?
林默言突然想到什麼,看向太子的右手,果然,紗布上又滲出了血跡。
察覺林默言的視線,玄澈也看了看自己的手,紗布上的紅色花骨朵在迅速綻放,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疼痛,盯著那朵血花愣愣出神。
林默言仍不住出聲提醒:「殿下……」
玄澈的目光穿過了血花,落在不知名的時空中,許久才放下手,輕聲道:「沒什麼。」
注:阿塔,少數民族語言,即「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