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曙說:「殿下有陛下當年之姿。」
玄澈或淡漠或微笑的神情終於出現了變化,眉尖微挑,瞪大眼看著傅曙,一臉的好奇。
難得見到露出孩子氣的玄澈,大家也都頗有興致。林功在一邊接上話:「當年陛下也不過j□j歲,當時先皇攻下後虞,俘虞主歸京,陛下作詩一首暗諷,不日虞主飲鳩自盡,此事當時可是轟動一時。」
玄澈聽得發愣,暗自驚訝,當年意氣風發的玄沐羽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莫非真的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玄澈不信。
傅曙又說:「陛下曾於軍前七步成詩,後又領五萬大軍破後燕、收多羅,引多少豪傑折腰,只可惜……」
大淼臣子皆嘆出一口氣,似在惋惜什麼。玄澈依然睜著大眼期待下文,這些人卻不說了,突覺亭中氣氛沉默,回頭一看,又見幾人行來,衣飾奇特,正是雄單使臣。
「薩朗耶大人。」以林功為首的大人們拱手致意。
薩朗耶笑容滿面,卻站到玄澈面前,高大的身軀投下陰影將玄澈完全籠罩在裡面,周身殺氣騰騰,道:「太子殿下!」
林功在一旁臉色微變,但他城府極深,和傅曙交換一個眼神,站在一邊靜觀其變。
玄澈在薩朗耶的壓迫下很不舒服,他雖然淡泊鎮定,但真正面對殺氣卻是頭一遭。
沒上過戰場的人永遠沒辦法想像在面對血肉橫飛時是一種什麼狀態,血流漂杵、屍橫遍野,眼裡看見的只有紅色,耳朵裡聽見的只有殺聲,鼻子裡聞到的只有鐵鏽的腥臭,空氣鹹溼粘稠,你感覺似乎每一個毛孔都被血垢堵塞了。更令人膽寒的卻是,這種場景之下一把利刃就橫在你的喉頭,隨時能把你化為無頭屍身。
玄澈此刻就是這種感覺,可他不能退縮,林功和傅曙就站在一邊,他們可以化解這種逼迫卻不上前,他們要看,看這年幼太子能做到什麼程度。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止。
玄澈緩緩抬頭,眾人眼中似有一朵似在幽然綻放的牡丹,綻放之初還顯得羞澀,卻已經有了王的鳳姿,他在盛開,在嬌豔欲滴的花瓣中漸漸露出的淳淳花心,他美得雍容華貴,他傲得芳華絕代,他矗立於百花之中,無愧於王者的稱呼。
玄澈不再是溫和輕緩的顏御,而是那個臨危不懼、笑退敵意的大淼太子!他微微一笑,天地間冰消雪融,寂靜之間眾人屏息凝視。
「薩朗耶大人。」
玄澈明亮的嗓音平穩響起,話音落下,薩朗耶的殺氣隨之退去,林傅二人相視而笑,只有鄭關還在一頭霧水。
鄭關抓著腦袋喃喃自語:「怎麼回事?」
眾人笑起來,連看似兇惡的薩朗耶也笑了,這時的他五官柔和不少,轉眼成了個成熟俊朗的男人,那雙淺褐色的眸子更顯光華四溢。
薩朗耶道:「太子殿下好風采。」
盛開的牡丹陡然閉合,玄澈又成了淡漠的孩子,平靜道:「大人過譽了。」
薩朗耶心中為玄澈的突然轉變而驚詫,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笑說:「太子殿下不必過謙。我在雄單便聽聞太子的威名,此次特地請旨前來,便是要看看傳聞是否屬實。太子殿下果真非同一般,比之陛下當年有過之也無不及。」
玄澈微微皺眉,這人話說的好聽,實則是在挑撥大淼君臣關係,自己要應了落在皇帝耳中,治個意圖不軌也叫人怨不得。這廝剛才看大淼與成國勾心鬥角只言不發好不高興,又是一個心思深沉的人。還以為草原部落會比中原人來的魯直,如今看來做高位的都是肚子裡千迴百轉的傢伙。
心中念頭轉過不過是一瞬間,玄澈接著薩朗耶的話說:「父皇當年一曲催命,本宮自忖無可企及。」
暖亭中幾人談笑風生,卻不知其中多少明槍暗箭。玄澈面上應對著心中卻覺得煩悶。他本不是熱衷權利的人,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周種種都逼迫他陷於勾心鬥角的沼澤之中。這些話語裡的爾虞我詐讓他很是厭煩。
玄澈正考慮要用何種藉口脫身之時,一邊森耶上前附耳低語幾句。只見玄澈面色微凝,起身施禮:「諸位大人告罪了,舍弟身體偶有不適,本宮先行告退。」說罷便轉身離去,看他身形雖穩腳下卻是匆匆,看來情況並不怎麼樂觀。
薩朗耶看玄澈遠去,轉而也對其它人說:「幾位大人還請見諒,團中還有些事,薩某這也先行一步。」說罷也和玄澈往一個方向去。留下兩隻狐狸高深莫測,一個愣頭青滿臉納悶。
玄澈急急趕回大殿,卻在御花園門口碰上了玄泠,見他雖面色略白,但也不見虛弱之色,心中微異,摸摸玄泠額頭,道:「我聽森耶說你不舒服,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玄泠拉下玄澈的手,笑道:「我沒事。」
「那……」
玄泠低頭垂目輕聲道:「看太子哥哥坐在那兒很是煩悶的樣子,就找了個理由將哥哥拉了出來,還請太子哥哥不要怪泠弟自作主張。」
玄澈一愣,隨即微微一笑,為玄泠扯緊領口,柔聲道:
「我的好弟弟。」
薩朗耶追上時看見玄澈與一瘦弱少年輕聲細語,雖不知其說什麼,但見玄澈眼中少有的溫柔和少年臉上的幸福,這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馨足以將人感染,任石人也要露出會心一笑。
兄弟啊……薩朗耶有些羨慕地想,正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打破這幅美麗的畫時,玄澈看了過來。
「薩朗耶大人,你也出來了?」
玄澈眼中的溫柔還未逝去,這一眼綿得讓人沉溺。
薩朗耶道:「太子殿下都離開了,在下在那兒也甚是無趣。」
玄澈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此時他已換上一貫的漠然,薩朗耶在心中喊了聲可惜,對於再見那道溫柔產生了些許期盼
薩朗耶索性上前,笑道:「在下見太子殿下鍾靈毓秀,若非身屬雄單,倒真想與太子殿下作一對忘年之交。」
玄澈道:「有何不可?雄單與大淼之間乃是臣屬關係,你我皆一國之民。」
薩朗耶眼中寒光一閃,笑道:「好一張利嘴!只是不知太子的劍是否也同這張嘴這般犀利。」
玄澈道:「本宮想大淼的軍劍會讓大人明白什麼是犀利。」
薩朗耶臉色陰沉,收斂的殺氣又釋放開,玄澈不懼但玄泠卻受不住,臉色青白地軟在玄澈懷中。玄澈抱緊了玄泠,冷聲道:「大人這等威風不妨等上了戰場再耍開,只怕你沒有這個機會!」
時間似乎產生了一個短暫的定格,當指標再啟動之時,大殿的鐘聲響起。
敬酒的時間到了,一場無形的交鋒終於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