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結局

奔跑的女孩接近,臉頰紅彤彤的,額上閃著汗珠的反光,細長的單眼皮酷似她的哥哥,一個儒雅,一個秀致,一看就都是書海里浸淫出來的優異生。

貧苦人家的孩子啊,只有拼命啃書才有出路。東滿喉中一酸,下了車,對要阻止那女孩過來的嚴錚說:「讓她們過來,我認識她們。」

認識,又豈止認識?那前面的女孩,和她曾經是頗親密的好朋友,戲謔著將要成為最親密的姑嫂。而那後面的婦人,曾經拉著她的手,感謝她不嫌棄擺地攤為生的他們家徒四壁,願意和他們同甘共苦,做他們驕傲兒子的後盾……

只是,到最後,卻是他們驕傲的兒子嫌棄了她。東滿暗歎一口氣,隱隱已猜到她們的來意。

「東滿姐!」嚴錚一讓開,方博覽就衝了過來,引得嚴錚橫臂一攔,在東滿面前兩步距離處將她截停。

「小……」東滿差點喊出了曾經隨著方博維稱慣了的‘小妹’,自嘲的一笑,習慣真不是個好東西!自從方博維要和她分手的那一天起,方博覽就再也不是她的小妹了,現在,大慨就連普通朋友也不能算了。

「博覽,好久不見。」一滯之後,東滿的眼光落向方博覽身後的方媽媽,喉中的酸澀更濃,點點頭,勉強堆起一點微笑,「阿姨,您好。」

方媽媽站定在方博覽身後,對東滿點點頭沒能說話,大張的口在急劇喘息,伴有嗤嗤之聲,顯然年紀大得吃不消這種驟跑了。

「東滿姐……」方博覽想去拉東滿的手,奈何嚴錚的手臂橫在前方,她怎麼推也推不動分毫,求助似的望向東滿,卻見她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們,沒有要走近的意向,頓時心一涼。

這個差點成為她大嫂的女人,已經是別人的妻子,成為高高在上的上校夫人、星夢副總裁,身價與她這個依舊是窮苦地攤販家庭的女兒,已是天壤之別!她們之間僅隔著幾步距離,卻猶如隔著天涯鴻溝,遙不可及。

方博覽用力閉了閉眼,嚥下喉中的酸楚,望著東滿面帶懇求:「東滿姐,我知道都是我哥對不起你,但是,求你看在我們往日的情誼上,放過他吧!」

東滿皺起了眉,她們果然是為方博維而來,「放過他?博覽,你什麼意思?」

「東滿姐,我哥當初負了你娶了別人,的確是他不對,但是,你可曾想過,他也是為勢所迫、逼不得已的!他滿懷壯志,只因沒有人脈而鬱郁不展,張清瑩的接近給他帶來了可以一展抱負的希望,他糊塗地犧牲了愛情,心裡卻從來沒有放下過你……」

「別說了!」東滿不耐地打斷她,「過去的事,我不想聽。」

「好,我不提!但是,我哥即將被派到y省一個很偏僻的小山村去,單是乘飛機,然後坐公車再轉車,就需要兩天才能到達,到了那裡要是沒有上面的人提攜,他最重要的八年很可能就這樣葬送在山溝溝裡了!」方博覽為大哥哀痛惋惜,語聲快疾而用力,「他念書有多刻苦,你是知道的,難道你忍心他就這樣被埋沒?」

東滿沉默。

當她知道方博維曾經對自己和家人做過什麼之後,就好比一份虔誠的信仰被無情推翻,頃刻間毀於一旦,只剩廢墟焦灰,曾經堅信的那一份純淨醇美,只剩下森冷的諷刺,叫人心寒。

這時候,聽到‘忍心’這個詞,她只想問:當初是誰,能忍得下那般心腸在許家雪上添霜?眼見她四處奔波,處處碰壁,心灰意冷絕望之際,卻能趁機要挾,迫使她失了愛情之後,還送上尊嚴給負心人踐踏?

見東滿面露譏謔眼露痛色,低頭不語,方博覽焦急地扯了扯身後母親的衣服,示意換她去,也許夠分量說動她。

「東滿……」方媽媽只叫了聲她的名字,眼眶就有點溼了,看著眼前的東滿,想起那個被兒子一手牽著來家裡,靦腆羞澀叫‘阿姨’的女孩,明明清晰如昨日的事,怎麼就一下子過去了那麼久,經歷了那麼多事,兒子和她都變了那麼多?

東滿微微一震,抬頭看見方媽媽眼裡的水光,到底心有不忍,張了張嘴,嘆道:「官場上的事我不懂,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

方博覽見東滿鬆口,連忙說:「東滿姐,市局裡都是你丈夫的人,只要你跟他說一聲,我哥就不會被派到窮鄉僻野去!讓他去我們老家附近的村鎮吧,我們保證,他不會再回r市,不僅如此,我們全家都會搬走,你再也不用見到我們……」

東滿一怔,去跟簡傲南說,那不是自討苦吃?別說他不會答應,只怕會變本加厲將方博維派到更窮荒、更偏遠的地方去!

「對不起,你們應該找張市委幫忙,畢竟他是他外孫女的爸爸,而我,只怕幫不上忙……」而且,很有可能越幫越忙。

然而,方家人不會理解她的為難,只會認為她還在怨恨方博維,故意刁難,甚至報復。

「我哥都被張家人恨死了,連我侄女都不讓見,怎麼可能幫忙?」想起父母上門看孫女不但被拒還遭到轟趕,方博覽就氣得渾身顫抖。

「東滿,阿姨知道是博維他傷了你的心,是我們方家先對不起你……」方媽媽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為了兒子不在深山老林裡消磨掉黃金年華,老臉也得豁出去了。「東滿,阿姨求你了,我代博維給你道歉,給你跪下也行……」

說著,方媽媽已經扶著一旁的女兒,屈膝就要下跪。

「媽……」方博覽哽咽地叫,扶著母親的手肘,卻沒有要阻止她下跪的意思。

「阿姨!」東滿一驚,趕緊躥上前伸出手要去扶。

不遠處傳來‘嘭’的一聲,車門被怦然甩上,快疾的腳步聲緊接著奔近。

嚴錚一個箭步上前,有力的雙臂一分,一隻攔住了東滿,一隻卡進方媽媽腋下,拖住了她下跪的姿勢,警惕的眼睛卻望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媽!」另一聲驚叫隨之來到,清瘦得似乎只剩骨架的男子奔過來,從後抱住了母親亦瘦骨嶙峋的身軀,不讓她代自己受過下跪,口中焦急地嚷著:「媽!都是我的錯,要跪,也該我來!」

「哥?」方博覽驚呼,望著來人,「你怎麼會在這……」

被嚴錚攔在身後的東滿身體一僵,抬眸望著突然出現的方博維,即使覺得他對她所做的事不可原諒,但見到如今頹喪憔悴蒼白如鬼的男人,還是憎恨不起來,還是會忍不住鼻酸。

方博維抱著母親,雙眼卻粘在東滿臉上,貪婪地注視著,任痛楚漫過自己所有的知覺……

東滿,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我也答應過華菱,避開你會去的地方,再也不出現在你的面前!請原諒我即將遠去,餘生也許再也見不著你的面,就忍不住念想偷偷地來,遠遠地看如果不是我媽和小妹突然跑來,我絕不會打攪你。

這個意外,一定是上天對我的憐憫,你多看我的每一眼,都將成為我餘下日子裡的慰藉……

「博維,你……」方媽媽也對兒子在這地方出現深感意外,但看到兒子痴纏著東滿有些發直貪婪的視線,心中便已瞭然。

如果她和女兒都覺得這是被保護得油鹽不進的許東滿難得外出有望攔住她見一面、說幾句話的機會,那方博維豈會想不到,又怎麼會放過這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後一次見她的機會?

也許是方博維的目光太過熾烈,東滿與之對視的眼睛倏地發疼,背轉身去避開,輕嘆道:「過去的對錯已經不再重要,我不會再記著,你們也忘了吧!我回去試試看,能不能改變他們的編排,我也沒把握。如果不行,你們也不要喪氣,偏遠山村未必就沒有發展機會。」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只要他不放棄理想。

只要張清瑩女兒的親生爸爸是方博維,就算她再恨他,也不會放任他在僻野山村一輩子,讓自己的女兒一提起爸爸就在一票高幹子女中抬不起頭。

東滿不願再和他們多說什麼,抬腳走向老楊等著的車子,在她的腳踏上商務車的踏板時,方博維忽然就忍不住喊了聲:「東滿!」

她身形一窒,卻沒有轉身,只淡淡地問:「還有事嗎?」

「沒事,我只是……」方博維望著不過幾步距離外的女子,曾經對著他嬌嗔甜笑,如今卻冷漠地以背相對,一種裂心的痛楚就席捲全身,使他不能言語。沒事,我只是想再叫一次你的名字。

東滿只頓了頓,就上了車,嚴錚冷蔑地掃了眼方家母子三人,也鑽進了車子,老楊立即倒車,毫不遲滯地駛離。

一路上,車廂裡一片沉寂,只有悠揚的鋼琴曲在流淌。快到岳家時,東滿轉過臉對嚴錚說:「希望你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訴他。」

嚴錚微微一怔,自然明白她口中的「他」是何許人,遲疑了下,點頭。東滿輕笑,「放心,我會自己告訴他。」當明白了他那麼恨方博維的原因不單單是吃醋之後,她就知道,方博維的事絕對不能瞞著他!

善意的欺騙,有時會惡化成毒瘤。即使他會因此生氣,她也必須坦白。

「南,我今天遇見方博維了!」迎著初夏的溫柔夜風,東滿拿著手機倚在陽臺,就這樣開場白。

「什麼?」毫無意外的,某南拔高了聲調,氣息驟然急促不穩。

「你先別生氣,聽我說。」東滿與他相反的一派輕鬆,低笑著道:「我發現我不恨他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某南並未感染她的輕快,語調冷冽低壓,讓人的耳朵都快凍僵了。

「如果不是他攀榮附貴和我分手,我就不會到酒吧喝酒,也就遇不到你!」東滿抬頭望著朗月疏星,臉上笑意吟吟,「如果不是他落井下石,逼迫我成為他的地下情人,你也許就不會強娶我!」

某南冷哼:「這麼說,我還得感謝他?」

「是我!我得感謝他讓我遇見了你,才有現在的幸福!」東滿抬手按住了左胸口處跳動的心臟,「南,我愛你。」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陣,似在考量她話裡的含義,「你這麼甜言蜜語的,是不是要我做什麼……」某南的信心還是不夠的,聽到她自動說愛他,居然有些惶惶不敢置信。

「嗯。」她低應了聲,在某南像是氣怒的呼吸裡,半晌才低喃著道:「我設計的一款睡衣穿在身上了,白色軟綢,豹紋滾邊,透明蕾絲……」

電話那頭立馬呼呼急促地喘息起來,「東東,你這是在勾引我?」

「哦,我昨天去產檢了,醫生說……」

東滿欲言又止,引得某南倏地屏氣凝神,撤下腦裡熱血賁張的畫面,緊張地問:「說什麼?寶寶沒事吧?」

「寶寶沒事,醫生說……他說,孕期三個月了,可以……那個……」東滿的話音越說越低,到了最後「那個」更是細若蚊蠅,幾乎聽不見。

然而,簡傲南何許人也?他可是軍中的聽力異能者,射擊作戰或許都不算他的強項,但超出常人的聽覺,如果他認第二,全國七大軍區乃至特種部隊都沒有人敢認第一,甚至,再難找出一個接近他的人。

所以,東滿幾近腹語的話,還是一字不漏地進了某南的耳朵,像一道火苗丟進本就天乾物燥的軀體,瞬間,就火光沖天,難以滅絕。

「東東……」某南嘶啞地喚,喉嚨乾渴難耐地發出一聲咆哮,然後通話便咔嚓一聲中斷。東滿盯著發出嘟嘟聲的手機,半晌,才幹笑了兩聲。

簡傲南肯定受不了,自己瀉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