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單薄得似乎一掌就能震散的骨架,撐著細得只剩手臂粗、青筋血管浮現的脖頸,那因意外得見心之所想的人而激動得上下滾動的喉結十分突兀的尖銳,像是隨時能刺破脖頸上脆弱的一層皮,突出來炫耀它的尖利,每一次滾動都叫人心驚。
這張曾經儒雅俊秀的臉,早已被落拓蒼涼覆蓋,眼裡紅絲密佈,似乎宿醉未醒,又似乎長久未合過眼,此時閃著赤熱的光,有點令人生畏。
東滿頓時明白華菱為什麼會說再見時未必能認出他了,眼前的男人若不開口,她只會乍看一眼就擦肩而過,根本不會將他與那個儒雅俊秀的方博維聯想在一起!
這對往日的戀人,四目相對,一時之間,心緒如潮翻湧,看著彼此,除了第一瞬的驚呼之外,打量完彼此稍稍冷靜下來,幾度張口,竟無言以對。
「姐?」許西滿氣怒得想再推方博維一把,把他徹底轟出麵館,趕到街上去,卻在一手搭上方博維咯人的肩骨時,看到了就在他身前的東滿,吃驚不小,愣叫起來:「姐,你怎麼來了?」
隨即,西滿推開方博維,對門口的迎賓門童使了個眼色,就笑眯眯地拉住東滿的手,往裡走,「姐,這種天氣來碗熱辣的牛肉湯最過癮了,爸還想說要不要把把熬好的湯送過去給你呢,你就來了!」
東滿看著方博維被推到一旁,兩個門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就要往外轟,那細瘦得似乎比女人還纖弱的手臂因為他的不願離去而被扯得隱隱作響,她皺了皺眉,頓住腳,說:「西滿,讓他自己走吧!」
許西滿眉梢一動,眼見姐姐似乎不認得方博維,即刻不耐煩的揮揮手,「走走走,識趣點自己滾!」
方博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西滿的厲眼下,苦笑著閉上了,扭頭往外邁腳,腳步有些倉惶的急亂。
望著他那瘦弱單薄的背影被阻隔在關上的兩扇玻璃門外,沒有任何雨具遮擋的方博維,即刻被綿綿春雨澆了一身,那淺灰色的風衣頓成深灰色,在灰濛的雨簾裡,幾乎融為一體。
「唉!」東滿不知不覺發出一聲嘆息,轉頭問西滿:「為什麼趕他走?這大雨天的……怪可憐的。」
方博維明知來福滿面館不會受歡迎,為什麼還來自找罪受?
「他……」西滿神色複雜地瞟了眼外面那抹已消失在雨裡的身影,猜想姐姐一定認不出那個人是方博維,便佯裝氣憤地道:「這種天氣生意本來就不好,他還吃了好幾碗牛肉麵不給錢,說是要在這裡當洗碗工還債!你沒看那他剛才那無賴樣,我不揍他一頓就當是可憐他了!」
東滿默了默,視線下望,剛才看弟弟怒氣衝衝的走過來,腿腳一點也不見滯緩,好像已經完好到行動自如,欣喜地問:「西滿,你的腳都好了?」
「嗯,都好了!」提到腳,許西滿即刻笑容滿面,故意蹦跳起來,左右扭了幾扭,做了幾個搶籃板的動作,眉眼間滿滿的自信,「看到沒,我已經夠資格和南哥在球場上一較高下了!」
東滿欣慰地笑,「看到了!你一定能叫他輸得落花流水,拜你為師,奉你當偶像!」
「哈哈哈!姐,你這話可千萬別讓南哥聽到……」
姐弟倆說笑著,許巖鷺夫婦已經聞訊而出,見到女兒,都不由擔憂的責備她,想吃爸爸的麵條還不容易,一通電話就可以專人送上門,何必在這種天氣裡跑一趟,要是地滑摔了一跤,怎麼辦?
東滿好笑,「我好好地走路,哪能摔?我有那麼笨嗎?而且,這還有嚴錚呢!」
嚴錚扯了扯唇角,笑得牽強。
剛才那一瞬,要是她慢了一步擋住那個撞過來的男人,現在,大慨她就要後悔莫及了,不用簡團長追究,她自己先直接撞牆。
「我就是想吃爸做的新鮮熱辣、剛出爐的頂級特製牛肉麵,就等在鍋邊的那種,晚一分鐘都不要!」東滿抱住父親的手臂,撒嬌:「爸,我好餓哦!」
「好好好!」許巖鷺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走,我給外孫做一碗頂級營養牛肉麵補補。」
幾分鐘後,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上了廚房裡的小桌子,東滿吃得滿頭大汗,卻大呼爽快!嚴錚也吃了一碗,豎起拇指,稱讚面勁湯濃味道鮮美,怪不得東滿非要出來吃。吃飽,還多帶了一份瀝乾的麵條與濃湯,說是給東滿留著晚上當宵夜。離開福滿面館的時候,雨小了一些,淅淅瀝瀝的,襯著灰暗的天際,清冷的微風,透著種悽美的詩意。
東滿伸手接了把雨水,笑了笑。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少時,她總是喜歡這樣的雨雪天氣,看著細雨飛雪,她會變得多愁善感,想望著有人與自己共撐一把傘在雨中漫步的詩意,攜手雪花紛飛下的畫境……
「會著涼的。」嚴錚發出警告,大傘傾了傾,將她伸出傘外的手掌遮住。
東滿失笑,「我沒那麼嬌弱!」
話雖如此,她還是收回了手,乖乖坐進車子,趴在車窗上,看著雨滴飄灑,慢慢凝成大雨珠,在車子行駛間被迎面的氣流剪碎,往後滑散開來。
這種陰雨天,平時福滿面館所在的街道上繁華沸騰,現在卻在灰暗下來的天色裡,一整片街區難見一個行人,連路上都少有行車。
忽然,街邊一處電線杆下,一抹倚靠著電線杆像是走不動蹲下的灰色身影吸引住了東滿的視線,當車子緩緩從那人身前駛過,那被雨水淋得看不清五官的臉,那瑟縮抖擻的雙肩,那萎頓於地的姿態,都叫東滿心裡一沉。
「嚴錚,停一下!」東滿扭頭玩後望,拍了拍駕駛座椅背,說道:「後退一點……」
嚴錚皺了皺眉,依言倒車,準確無誤地停在那抹灰影跟前,後腦長了眼睛似的,反手按住就要開車門下車的東滿,「你別動,我來!」
嚴錚沒撐傘就下車,萎頓在地的男人,好像輕飄飄的立體紙人就被嚴錚拉了起來,背在背上,轉到副駕駛座,開門把他塞進去。
像是水裡撈出來的男人,無力的靠在椅背上,溼發凌亂地蓋在他額上,緊閉著雙眼,渾身都在發抖,抖顫的雙唇更是低低地喃著一個名字:「東……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