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聞濤怔了怔,一顆心忽然往下一沉。
雙喜不止一次地流露過對家庭生活的嚮往,這個家庭生活,除了有妻,當然還得有子。這小孩在自己及旁人眼裡看來討人嫌得很,但在雙喜眼裡,會不會就有不同的看法呢?
一瞬間蔣聞濤感慨萬端:同志如果愛上非同志,大抵都會感受到這樣的壓力。情敵既有男人,也有女人,還得和對方的父母家人抗爭,如果愛上的那人喜愛小孩,那壓力又更大一層……嗚呼,還有比這更命苦的嗎?男女老少,簡直全民皆敵。
因怕被雙喜批評說‘沒有愛心’,蔣聞濤一點兒也不敢流露出想把這小孩丟出去的暴力思想,只把那牙磨了又磨,厭惡之心打了個九折,勉強微笑著來一句:「這小孩……可真吵……」
雙喜悶悶道:「這樣,也不錯啊……」
這話聽在蔣聞濤耳裡,那真是不祥之兆。提心吊膽地反問:「怎麼不錯?」雙喜大概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頭一低,就不作聲了。
蔣聞濤何等精明,把前因後果連起來一想,頓時就明白過來。
雙喜的童年,只怕從未這樣任過性,自過私,老老實實,都是在父母‘要聽話’的訓示中長大的。等到發現自己錯過了什麼,卻又早已過了能任性的年紀,只得把一個小大人的形象維持下去,久而久之,也就被這樣定型了。
想到自己幼時被父親按在板凳上打屁股的慘烈往事,蔣聞濤頗為噓唏。雙喜肯定不會有這樣的經歷,一定一直以來都是乖乖的,父母怎麼說,他就怎麼做,以此來爭取大人的歡心……
一瞬間他心中憐愛之情倍增,忍不住按住雙喜擱在桌上的手。
雙喜吃了一驚,本能地將手一縮。蔣聞濤微使了點力抓住他,雙喜掙脫不開,只得抬眼露出一點哀求的神色。
蔣聞濤盯著他,低聲道:「如果我說在我面前,你可以任性,可以自私,可以率性而為不用壓抑自己……雙喜,你能不能考慮,跟我在一起?」
當天晚上,雙喜又失眠了。
蚊帳已經掛上,也點了蚊香,昨晚又沒休息好,按理說他本該一倒床就呼呼大睡。可是,他就是睡不著,雙手枕著頭,茫然地望著頭頂上的蚊帳,他腦子裡始終盤旋著蔣聞濤那句情真意切的問話:「能不能考慮,跟我在一起?」
被許諾說可以包容他率性而為,不用再勉強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雙喜不能否認,在聽到蔣聞濤這麼說時,至少有三秒鐘,他的的確確,怦然心動了。
雖然理智很快就掌管了他的大腦,也努力憋出一句‘不要再說了……’,可其中的逃避意味,連自己都騙不過,又怎麼能瞞過蔣聞濤那個傢伙。
夜闌人靜。
在這靜寂的深夜,雙喜終於鼓起勇氣同自己的內心對話。他惶恐而絕望地發現,蔣聞濤象那種腐蝕性極強的硫酸,他自以為穩定而堅固的心防,竟然在微微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