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還沒有三十歲的人,他的臉卻十分憔悴,眼圈十分濃厚,眼角甚至還出現了細密的皺紋,好像已經被最近接連不斷的噩耗吸乾了所有精力一樣。
這個年輕人的童年並不幸福,父母因為寵愛弟弟而冷落了他,甚至還有意廢掉他的繼承人之位,好不容易才在爺爺的幫助之下穩固了地位,並且最後繼承了將軍大位。為了鞏固德川家的天下,這些年他一直威福自用,頤指氣使,壓得朝廷和各個強藩都不敢違逆他的意志,也讓幕府的權力變得空前強大。
可是就在這種意氣風發、覺得天下無事不可為的時候,又怎麼會想到,一場天降橫禍卻突然會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誰能想得到,大漢居然發動了對日本的進攻,而且他們的兵鋒又是如此銳利,自從開戰以來一直節節勝利,不光是在海上壓制住了幕府,甚至在陸地上也是銳不可當,現在都已經打到了京都的門口。
這種噩夢一樣的現實壓在他的肩膀上,讓這個年輕人承受了前人所未有的壓力,這些天來他一直都在殫精竭慮,想方設法來抵抗大漢,維持幕府搖搖欲墜的統治,耗盡了他的心力。而且他一直焦慮失眠,幾乎每天晚上都被噩夢所驚醒,這些噩夢有祖父和父親嚴厲呵斥他的場景,也有他被江戶城的烈火所吞噬的場景,所以最近為了能夠睡下,他每天都喝了大量的酒,藉此來麻痺自己。
在這麼可怕的煎熬之下,他最近已經老了許多,原本的意氣風發也被渾渾噩噩的消沉態度所取代,幾乎和之前換了個樣子,而他的脾氣也比之前變得更加容易暴怒,所以現在身邊的人更加小心翼翼,沒有人敢於和他多話。
可是,不管怎麼樣,該面對的事情還是要面對的,因為他是幕府將軍,是神君的繼承人,也是德川家的希望所在。
就因為這樣,所以儘管聽完了側近人的報告之後,德川家光十分憤怒,但是他還是強行壓抑住了自己心中的怒意,儘量讓自己顯得麻木不仁。
「這樣說來,前田家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出兵襄助了?」
一邊問,他一邊揮了揮手,示意這位側近人離開,而對方也如蒙大赦,慌忙就躬身離開了。
此刻表殿之內就只剩下了德川家光和他的一干親信重臣了。
德川家光的問題十分簡短明白,但是當他問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彷彿將軍大人問了一個令人無法理解的難題一樣。
不過就算是難聽,也必須有人回答——哪怕是一個壞訊息。
「是的,將軍大人。」老中首席筆頭土井利勝躬身回答,這也是他的責任。「目前看來,前田家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旁觀我們與大漢的戰爭了。更為可慮的是,根據我們的在仙台藩的人傳遞過來的情報,仙台藩伊達家最近一直都在謀求同加賀藩聯絡,兩家似乎在暗地裡有所謀劃,彼此之間使者往來頻繁……」
土井利勝雖然努力想要讓自己的語氣聽來平緩,但是這幾句話還是讓德川家光心中又是一痛,眼睛也差點暈眩。他好不容易才忍住這種痛楚,儘量平靜地看著土井利勝。
「他們在謀劃什麼,是不是有謀反的跡象。」
「從現在得到的情報來看,仙台藩還沒有謀反的打算,他們也沒有加強邊境上的兵力。」土井利勝馬上回答,「不過……他們現在已經不再聽從幕府調遣了,而且一直都在徵召藩內的軍力,看起來似乎是存了觀望形勢的想法。」
頓了一頓之後,他繼續說了下去,「至於加賀藩,跡象就要明顯得多,他們不光是作壁上觀、不光是和仙台藩暗中聯絡,而且藩內調集軍隊明顯頻繁了許多,更為可慮的是,從他們軍隊的調集情況來看,更多的看來是防備幕府……可以想見,加賀藩要比仙台藩更加有不臣之心。」
「他們都是一丘之貉,哪裡又有誰比誰好?」德川家光忍不住冷笑了起來。「無非是仙台藩地處偏僻,所以他們只能忍耐,而加賀藩離近畿近在咫尺,所以他們更加蠢蠢欲動而已,他們這些人,統統都是反賊,一個人也不能相信!」
德川家光看得出來,在幕府統治風雨飄搖的今天,各地的有實力的大名們一定生出了自保、甚至趁亂擴大勢力的想法,伊達家和前田家作為最大的外樣大名,他們就算做出這些事情來也並不奇怪,有可能他們現在已經在想方設法去和大漢進行聯絡了吧。
伊達家,前田家和毛利島津他們又有什麼區別呢?都是心腹之患,都是幕府大敵。
一想到這裡,他就痛悔自己之前對這些大名們實在太過於寬仁,以至於讓他們竟然還有餘力來投靠大漢反抗幕府。如果當年早點把他們統統控制起來就好了。
「將軍大人說得對。」眼見德川家光又有了發怒的跡象,大老井伊直孝連忙出言「不管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們既然不聽從幕府的調遣,那就已經和謀反沒有區別了,我們一定要重重地懲處他們。」
在放了狠話安撫了一下將軍大人之後,井伊直孝話鋒一轉,「不過,現在既然他們在行為方式上有差別,那麼我們就應該區別對待他們,尤其要注意不能夠讓他們聯絡在一起反對幕府,在如今的情勢之下,我們實在承受不住代價,就算要懲處他們也只能以後再說。」
經過井伊直孝的這番隱含的勸說之後,德川家光總算沉住了氣。
「你說得很對,仙台藩既然還有遲疑,那說明他們還在畏首畏尾,我們應該去安撫一下他們,至於加賀藩……必須以斷然態度來應對了。邊境上的軍隊不能撤,反倒要加強,要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很明顯,前田家是百萬石大名,領內的實力十分龐大,如果他們真的投靠大漢和幕府為敵的話,那麼將給幕府帶來沉重打擊,而且會讓幕府的聲勢變得更加衰頹,甚至有可能讓關東和關西的聯絡就此被切斷,讓幕府在關西的主力軍團變成孤軍。
所以前田家必須被防備也必須被威嚇,事到如今他們已經不打算調遣前田家了,只要他們保持中立作壁上觀就可以了。
「大人所言甚是。」土井利勝垂首同意了德川家光的意見。「大人,此時已經到了事關幕府存亡的關頭,我們每一步都必須小心謹慎,再也不容有失了。」
德川家光明白,他這是在暗示自己按照他之前的建議,乾脆放棄掉整個西國。
在之前,土井利勝就對西國的形勢十分悲觀,他認為西國的人心不齊,而且幕府在那裡的軍隊太過於孱弱,從關東援救西國也十分困難,所以最好的方略就是固守關東本土,能在西國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如果實在支撐不住就乾脆全部退出西國,死守關東。
在姬路城的失敗之後,土井利勝更加悲觀,他認為現在就算幕府去增援京都,也未必能夠救下,現在還不如留在關東,藉助本土的優勢來保住幕府最後的氣運。
最近以來,他一直都向德川家光這麼進言,但是德川家光猶豫再三之後,還是沒有同意他的這個建議。
因為他承受不起丟失京都的損失,更加因為他難以忍受這種羞辱。
「如果我們放棄西國的話,還能再退到哪裡去呢?」在土井利勝的注視之下,德川家光慘然一笑,「再說了,如果西國陷落,我們一路退縮的話,那麼前田家、伊達家他們肯定會有恃無恐,到最後我們就要面對天下的圍攻了。」
「可是……」土井利勝還想勸說一下。
「將軍大人所言甚是!」就在這時,大佬井伊直孝突然開口打斷了土井利勝的話,「不能一退再退了,天下人都在看著我們,難道我們還能坐視京都,乃至三河丟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