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因為昨晚的激戰,現在都已經十分疲勞,大部分人坐在地上休息,有些人甚至不顧濃烈的血腥味,拄在武器的旁邊睡覺。馬同濟也不想吵醒他們,只是吩咐軍官讓士兵們輪流休息,清醒的人則被安排放哨或者清理戰場上的屍體。
在他的注視下,戰場上的大漢士兵的遺屍慢慢地被清理好了,然後被堆成了一個屍堆。
馬同濟和自己部下的軍官們走到了這個屍堆前,然後默默敬禮,等到敬禮完畢之後,這個屍堆被直接點火火化。
為了免除將士們在異國他鄉作戰、死後只能埋骨他鄉的恐懼,陸軍內部之前作出了決定,規定在戰場上陣亡的大漢士兵,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都要火化。而在火化了之後,這些大漢官兵的骨灰將會被專門收集起來,然後送回到國內安葬,這也是一種維持士氣的手段。
至於那些幕府士兵的遺體,那他就暫時管不著了,到時候就讓當地的民夫來負責埋葬吧。
而就在這個時候,長崎城內還殘存的市區,突然也冒出了火光,這是那些在長崎城內殘存的幕府軍,在得到了老中內藤忠重大人的命令後而進行的放火。這些人當中有一些人比較死硬,原本就打算和漢寇血戰到底,以死報國,現在得到命令之後當然不會客氣了——反正他們自知必死,所以也不在乎給自己留什麼住的地方。
然而長崎城內現在還有不少殘存的平民婦孺,在最後的棲身之處被燒燬的時候,原本就已經經歷過莫大恐怖的他們再度呼喊了起來,這哭喊聲配合燃起的火光,讓人聞之不禁心存惻隱。
這淒厲的哭喊,直衝雲霄,也越過了海面,傳到了遠處的艦隊當中。
「趙帥,徵調日本民夫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至少這滿地的屍首得早點處理啊。」在長崎外海的大漢艦隊當中,一位參議軍官皺著眉頭,滿面憂慮地看著趙松,「現在這裡的爛攤子,如果不盡快處理的話,到時候怕是會有一場瘟疫,嚴重阻礙我軍的調動。」
這位參議軍官身材魁梧,不過五官倒是頗為柔和,他穿著特別的青色制服,鼻樑上夾著一副眼鏡,看上去倒有些文質彬彬——來到大漢的西洋匠人將西洋眼鏡的製作方法傳過來之後,大漢工匠很快進行了仿製,經過多年的製造之後,品質已經十分優秀。
他叫嚴廣,字高澤,是如今徵日軍的首席參議官。
和大多數在大漢軍中身居高位的高階軍官一樣,他也出身于徐淮。他出身於舉人家庭,從小聰穎,讀書習字都遠比同齡人要強,家裡人原本想要著力培養他,讓他變成家族當中第一個進士,父親也對他給予了厚望。然而,他從小卻對讀那些跟中舉有關的書毫無興趣,反而喜歡一些雜學,尤其是兵書和地理方面的書籍,而且他還喜歡舞槍弄棒,從小就淬鍊出了一副好身體。
父親對他原本憂心忡忡,但是在屢次勸阻甚至責打都無果之後,也只好放棄了讓他進學的想法,由著他自己去學感興趣的東西,只是暗自嘆息自家不走運,有了一個讀書種子都培養不起來。
然而,正當族中長輩都覺得嚴廣已經這輩子都沒什麼出息的時候,時勢突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隨著趙進的崛起,在徐淮之地很快興起了一股龐大的軍事集團,早已經有心要幹下一番大事業的嚴廣,沒有經過什麼猶豫就老早投入到了軍中。
最初他只是趙字營的小兵,然後通過歷次大戰當中奮勇拼殺而成為了軍官,然後隨著陳昇一起來到了遼東作戰。在這期間,他不僅作戰的勇敢被上峰賞識,就連智謀也頗得上峰的欣賞,最後被當時已經被封為紀國公的陳昇陳大帥調到了身邊,充任參議軍官。
大漢立國之後,因為四處征伐的大漢軍團需要協調指揮,於是成立了軍議府,並且從各軍當中徵召富有才智和作戰經驗的軍官來充入軍議府當中,輔佐皇上掌控全軍,而深得陳昇信任的嚴廣就這樣被他推薦到了京城的軍議府當中,並且成為了其中僅有的幾位一等參議之一,負責作戰事宜。
雖然軍議府的級別看上去不高,而且只是一個諮詢機關,但是因為負責給皇上出謀劃策的緣故,所以一向是被看作是軍中最重要的機關之一,尋常一個軍官就已經是不得了了,更何況是一等的參議?而且他還在這幾年當中多次給陛下贊畫軍機,立下了很多功勳,幾次加封之後爵位已經到了子爵,成為了大漢勳貴的一員。
當這次大軍開始準備進軍日本之後,他也被軍議府派到了趙松身邊,負責籌劃整個大漢徵日軍的作戰規劃。
他的軍階比趙松低,職位是趙松的輔佐官,連爵位都不如他,但是他是軍議府的代表,也是皇上派過來親自輔佐自己的人,所以不管怎麼樣趙松對他都會十分客氣。而且,這位參議官人如其名,真的是一個很「嚴」的人,平時不苟言笑,見誰都板著臉,對自己的意見十分堅持,碰到長官出錯的時候也經常毫不留情地指出來,當年在紀國公跟前都幾次直言進諫,趙松甚至聽說在軍議府的時候,嚴廣還曾經幾次當面反駁過皇上的意見,這個傳言當時讓他十分震驚——要知道就連他自己,在皇上面前也是不敢多說半個不字的。
有這樣的資歷,有這樣的性格,所以儘管兩個人已經有了多年的交情了,但是兩個人兩個多月來都沒有說過說過什麼敘舊的話,都是公事公辦。
「日本的平民當然要想辦法徵調,不然以我軍的人手,實在是難以在九州島上全面鋪開。」趙松點了點頭,「不過,我軍想要徵調平民,期間倒有不少難度,不說我們現在的形象問題,就是語言方面也是個難處。」
「語言方面只能依靠從高麗蒐羅會說日本話的翻譯了。」嚴廣頗為嚴肅地回答,「至於形象倒不是什麼大問題,日本的平民飽受藩主和幕府的壓榨,平常的生活就已經苦不堪言了,他們的心裡能有什麼國仇家恨?只要能得到幾口飽飯吃、苟活下來就足夠慶幸了。現在您看,幕府軍在長崎已經是喪心病狂,他們把長崎燒成一片白地,這些平民已經是沒有棲身之處、更加沒有衣食可養了,到時候只要我們給些衣食給他們,難道還怕用不了他們嗎?」
「這些幕府兵倒行逆施,確實是對我們有利……不過,我們到時候也沒辦法把這些流離失所的日本平民都養起來吧?」趙松反問,「長崎港現在已經變成了廢地,我們的運輸船沒辦法大量把糧食運過來,畢竟大軍在前,優先還是要運輸軍火軍器還有兵員的。」
「我們寶貴的糧食,本來就不是用來養這些日本平民的,不然我們打過來做什麼!」嚴廣直接了當地回答,「我們大軍都上了岸之後,就馬上徵募平民,願意的要招進來,不願意的也要抓進來,收斂屍首、修復港口還有重建居所,哪樣不要大量的人力?到時候能幹活的,我們發點口糧讓他們不至於餓死,不能幹活的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我們大漢跑過來可不是為了做善事的。」
「嚴參議……你有時候就是話太直了,有些話我們私下裡說說就行了,千萬別說出去。」趙松冷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們打過來是打著匡扶正義的旗號的,可不能做得太絕,把所有人都推到幕府那邊去,不然那不是平白無故地給我們增加麻煩嗎?」
「大人的深意,我自然也懂,可是我們打仗也講究不了那麼多。」嚴廣還是十分冷峻,「糧食我們是不能把自己的分給他們的,我們也分不起,要用只能用這裡的豪族的。這裡的豪族都是幾代人經營,雖說未必有多少財富,但是積儲的糧食可多得很,只要把他們壓服,養活一些民夫當然不在話下。」
「說得就是這個道理啊!」趙松頷首同意。「可是九州豪族眾多,我們也沒辦法一個個都引以為敵,還是要區別對待的,拉一派打一派,把敵對的一派全部剷草除根,用他們的財富土地去收買其他豪族和平民的人心。」
「這一點下官當然也想到了,只是……我們之前只在國內打過仗,實在不懂應該如何與這些日本豪族打交道。」嚴廣搖了搖頭,然後微微嘆了口氣,「只盼著那位周大人能夠把事情辦好一點,讓九州豪族儘早歸心吧,否則我們接下來的麻煩事還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