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深邃的黑暗,吞噬掉了他之前的興奮,也吞噬掉了他剛才的憤怒,他現在一片平靜,只是呆呆地看著夜空。
二條康道也沒有說話,陪著他站在旁邊,兩個人的袍服在夜風當中微微飄蕩,一時間倒有些出塵的意味。
「記得那時候你就是在這裡跟我說這件事的吧……」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一條兼遐終於開口了。
「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恍若隔世,真沒想到一下子就進展到了這種程度!」
「那左府大人覺得是好還是不好呢?」二條康道慢悠悠地問,「我看大人神色時代古怪,似乎有些不豫。」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因果迴圈,又怎麼能夠說得清楚!」一條兼遐突然長嘆,「若是之前,我還覺得這是大好事,只是今天看來,卻未必如此了。幕府是惡狼,但是我們藉著惡虎驅趕他們,只怕以後也是要為餓虎所制啊……」
「惡狼近在身邊,什麼都要什麼都搶,惡虎離我們很遠,至少能搶的東西也少很多,這其中還是有區別的吧。」二條康道反駁。「只是要個虛名而已,我看就算從了他們又何妨。」
「他們現在只是要個虛名,那以後呢?以後就不會要其他東西了嗎?以後我們為人所制,只怕還是得為虎作倀。」一條兼遐頹然垂下了視線,「以後怕是我們要真的承受罵名了。」
「為虎作倀,總比成為風中飄零的孤魂野鬼要好!」二條康道堅定地說,「既然大漢需要我們維持日本,那麼至少我們就會有一個立身之地,總比現在不得不仰人鼻息要好。想想吧,以我們的身份,幕府定一年家祿卻不過兩三千石,連一個武士旗本都不如,更加不可能和大名相比……此等羞辱,難道我們能忍受過去嗎?」
「自然是不能……」一條兼遐咬著牙說。「可是如果我們事事都依從他們的話,遲早我們就會成為天下人眼中的天朝,到時候就連好不容易求到的立身之地也保不穩。」
「現在哪裡還能想那麼多!」因為害怕一條兼遐動搖,所以二條康道連忙喝止,「左府大人,現在可不是猶疑的時候了!」
「我沒有猶疑,只是現在情況演變有些意外,有些事情不得不去想了。」一條兼遐搖了搖頭,「我們必須給天下人一個解釋,至少要讓他們不至於恨上法皇陛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能夠奪回權位,就算付出點代價又算什麼?」二條康道有些不解。
「不,不行的。」一條兼遐溫聲回答,「朝廷的權威有賴於法皇和天皇的權威,他們的權威受損,朝廷就會受損,而如果他們受損的話,公家又如何自處?所以我們要想辦法,讓這種損失儘量減少。」
接著,他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右府大人,等到大漢打過來,我們的密約公諸天下,我就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幫法皇陛下撇清關係,然後辭職,歸隱山林,到時候朝廷就要仰仗你了。」
「左府大人?」二條康道大驚,「這又是何苦?」
「我身為藤氏長者,又是皇室成員,如果朝廷真的重新奪回了權位,我繼續再領國政的話,不光是與禮不合,而且也容易招惹嫌隙,」一條兼遐鎮定地回答,「所以既然必定要去位,那我乾脆把罪責也一併帶走吧,這樣法皇陛下和你就可以輕鬆得多。」
「可是……可是天下人又不會相信一切只是你一意孤行啊!」二條康道還是難以接受。
「就算能多騙一個也是好的,那你們的壓力就少了一分,以後行事也就輕鬆了一分。」一條兼遐雙手併攏,寬袍的袖子也隨之垂下,「只要你們能努力奮發,鞏固住朝廷的根基,那就不枉我做出這點犧牲了。」
「可是……」二條康道還想說些什麼。
「我縱觀中國歷史,他們一個王朝也不過兩三百年而已……和我們千百年傳承完全不同。」還沒有等他說完,一條兼遐就直接打斷了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無論王朝初期多麼強勢,天下布武,到了中期也會很快衰頹,尚武和進取之心會被磨滅,直至最後滅亡都難以恢復。前漢四百年,中間就天下大亂;大唐三百年,中間經過安史之亂也已經徹底衰頹,宋有靖康,明有土木堡,它們都是如此,想來如今的漢朝也還是會如此……如今雖然形勢比人強,但是我們畢竟孤懸海外,中原無法觸及。只要忍辱負重,以拖待變,過不得多少年,大漢就會內亂,就會衰頹,我們徹底奪回日本的日子就為期不遠了。千百年我們都等得了,再等幾代人也沒什麼,更何況到時候我們還有更深厚的根基和財力物力了。」
「左府大人說得很對,這正是我心中所想。」二條康道連忙附和。「雖然更改名稱是恥辱,但是隻要我們忍辱負重,總會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而且我覺得應該會很快,大漢如此依仗武力,定然會有物極必反的一天。」
「但願如此吧。」一條兼遐苦笑,「雖然我等未必能夠見到這一天了,但是至少可以期待一下,免得此生還帶有愧疚。」
「我是絕對不會愧疚的。」二條康道昂著頭回答,「想要得到什麼,就要付出一些代價,而只要達成了目的,就算付出些許代價又何妨?」
「你倒是意志堅定啊……」一條兼遐有些愕然,不過很快就釋然了,「好,這樣也好,到時候朝廷也需要你這種人來維持,我這種人……就算被貶居也沒什麼。」
因為看出了一條兼遐決心已下,所以二條康道也不再勸了,只是沉默著。
一條兼遐重新又轉回去,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以及那隱匿在點點微光之後的幽深宮牆。遠處寺堂不時傳來蕭笙之音,那是他們帶來的那些人為了掩蓋他們的密會而有意弄出來的聲音,顯示大家都在恣意縱樂。只是現在他聽起來卻總覺得心裡有些發堵。
不知道法皇陛下現在在做什麼呢?到時候又會怎麼看待我們呢?
罷了,想這麼多也毫無意義,還不如和一個醉漢一樣搖搖晃晃走下去吧。此生如同浮萍一樣,誰不是身不由己呢?
「宮牆月暗淚眼昏,造傳荒邱有無明?」他脫口而出。
這句詩原本是《源氏物語》裡面桐壺帝吟誦的詩句,抒發的是失去愛人之後的哀痛,然而現在用在這裡,似乎也十分貼切。
「翔鶴啼鳴驚破曉,再整宇內待重清。」二條康道愣了片刻之後,自己馬上編了一句詩回覆了對方。
他接著的這句詩,意思陡然一變,頭一句還哀傷衰頹的意境,突然就變成了奮發激昂。
「你還真是……」一條兼遐大笑了起來。「好,好!」
在和朝廷的公卿們商談了這一回之後,為了避免暴露,周璞再也不同一條兼遐和二條康道直接來往,只是通過橋本實清偶爾傳一傳話,再交流一下兩邊的資訊,平時就呆在橋本家,倒也自得其樂。
因為三井家的商隊還有幾天要走,所以他還乾脆在橋本實清等人的帶領下把京都附近的名勝古蹟遊蕩了一圈,包括久負盛名的金閣寺銀閣寺,也算是盡了興。
直到三井家的商隊重新啟程之後,他才重新踏上了迴歸九州的路途。
不過相比上次,這一次他的行動要規矩得多,一切都以儘快趕回九州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