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都是各國的重商,也是我國對外貿易所依賴的人,以後還請繼續堅守職責。另外,我也知道諸位都對幕府的一些舉措頗多微詞,但是幕府有很多事情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等到了宴席已經到了接近半夜的時候,內藤忠重看上去也酒意上湧了,就連說話也沒有剛才那麼口齒清晰,不過看樣子意識還算是清醒。「我今天宴請大家,就是為了告訴諸位,幕府對對外貿易絕不是持排斥態度的,只要諸位不附帶有傳教或者其他目的,我國是絕對歡迎。」
接著,好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似的,他又補上了一句,「對了,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為了能夠更有效地管控貿易,幕府最近打算要更換一種新形制的朱印狀,之前的那些形制的朱印狀將會在一個月之後作廢。所以,還請諸位回去之後過幾天派人來取,然後也跟國內知會一下。」
他此言一齣,滿座皆驚,大家都有些錯愕,誰也沒能說出話來。
朱印狀就是幕府的貿易許可證,由幕府親自頒發,只有擁有朱印狀的商船才能夠靠港和日本交易,藉由這種方式幕府也能將對外貿易壟斷在自己的手中。可想而知,這個物件對這些在日本的商人來說到底有多麼重要。
可是幕府居然提前沒有預告地就說要更換,這實在讓這些人都感覺有些措手不及。
一下子竊竊私語又重新充斥到了整個大堂當中,包括幕府的長崎官員們在內,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上面要這麼做。
「敢問……敢問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連奉行竹中重義本人也不明所以,連忙問這位老中。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討好到了內藤公的歡心,因此一直都在奉承他也喝了不少酒,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卻突然聽到了對方說出這樣的訊息來。
除了意外之外,他心裡更多的是驚恐。身為長崎奉行,他本來是負責這一切的人,結果幕府作出了這樣的決定,事前沒有通知他,甚至決定了之後還是沒有通知他,只是今天讓他和這些商人們一起知道而已。這其中的含義,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他原本已經有些醉醺醺了,但是這時候卻全身開始冒出冷汗,還微微地發抖了。儘管在下屬面前問這種事會顯得自己很丟臉,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難道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內藤忠重還是帶著那種冷淡的笑容,平靜地打量著竹中重義,「幕府準備要更換朱印狀,而且在一個月之內就辦好。」
「為何……為何要突然這麼做?」竹中重義有些畏縮地問,「我們……我們事前沒有收到訊息,也沒有做任何的準備……這樣,恐怕會在商人當中造成混亂……」
「就是為了避免造成混亂,所以我才今天將這些商人都召集過來了。」內藤忠重仍舊微笑著,不過卻讓人看不出多少笑意來,「雖然時間倉促,肯定會勞煩一下他們,但是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倒也算是個好事。至少,倉促之間也少有人會來得及在其中動手腳,對吧?」
竹中重義驟然睜大了眼睛,然後猛然低下了頭來,「大人……大人說得倒也在理。大人深謀遠慮,想必其中是有深意的,我倉促之間沒有領會到,確實是我的愚鈍……請大人恕罪。確保商人們平穩更換印狀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之後一定會盡全力來確保一切順利……還請大人放心!」
然而,內藤忠重卻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盯著竹中重義。他的眼神很奇怪,而且之前的笑容也已經消失了,反而像是有些惱怒。
被他這樣盯著,竹中重義只覺得心裡有些發毛,但是又不敢有所表示,只好一直低著頭跪坐在席間,猶如挨訓的學生一樣。
其他人也感覺到了情況有些不對勁,這下子更加不敢說話了,大家都呆呆地坐在席間,注視著主座上發生的一切。
「你就只想跟我說這些嗎?」沉默持續了許久之後,內藤忠重對著竹中正義冷冷地問。然後,他加大了音量,大喝了一聲,「竹中?」
他不再稱呼官位,甚至不稱呼名字,而是直接用了姓氏,可見態度更加惡劣了幾分。聽到他這麼喊之後,一直默不作聲的劉靖終於確定了,看來這位長崎奉行是呆不下去了,他打起精神來一直注視著這邊,想要從中獲取更多有關於幕府的情報。
「大人……?」竹中重義抬起視線來,小心翼翼地看著老中。
「不要在跟我裝傻了!」內藤忠重又是一聲大喝,「幕府為什麼要瞞著你更換朱印狀,又為什麼要今天才通知你們,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嗎?」
伴隨著這一聲大喝,竹中重義撲騰一聲往後仰,然後跌落到了地上,他面前的案几也由此翻到,上面的酒瓶酒杯和碟子等等器具都落到了地上,發出了轟然巨響,然而沒有人過來收拾,甚至也沒有人出聲,好像除了他們兩個之外的其他人,都已經成為了泥塑木雕的人像一樣。
「大人……」竹中重義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在巨大的驚恐下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胃中的酒一直從口中吐出來,咳得十分厲害,看上去非常狼狽。
「你不會真的覺得你做的那些事永遠都不會洩露行跡吧,竹中?」看到他這幅樣子,內藤忠重非但沒有憐憫,反倒是冷笑了起來,「若不是你一直在私下裡給那些商人偽發朱印狀,我們又何必大費周章這麼突然就要全部更換掉?你……你知道你犯下了多大的罪過嗎?!」
「我……我……」竹中重義看上去想要辯解,但是因為一直在咳嗽,所以說的話也斷斷續續的,「我絕沒有……沒有做過這些事,大人!我身為幕臣,絕不會置將軍大人的命令於不顧,更不能可能去私發印狀……可能……是下面有誰冒稱我的名義吧,我……我一定嚴查!」
「事到如今你還想要為自己開脫?」內藤忠重臉上的笑容更加深了,顯然已經惱怒到了極點,「要不是我們已經查證得清楚,又怎麼會這麼不顧你的顏面!」
接著,他騰地站了起來,然後將自己的案几上擺著的幾張厚厚的紙揉成了一團,直接向竹中重義扔了過去。
這個紙團撞到了竹中重義的身上,然後彈到了地上,在大庭廣眾下這實在是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屈辱,不過竹中重義也管不得那麼多了,他悉悉索索地伸出手來,拿起了這張紙團,然後展開。
當看清楚了這些紙到底是什麼之後,竹中重義的臉色頓時就變得煞白了,再度癱倒到了地上。
「這下沒話說了吧?」內藤忠重冷冷地問,「這就是你私下裡擅自私制朱印並且販售的證據!」
沒錯,這就是竹中重義私下裡簽發的朱印狀。
竹中重義好財貨,好不容易謀到了長崎奉行這個職位,當然是想要藉此來發一筆橫財了。雖然長崎奉行已經是幕府內俸祿最高的職位,而且藉助職權還有大筆的額外收入可以得到,但是他依舊不滿足,他暗地裡還私下製作幕府的朱印狀售賣給外國的商人,藉此來牟利。
本來他是負責長崎的最高官員,這些額外的朱印狀只要他認可那就是有效,也絕沒有人能夠看出端倪來,因此直到最後他還是有些僥倖心理。他沒有想到,發到海外去的朱印狀居然有些已經落到了幕府的手中,現在成為了治罪自己的證據。
「大人……」他鼓起勇氣,還想為自己辯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