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在尋思該怎麼開口似的,一直都沒有說話。
「國主,現在你恐怕得聽我的安排了。」李琿坐上了座位之後,太子繼續說,「既然我們已經鬧出了這麼大的陣仗,那你現在就應該明白,事情是沒辦法回頭的了。我讓貴國的領議政大臣來找你核定詔書,是為了讓我們彼此之間都能留個體面,請你按他說的去做吧。」
「殿下,臣今天過來,並不是向殿下求饒的,臣知道事到如今讓殿下回心轉意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沒有迴轉的餘地了。所以太子殿下請放心,臣不會惺惺作態,讓大家都為難的。」李琿卻低下了頭,給出了一個讓太子出乎意料的回答,「殿下請放心,臣在來之前已經把國璽交給了金議政,他已經把詔書傳出宮外了,很快就可以傳遍全國。到時候大家就知道我高麗延祚有望了……」
雖然他努力說得平靜,但是太子也能夠聽得出來對方內心深處的失落和恐懼,他也理解對方的心情,所以有意也放緩了語氣。
「既然如此那就最好。國主也請放心,我們只是為了貴國的安定才這麼做的,並沒有加害國主的想法。只要國主按照我們的意思行事,那就絕不會有人能夠威脅到國主的安全,國主可以繼續在宮中頤養天年,就算是嗣子的生父乃至金議政本人,我們也決不允許他們對你不敬。」
這本來就是他的既定方針,他之所以擺明干涉高麗國主,自己來為高麗指定王嗣,一是為了順應自己屬下們的心願,同時解決高麗的國祚問題,但是更主要的是為了在高麗朝廷、乃至大漢的文武官員們面前立威,讓他們明白自己的權力和意志,而不是將自己當成少不更事的孩子來看。
現在兩個目的都已經達到了,這些文武官員都已經對他心有忌憚,而高麗朝廷更加只會唯命是從,以後他在釜山坐鎮的時候行事就會十分方便,再也沒人可以掣肘。
既然本身目的已經達到了,他也不打算再跟李琿為難,左右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就讓他在這宮裡老死也沒什麼。
「臣多謝殿下的厚恩。」李琿再度頓首對太子表示感謝。「臣現在已經到了如今這個年紀,精力不濟,就算要臣打理國政臣也是忙不來的,以後能夠從紛雜當中解脫出來,真要感謝殿下。」
他這麼不斷感謝的樣子,反倒讓太子感覺有些彆扭了,甚至懷疑對方是以這種方式來嘲諷自己,發洩心中的怨憤。
「國主不必謝我,我這麼做確實是覺得有些對不住你,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會因為歉疚而改變主意了。」他微微沉下了臉來,想要以這種方式告訴對方這已經是能夠給他的最好的結果了,「不過,我國當年出兵幫助國主復國,讓國主在潦倒不堪的情況下重新登上王位這麼多年,應該已經算是對得起國主了吧?」
「臣絕無諷刺殿下之意,還請殿下明察。」李琿突然苦笑了起來,連連為自己身邊,「真的,在臣看來,今天的結局雖然讓人有些遺憾,但也算是一種解脫吧。臣對殿下絕對沒有怨恨之意,要說怨恨的話,也只能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太子不明所以。
「是啊,落到如今的地步,只能怪自己吧……」李琿一邊苦笑,一邊伸手撫摸了自己的臉,摸到了那一片結疤血肉模糊的眼眶,「臣多年之前就應該成為孤魂野鬼了,如今得蒙天幸,能夠再度成為國君,還能再怨怪什麼?殿下,我只想請問你一個問題,請你看在我畢竟多年侍奉大漢甚為恭敬的份上,不要隱瞞,如實回答我吧。」
「什麼問題?」太子不置可否。
「現在大漢的軍隊應該已經控制整個國都周邊了吧?以天朝的強兵,想必不會有疏漏的,臣只想問……這一天來,可否有過朝臣為臣申辯,或者有士民為臣鳴不平,哪怕是私下裡而已?殿下不必擔心,臣絕沒有僥倖心,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臣只是想問問而已。」
「沒有,一個都沒有,至少到現在是如此。」太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不是騙你。」
「一個都沒有……」李琿笑得有些慘然,「果然一個都沒有。」
「為什麼是這個結果,國主應該心裡有數吧。」太子平靜地回答,「若非國主之前倒行逆施,敗壞人心,又怎麼會被臣下宮變推翻?既然當年都沒有人說話,那如今就更加不會有了。」
「敗壞人心……確實如此,確實如此。」李琿苦笑。「一步錯,步步錯,到頭來已經無法回頭了。可是,殿下,這天下哪有一開始就想要敗壞盡人心的國君呢?初為國主的時候,臣想的也是如何治理好國家,讓天下士民稱頌!只可惜……只可惜……哎……」
他突然搖頭喪氣,滿是沉痛,而太子也沒有說話,任由對方長吁短嘆。
片刻之後,李琿總算是恢復了平靜。「一切的根源,就在於臣不是嫡子。臣年輕的時候就是被當成繼承人來培養的,文學武略都學過,可是在臣已經成年的時候,臣的父王……卻和新封的王后誕下了嫡子。嫡庶之別,就是天淵之別,父王縱使讓臣登了位,卻還是有無數的小人,想要藉著那個嫡子……藉著那個嫡子搏一把擁立之功,就好像今天的金議政一樣。」
「所以你就殺了弟弟?」太子冷聲問。
「是的,臣害怕,然後就殺了弟弟。處在那個位置,沒人會不害怕,做夢都怕自己丟掉了權力,墜入萬丈深淵,容不得一點威脅。只要有一點威脅,就要剷除、撲滅,殺盡……當時臣就是這麼想的。」李琿以冷淡的態度敘述著往事,但是卻不自然地帶上了一些寒氣,讓太子都有些毛骨悚然。
接著,李琿又恢復了平靜,然後苦笑了起來,「為了權位,要殘殺兄弟,太子殿下一定很難想象吧?可是在我國曆史上卻例子不少,縱使天朝歷代,也是比比皆是,沒有別的緣故,到了那個位置上……就由不得人了。所以,殿下我真的特別羨慕你,你是嫡長子,是天生的繼嗣之人,又在一開始就被立為了太子……不用處死誰,只要活著就終有一天能夠平平安安地繼位,讓人羨慕,太讓人羨慕了!」
太子卻並不感到高興,相反他只感覺心裡有些發堵。
李建成也是嫡長子,也是太子,他繼位了沒有?他的腦中突然冒出了這個奇怪的想法。
本來那些為了君王之位兄弟鬩牆的往事,對他來說只是歷史書上枯燥的字句而已,可是真正碰到、聽到當事人在自己面前一臉平靜地敘述時,他才發現這種事離自己到底有多近。
權位在前,又有幾個人能夠一直保持住親情……他驀地突然又有些理解對面這個枯槁老人了。
「殺了弟弟之後,人心就大亂了,人人都覺得臣是個暴君,可是正因為如此,為了能夠驅使他們,我就必須越發嚴厲,甚至殘暴,直到最後把人心都給滌盪了乾淨。當時大明叫臣幫忙去打建奴,可是臣一看就知道大明打不過,所以不願意配合,更給了國內的反對派以口實。」李琿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最後……就是宮變了,沒什麼可說的,這是臣咎由自取,如果臣能夠做得好一點的話,也許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接著,他又長嘆了一口氣,「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所以也沒有多大意義,臣今天來找殿下,只不過是想要傾訴一下心裡話,真的,就是傾訴一下心裡而已,臣只想讓殿下知道,臣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個昏聵殘暴的君王,而是真心想要治理好國家,成為一代明君,成為後世楷模的……因為在臣看來,也許能夠理解臣的也就是殿下一個人了,我……我已經活不下幾年了,我真的不想到死了的時候,所有人還是都把我當成是瘋子,是嗜血的狂徒,哪怕只有一個人不這麼想也好。當然,這也許是臣胡思亂想也說不定。」
「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會對弟弟動手,不管是胞弟還是庶弟。」沉默了許久之後,太子突然說,「所以,我們是不同的,我能夠成為一代英主,承繼父皇的大業,而你……只能像現在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