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倉促,他們根本沒有做什麼準備,等到趙松將這個人撂倒之後,他們已經發現這些人都是大漢使館的人。大漢使館的人多年來在漢城飛揚跋扈,就連王宮的守衞也經常被他們呵斥,在這種積威之下,他們更加不敢反抗,只是戰戰兢兢地站在一邊,連跑開通知的人都沒有。
趙松翻身下馬,然後掃視了一下這些守衞,傲慢之態溢於言表。「我乃大漢滎陽伯趙松,奉大漢太子之命,今天要接管景福宮的守衞!如果誰敢反抗,立即處死!」
為了怕這些人聽不懂漢語,一個懂高麗話的軍官用高麗話把這段話複述了一遍。這些守衞聽到自己面前的人居然是個大漢的宿將勳貴,而且是奉了天朝太子的諭令之後,更加再也沒有了抵抗之心,紛紛跪倒在了地上。
看見他們如此知趣,趙松稍稍滿意,然後他的視線轉到了地上依舊在慘嚎的守衞。
「你們中要出一個人,跟著我們的人去傳下通知,讓景福宮的所有守衞都到指定地點集中,不許再有人靠近王宮,尤其是太子的居所,否則格殺勿論!還有,剩下的人來抬一下這個人,給他治治傷吧。」
……
「唔……唔……啊!」伴隨著口中不住的哀鳴,高麗國主李琿再一次從自己的御床當中醒了過來。
剛才的噩夢當中流出的冷汗,已經將他的衣衫全部打溼了,他摸索著摸到了床的邊緣,然後重重地拍了一下。
噩夢的內容沒什麼出奇的,就是他此生當中印象最為深刻的一天——就在這一天,趁著他身患疾病無法視事的機會,他的親侄子綾陽君李倧,帶著支援他的西人黨朝臣李貴、李適、金自點等人發動了宮變,率兵衝入到了王宮當中。
漫天的火光在各處燃起,淒厲的呼喊聲刺破雲霄,即使在今天聽起來仍舊好像能夠震破耳膜。就在那一個晚上,一群凶神惡煞計程車兵殺死了一切抵抗著,然後將他變成了階下囚。
接著,他被押到了廢后仁穆大妃的面前,這位大妃是他父王的正宮王后,但是一直都不怎麼得寵,直到他成年之後才為先王生下了嫡子。但是那時候已經晚了,已經經歷過壬辰倭亂的父王不願意國家再經歷動亂,所以將王位傳給了他,並且囑咐他在自己身後要善待這對母子。
然而,他在登上王位之後理所當然地把這對母子視作為了眼中釘,並且在登基幾年後藉故將這位弟弟永昌大君李?處死,仁穆大妃也被他發落到了冷宮當中。
難以想象這個女人對他到底有多麼痛恨,看見他的時候,她的整個面孔都扭曲了,一直以十分尖利的嗓音對他怒吼,至於喊的是什麼,當年他就沒有聽清,如今自然再也弄不明白了。
他沒有跟這些亂黨求饒,僅僅看到那個女人的眼睛,看著那在黑夜當中好似燃燒起來的眼睛,他就明白就算求饒也是徒勞的,只會讓對方更加快意而已。
據說仁穆大妃和這些亂黨合作反王的時候,提出的條件就是一定要親眼看到他被殺死,但是最後還是被這些亂黨回絕了,他們決定直接弒殺國主會難以對宗主國大明解釋。
不過,李琿是不會感謝他們的,因為這群人用一種生不如死的痛苦來取代了直接的死刑——就在仁穆大妃本人的注視之下,這些亂黨用石灰硬生生地抹瞎了他的眼睛。
那種錐心一般的痛苦,好像在臉上紮了無數針,一直往腦子裡面扎一樣。無止境的痛苦讓他抑制不住地嚎叫了起來,然而沒有任何人憐憫他,他的耳中只能聽到自己的嚎叫,以及那個女人的尖利而無比快意的笑聲。
她好像就這樣整整笑了一晚。
從那時候開始,這個噩夢就一直纏繞著他,雖然他在這之後經歷了大起大落,先是被流放然後又復位,那些亂黨、包括仁穆大妃本人都已經被他處死了,但是這個噩夢卻怎麼也無法擺脫,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光顧他的腦海,讓他無止境地體會那一晚的痛苦,最後掙扎著醒過來。
然而人,自從被政變的人弄瞎了眼睛之後,他只有睡夢當中才能「看」到東西了,因此這些年來無論噩夢有多麼可怕,在醒來之後他都反而會留戀剛才的夢,回味著自己腦中的一切。
對李琿來說,這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殿下?」聽到了他敲床聲的內侍馬上跑了過來,他的聲音在一片漆黑的幽暗當中響起,好像是從天邊傳過來的一樣。
「水,給我點水。」李琿虛弱地下了命令,他的全身都沾滿了汗,猶如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一樣,全身經過剛才的劇烈掙扎也沒有了力氣。
「殿下,請用。」一隻杯子被送到了他的嘴邊。這位內侍服侍了他已經很久,因此今晚一被召喚就馬上倒了一杯水。
李琿低下了頭,嘴唇沿著杯沿慢慢地喝了下去,溫涼的液體流入到胃中之後,他總算慢慢地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他問。
「已經是卯時二刻了,殿下。」內侍低聲回答。
「卯時二刻……是天亮了嗎?」
「是的,天……天已經微亮了。」內侍的回答微微有些猶豫。「不過……不過現在時刻還早,殿下可以再休息一下。」
在一個盲人面前說天亮實在有些殘忍,尤其是這個盲人還是國主,對自己有生殺大權的時候。
「都已經天亮了,還休息什麼。」李琿臉上突然浮現了些苦笑,「扶我起來吧,快點更衣。」
已經被汗浸得溼透了的內衫現在緊貼在了他的身上,讓他感覺十分不舒服,尤其是現在還是春天,早晨還有點涼。
「是,殿下。」內侍恭敬地應了下來,然後走到旁邊拿起了他的日常便服,打算為他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