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檔頭這怕是有些過分吧?」何知府有些看不過眼,畢竟白先生是他的心腹,對白先生無禮也就是駁了他的面子。「這好歹也是朝廷的衙門,檔頭有要事在身所以心情急迫,這一點本官可以理解,不過在這兒咆哮起來可不太好……」
「在下失禮了,抱歉。」猶豫了片刻之後,厲釗決定稍微忍一忍,朝白先生拱了拱手。
「無妨,無妨。」等到他道了歉之後,白先生才故作謙虛地笑了笑。「檔頭也是要職在身,關心則亂而已。」
接著,他將差役們剛才跟他稟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厲釗說了。
「魏閹收買那些錦衣衞,然後裹挾了一群流民衝開了官府的設卡,然後去投奔徐州……」厲釗下意識地重複了對方的話,「這……這怎麼可能?魏忠賢……魏忠賢那樣的人,居然會去投靠徐州賊?這……」
他的腦袋微微有些搖晃,看來是一時難以接受這個訊息。
「檔頭沒事吧?這魏忠賢定是自知不妙,所以死中求活了吧。」白先生看上去是在勸慰,其實是暗含嘲弄,「可惜厲檔頭晚來了兩天,恐怕現在他們已經走遠了……」
厲釗先是打了個激靈,然後很快恢復了鎮定,「不行,一定要趕在他們進入徐州之前,把他們抓回來!」
接著,他走到了何知府的旁邊,「知府大人,請速速召集人手,隨我一起去捉拿魏閹,斷不能讓他溜走!」
「好說好說……」雖然他比較著急,但是何知府仍舊不緊不慢,輕輕地擺了擺手,「厲檔頭稍安勿躁,本官馬上安排,現在厲檔頭先去歇息一下吧?」
厲釗稍微一滯,顯然對何知府這種拖沓推諉的樣子很不爽。但是和何知府又對視了片刻之後,他強行忍住了自己的氣。
「好,既然大人如此說,那在下就先從命了,在下先去休息一下,知府大人的人什麼時候準備好就來通知在下。」他微微躬了躬身,但是眼睛裡卻滿是桀驁不馴的怒氣,「只是,請大人好生準備一下,切莫要誤了大事,不然若真是壞了朝廷大事,朝廷怪罪下來,在下和擔待不起……」
說完,他收斂了怒容,板著臉轉身就走了。
何知府臉上一直保持著微笑,直到厲釗的背影從門口消失之後,他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最後,他冷著臉啐了一口。「呸,這狐假虎威的東西,還真當他是朝廷了!不過是一介東廠的小頭目而已,居然敢在本官面前擺出這樣的譜!」
「是啊,大人,這人真是目中無人,把自己當回事了!」白先生的嘴角也微微抽動了,顯然也很不滿,「要是魏忠賢還在位的時候,我等還要懼他們三分,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他們還敢這麼囂張,真是不知所謂!」
「他以為勾搭上象雲公,本官就要對他們俯首帖耳了嗎?真是……真是可笑!」何知府一甩手,冷笑了起來,「本官倒偏要晾上他一晾,讓他明白個好歹!」
沒錯,剛才他們看到的這封信,竟然是韓象雲韓爌寫的,這封信裡面,韓爌明確地說厲釗是幫助朝廷執行任務的,請看到信的地方官員盡力配合他的動作。
韓爌是東林黨的大佬,在萬曆年間就已經炙手可熱,曾經當過禮部尚書和東閣大學士,和前首輔葉向高一樣是東林黨當時的中流砥柱。在天啟初年,因為當時的天子初登大寶,需要東林扶持,所以還曾將他送上了首輔的寶座,更是達到了位極人臣的地步。
不過,後來天子漸漸寵信魏閹,不大搭理政事,魏閹則藉機開始擅權弄事,韓爌很快就被免除了首輔的職位,並且被排擠出了京城。只有等到當今天子登位、驅逐魏閹掃除閹黨的時候,他才得以從家鄉被召喚到了京城當中,重新擔任尚書。
雖然如今他並沒有被送入到內閣當中,但是他畢竟是東林元老,資格是擺在那裡的,在朝臣當中具有極大的威望,而且內閣裡面有兩位閣臣是東林黨人,自然也給他增添了幾分氣勢。
雖然表面上裝作不太在意,但是其實何知府心裡還是有些打鼓的。
「白先生,依你看這應該如何是好呢?」罵了一番不知好歹的厲釗之後,他小心翼翼地再問了他這個智囊,「剛才你說是要置身事外,可是……如今東廠的人帶著象雲公的書信來了,擺明了叫我去幫忙抓了那魏忠賢……」
「東翁莫急。」白先生還是很鎮定,「東翁,莫不如先想想象雲公為何要寫出這種信呢?魏忠賢是欽犯,朝廷要將他發配往鳳陽,如果想要再帶回京城那自然也得是朝廷發話,可是剛才那厲檔頭拿給我們的只是一封書信而不是公文啊,他的態度也曖昧不清,這難道不令人可疑嗎?」
「你說得也對……」何知府垂下了視線,然後驟然又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象雲公在假傳朝廷的意旨?」
「在下也不是這麼說,以象雲公的地位,他應該不至於如此孟浪行事……」白先生搖了搖頭,否認了這個猜想,「不過此事著實可疑……大人想想,若是朝廷真的已經有了決議,縱使害怕打草驚蛇,也不至於需要象雲公來出面寫信吧?畢竟朝中還有好幾位閣老呢?除非……除非……」
說到這裡,白先生突然心中一動,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
「除非什麼?」何知府連忙問。
「這是象雲公瞞著內閣做的,或者是東林黨瞞著孫王兩位閣老做的!」沉默了片刻之後,白先生低聲說出了自己的論斷,「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做得如此詭異。只是,不知道天子知情不知情……」
「不是內閣的決議?」何知府悚然一驚,然後自己仔細一想,也十分有道理。
如果真的是朝廷已經下定了決議的話,就算想要隱秘行事,也不至於只找一個東廠的小頭領來執行。
可是幕後的人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他們是拿著東廠和我等做牽線木偶,做下不可告人之事啊!」何知府悚然一驚。
「沒錯,朝中有人想要做些事,結果把麻煩推到大人的頭上來了。」白先生點頭稱是。
「可是他們,他們到底想做什麼?」思酌了許久之後,因為還是不得要領,何知府有些焦躁地問。「象雲公既然牽涉到了裡面,那這事肯定牽涉不小,要是胡亂應對可怎麼得了!」
「這個……在下現在也還是沒有想清楚,情況實在詭異。」白先生老實地承認了自己也沒有想透,「不過,應對的辦法倒也不是沒有。」
「先生還請快講!」何知府大喜,連忙催問。
「以不變應萬變。」白先生也沒有賣關子,「不管幕後有何人,總之東翁裝作什麼都不知情就好了,老老實實做好應做的本分,只要不讓別人抓住把柄,自然不管風雲如何大人都不至於受到牽連。」
「何為不變?」何知府還是沒有太弄明白。
「不變,既為按平常行事而已。既然收到了象雲公的信,而且如今東林又十分勢大,東翁自然要賣個好,按著這信上的話去辦,協助東廠的人收捕魏忠賢。」白先生輕聲解釋,「不過,大人只是盡本分而已,切不可太過涉足於此,上面有什麼事,讓上面的人自己辦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讓我敷衍行事,不要太過計較?」何知府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了。
「對,在下就是這個意思。」白先生稍微欠了欠身。「這事既然如此詭異,那東翁自然要力求不沾惹上去。再說了,如今天子厭惡廠衞,東翁要是太過親近廠衞的話,恐怕也會有違聖上的意思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何知府總算弄清楚思路了。「那好,就這麼辦!」
然而,很快他就面露難色了,「可是象雲公位高權重,我若是敷衍行事,不被發覺還好,若是被……被那刁賊告上一狀,那又該如何是好?」
「這個東翁倒是不用太過於擔心。」白先生又是展顏一笑,「若是在幾年前,那朝廷自然對東翁是生殺予奪,可是如今朝廷已經是日薄西山自顧不暇了,東翁還用怕它作甚?實在不行,就和在下剛才計議的那樣,索性也學了魏公公直接投了趙就好了!」
「對啊,對啊……我倒是忘了!」何知府頓時連連點頭。
朝廷多年的積威還沒有在這個進士官的腦子裡面完全揮散,他經過了提醒才想明白。
如今朝廷裡面的爭鬥,其實跟他已經關係不大了,不管誰贏他都聽誰的——再說了,這個朝廷自己還能有多久都說不準,還管他誰輸誰贏呢!敷衍著過就得了,真要逼得緊了,索性就去投了趙進,難道還怕做不了富家翁?
「好,就按你說的辦!」何知府想通之後,腦子豁然開朗,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白先生,你可真是吾之子房啊,幸虧有了你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