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曹如惠先前嫌茶水難喝,說到這裡,自顧自的拿起茶碗喝了口,臉上卻露出迷惘的神情。
「趙公子雷霆手段,在下難了十年二十年的勾當,趙公子幾個時辰之內坐定,在下也披了一身紫袍當起了方丈,各位不要小瞧這方丈,圓信是個禽獸,糟踐女童,可他要正常享用,不知道多少女人願意服侍,吃穿用度那是不必說了,揚州和蘇杭有的,在下也不會缺,可在下這些日子心裡空蕩蕩的,在下也想,也報仇了,也坐上這位子了,還矯情什麼?」說到這裡,如惠緩緩搖頭。
「原來都說圓信那夥貪鄙,可雲山寺的產業好歹做大了,現在這夥清修,可這幾天他們就把多少東西裝進自家腰包裡,貧僧說了說了兩句,他們居然振振有詞,說這些年辛苦……」如惠已經自稱貧僧了,邊說邊苦笑。
趙進和身邊幾位同伴交換了下眼神,大家都微微搖頭,不知道如惠為什麼說這麼多。
「……有一個做的實在過分了,我讓戒律院懲治,然後開革出去,他居然破口大罵,說我這等不近人情,早晚有一天要和我父親一個下場……這話讓貧僧悚然,發現在這位置上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個是我父親那條路,一個是圓信那條路,可這兩條都是死路……」說到這裡,如惠用手重重的拍了下大腿。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如惠和尚,不,曹如惠的臉上露出笑容,悠然說道:「我不想做了,可也不想把這些好處留給這些蠹蟲蠢材,所以把該拿的都拿出來了。」
「你這可是發了大財。」趙進笑著說道,雲山寺金山銀海,趙字營在薛曉宗手裡搜刮來那些就足夠讓人瞠目結舌,何況雲山寺本寺。
曹如惠笑著說道:「何止是大財,開始的時候,在下都看得呆了,這才幾代,居然就弄出了這麼多東西,不過,這筆大財在下分文不取。」
聽到這裡,屋子裡一片安靜,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大家突入雲山寺,那圓信求饒的時候可是說過幾個數目,更不用說雲山寺在徐州地面上的產業,明裡暗裡的收入大家猜也能猜得到,那一定是個驚人駭目的數字,如惠說自己把這筆錢拿出來了,大家心裡難免羨慕,可說分文不齊,這就讓人弄不懂了,這如惠看著可和淡泊名利扯不上什麼關係。
如惠離開座位站起,走到屋子當中,頗為鄭重的整了整紗帽,然後肅然跪下,開口說道:「在下願將這些財貨獻給趙公子,以此求入趙公子門下,願為驅策奔走,求趙公子應允。」
說得鄭重其事,說完之後,大禮拜下。
屋子裡依舊安靜,話裡的轉折太多,讓人一時間很難適應過來,到這時大家才明白,說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多鋪墊,居然是為了投入趙字營。
眾人又是看向趙進,大家臉上都有些自豪和欣喜,即便是沉穩的陳昇也是如此,對方這樣的主動投靠代表著自家力量的強大,代表被人認可,想通這個關節,作為趙字營核心的一干人各個高興。
大家都聽過不少評話和類似故事,按說這等拜求,被求的那個人應該是趕快走過來攙扶,雙方說幾句彼此看重的話。
「你都帶來了什麼?」趙進卻問出了這句煞風景的話。
地上跪著的如惠一愣,抬頭說道:「空口白話不好妄言,要等東西到了一一說明,現在能拿出來的,就是些地契。」
如惠從懷裡掏出十幾張紙來,擺在自己面前,然後解釋說道:「雲山寺的田地一部分是用本寺名義,這些是所謂公田,動起來繁瑣,牽扯眾多,還有一部分田地雖然是本寺購買,買主卻都是用的假名,只要契約在手,田地就在手,在下這次拿來的就是這些,最上面這六處都在三仙臺左近。」
那邊劉勇看了眼趙進,卻上前拿起了契約,翻了幾張後立刻滿臉驚喜的說道:「大哥,這就是那幾個莊子的……」
其他夥伴們臉上也是欣喜,何家莊周圍有幾處雲山寺的莊園,儘管沒什麼力量,卻不能放著不管,武力脅迫服從是一回事,可名正言順的拿到手裡,又是一回事,有法理在,莊子裡的那些人就會心甘情願的換個主人。
趙進擺擺手,身體前傾,臉上有笑意,笑意卻顯得有些冷,他開口問道:「你剛才說了不少,聽著慷慨激昂,但細想想太假,才子佳人,英雄相得,那是評話戲文裡的勾當,你是不是覺得我等年紀不大,被你這麼一說,就會熱血沸騰的陪著你演戲?」
如惠臉上有些詫異,陳昇和其他人臉色則是沉下來,這時候,石滿強正從小石頭村那邊趕回,一進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是不是我要連忙站起,快步走過去把你攙扶起來,還要嘴裡說著先生有何教我。」趙進說的是調侃,可臉上已經沒了笑容:「我等皆是武夫,只認刀槍實際,你說說實話吧!」
大家都大概能猜到,若是如惠不說實話,等待他的是什麼,可跪在那裡的如惠卻沒什麼懼色,只是抬著頭看前面的趙進,左右端詳,好像從不認識這個人一樣,就這麼看了片刻,如惠臉上泛起了笑容,他跪在那裡拱手說道:「趙公子這般年輕,卻有這樣的機心,這就值得在下投靠追隨了,不過在下這麼說話,趙公子肯定覺得在下打機鋒。」
「還真是好大膽子……」那邊石滿強小聲唸叨一句,自己找了個座位坐下。
「趙公子開始時只是和座上諸位在城西玩鬧,第一次殺人應該是如難的六個手下,第二次殺人應該是在城南巷子裡和那十幾名亡命大盜,第三次應該是高家莊那邊的雪地,第四次則是和本寺僧兵大戰,從小到大,從無到有,由弱變強,這才多少時日,趙公子赤手空拳做到了這樣的地步,這等才具氣魄,即便是徐州這等豪傑輩出之地也是少有,這難道不值得追隨嗎?」如惠侃侃而談。
坐在屋中的陳昇、董冰峰、石滿強、吉香、劉勇,包括趙進自己,都是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腰板,臉上都是充滿了自豪,儘管有幾次隱秘的夜襲暗殺對方不知道,可聽著自己的功勞事蹟被娓娓道來,每個人都覺得自豪,都覺得自傲,這的確是短短時日之內做出的大成就,自己想是一個感覺,被別人誇讚,又是感覺不同。
如惠說完這些,臉上的笑容變得戲謔,語氣也是調侃:「看趙公子的行事,雲山寺這些家當現在不送過來,以後趙公子也是會去拿的,還不如這時做個人情。」
趙進一愣,看了看身邊的同伴,然後放聲大笑,夥伴們也都是忍不住笑,自從趙字營的威風大起來,還真就沒有人敢這麼說話,這如惠和尚真是風趣。
「趙公子手下都是精銳,武風昂揚,經濟之道也有點石成金的手段,這出謀劃策,應酬交際的事情卻沒什麼人來做,在下沒什麼謀略,可做了這麼多年知客,些許經驗心得還是有的,願為趙公子效力。」如惠趁熱打鐵的說道。
趙進站起身來,走到跟前把如惠扶起,笑著說道:「你這樣的才能,我這裡恐怕委屈了。」
「現在或許委屈,以後或許就是高攀。」如惠風趣起來也是了得。
趙進又是笑了,笑完之後說道:「那就一起做,也別說自己沒什麼謀略,出謀劃策你也要出力。」
聽到這話,如惠面容一整,又是肅然跪下說道:「既然如此,如惠拜見主公!」
說完重重磕了三個頭,趙進卻又是伸手把人拽了起來,朗聲說道:「咱們做實在的,不要搞那些虛文,主公什麼的都是評話裡叫的,咱們現在這個規模,叫這個被人笑話,叫我老爺就成。」
「在下覺得稱呼東主更為合適,主公覺得怎麼樣?」如惠卻在這裡堅持了下。
「隨你!」趙進對這個卻無所謂。
把這件事敲定,趙進笑著對夥伴們說道:「今晚要吃些好的,喝幾杯酒,為如惠,不,為曹先生接風!」
聽到「先生」二字,如惠身子一震,隨即笑著點頭,經過方才那一番對答,大家對這如惠的印象都不錯,紛紛笑著致意。
「東主,酒不急著喝,算一路上的時間,天黑後,車隊應該到了。」如惠笑著說道。